楚拾衣將手裏的粥放到桌上，看著楊絮雪往矮榻上一坐，神色黯然，心下不由得 輕嘆了一聲。

“絮雪，我知道你心裏頭不好受，但身子是自己的，快過來將這粥喝了，也省得你娘為你擔心不是？”

楊絮雪只是淡淡地擡眼看了楚拾衣一眼，便又將視線轉到別處，像是在看著什麽，但眼神空洞，顯然是神游四方去了。

楚拾衣知道楊絮雪現在是什麽都不可能聽得進去的，便也沒說話，只是坐在楊絮雪身邊靜靜陪著她。

這麽著坐了大約幾刻鐘，楊絮雪終於是憋不住了，輕輕說了一句 ：“嫂子，你說這就是命麽？”

楚拾衣轉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道：“對，這就是命，你沒辦法改變它，卻可以適應它，讓自己能以更好的姿態活下去。我來也不是想勸你入宮，只是想讓你明白，有些事情如果註定無法改變，那就嘗試著去駕馭它。”

楊絮雪一點回應都沒有，一動不動的，仿佛方才說了那句話的並不是她一樣。

“我知道你不想入宮去，但事情已經發生了，皇家的事情，哪有說不想去就能不想去的呢？”楚拾衣起身走到窗邊，將緊閉的窗戶推開，看了看外頭長勢極好的樹木，伸手摘了一片葉子，拿在手裏把玩著。

“就好比這樹，你怎知它就是想抽葉開花呢？”楚拾衣走到楊絮雪身前，將那片葉子放到她手心裏，又道，“但為了順應時節，它依舊要在春天長出新葉來，趕在天氣變熱之前開了花，然後在秋日才能結出果來，在冬日又要將辛苦長出的葉子都落了。”

“世間萬物都有定數，既然上天要你入宮，你這般哭哭啼啼的又能怎麽樣？宮裏可不比楊家，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萬劫不覆，到時候牽扯的就不只是你一個人了，而是整個楊家。”

楊絮雪眼神微微一動，低頭看著手心裏的葉子，嘴唇微微動了動，卻還是沒說話。

“等你入了宮，你一人榮華楊家便跟著榮華，你一人犯錯，便是整個楊家為你陪葬，但我們不盼著能借你水漲船高，只希望你能在宮裏活下去。”楚拾衣一字一句都說得極緩慢，仿佛生怕楊絮雪聽不到一般。

“再說了，入了宮也不一定就會被編入後宮，若你只是做了宮女，過個十年也就能出宮了，到時候你想過什麽樣的日子，照樣可以過。”

仿佛是溺水的時候抓住了那一棵救命的稻草，楊絮雪轉頭看著楚拾衣，眼中慢慢生出一絲光亮來。

楚拾衣接著道：“事情也並非就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壞，只是人對未知的事情都抱有一絲恐懼，你想想看，我嫁入楊家之前，你就怎麽知道我們會想現在一樣能坐在一塊說話呢？”

楊絮雪細細想了一會，神色也沒有之前那麽沮喪了，過了片刻才慢慢開口道：“嫂子，我真的一定要進宮麽？”

楚拾衣心下微微一疼，握住楊絮雪的手道：“絮雪，楊家便沒有人想要進宮，畢竟你是楊家唯一的小姐，你娘也舍不得你，只是事情已經定下了，我們也無力改變。”

楊承祖昨天還說試試看能不能讓楊絮雪不用進宮，便去了一趟衙門找朱文，但朱文卻說秀女的名單和畫像都已經送往都城了，便是選秀的官員能通融也已經不能改了。

朱文還說，其實昨天楊絮雪若是晚去一步，那名單上的最後一位就是趙香了。

楊絮雪低下頭，沈默不語，楚拾衣也不著急，該說的她都已經說了，能不能想通就只能看楊絮雪自己了。

過了許久，桌上的粥都已經涼透了，楊絮雪才終於想通了，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對楚拾衣道：“嫂子，我想明白了，我會入宮的。”

聽到楊絮雪親口說出這句話，楚拾衣非但沒有感到松一口氣，心裏反而微微一疼，但面上卻是微微一笑，起身道：“你娘給你準備的粥都涼了，我讓人給你再熱熱去。”

“不用了。”楊絮雪卻是搖了搖頭，起身拿過楚拾衣手中的碗，用勺子攪拌了一下，“涼了便涼了，也不是不能喝。”

見楊絮雪終於吃東西了，楚拾衣才稍稍放下心來，又陪她坐了一會，見她面色著實不好看，勸她睡下了這才出來。

沐如霜一直在外頭守著，見楚拾衣出來，立馬便迎了上去，輕聲問道：“怎麽樣？”

楚拾衣微微笑了笑，安撫道：“三娘放心，絮雪不是那種會想不開的，這會已經睡下了，等晚些再將她叫醒讓她吃點東西便好。”

聽楚拾衣這麽說，沐如霜長長舒了一口氣，鼻子一酸眼睛便微微有些泛紅了。“這孩子便是這樣，有什麽也不跟我說，只叫我幹著急，還好跟你親厚些，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了。”

“倒也不是跟我親厚些，只是不想讓你擔心，所以才沒跟你說。”楚拾衣輕輕拍了拍沐如霜的後背，末了又道，“這幾天你便多陪陪她，等她入了宮，要再想見到她就沒那麽容易了。”

沐如霜點了點頭，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勉強笑了笑道：“你看我這，遇到些事情便容易哭，反倒叫絮雪為我擔心了。”

“母女連心，人之常情。”

楚拾衣陪了一會沐如霜便回了自己院子，一進門便見楊嘯風在榻上坐著，不由得一楞。

這段日子楊嘯風是忙得不可開交，白天幾乎都見不著他人，沒想今天卻在，楚拾衣便問道：“怎麽回來了，事情都忙完了？”

楊嘯風搖了搖頭，神秘兮兮地朝楚拾衣笑了笑：“有個好消息，你猜猜看？”

“這會哪有心情猜這個。”楚拾衣搖了搖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楊嘯風伸手拉著楚拾衣在自己身邊坐下，輕嘆了一聲道：“絮雪的事情你便是再煩也無濟於事不是，再說了，爹也去問過朱文了，這事已經是定局，誰也改變不了了，你何苦再愁眉苦臉的呢？”

她愁的可不是這件事情，而是擔心楊婉茹那邊，她也不知道楊婉茹什麽時候會行動，若是這一次她依舊沒能阻止，而楊絮雪像上一世一樣……她說什麽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好了，你便猜猜看麽。”楊嘯風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語氣竟是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楚拾衣不由得莞爾一笑，被他勾起了興致，便沈吟片刻便問道：“那你得先跟我說，這事是關於你的還是關於別人的？”

“也不是別人，那人你也認識。”楊嘯風擠了擠眼睛，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楚拾衣看了他一會，忽然道：“莫不是姑父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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