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鄭子書將書合上，放到桌上，起身從書案後頭走了出來，一臉疑惑地看著楚拾衣，“什麽事情？”

“說來也頗有些不好意思。”楚拾衣訕訕地笑了笑，“上回不是為了救一個孩子讓姑父幫忙搭了個橋麽，這回來找姑父，也是為著那個孩子的事情。”

鄭子書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說來我倒是要謝謝你才是，若不是為著那件事情，我也不會與鄒兄相識。”

鄭子書與那鄒磊倒是脾性合拍得很，兩人如今已經是摯友，只要鄒磊到了蘇城來，兩人必定是要會會的，若是鄒磊得了什麽好字，也會特意拿給鄭子書看看，真真的是相見恨晚。

“不過，那孩子又怎麽了？”鄭子書一臉關切地問道。許是因為與楊婉馨不能養育後代的緣故，鄭子書對孩子極為敏感，所以當初才會答應了楊嘯風與楚拾衣的請求幫著他們救小七。

“那孩子名叫小七，自小便失去了親人流落街頭成了叫花子，但他小時候許是讀過書認過字，字也寫的不錯，我想著也不能讓他一直做花子，便想能不能送到姑父這裏來做個書童。”

“他上次入獄被打斷了雙腿，現下已經好了，只是走路有些不大雅觀，卻也不礙事。”楚拾衣有些難為情地說了，也摸不準鄭子書會不會答應，便有些忐忑地看著他。

鄭子書想了想，笑著回道：“前些日子你姑姑還說讓我找個書童幫著研研磨，我卻是習慣了自己做這些事情，又怕耽誤了別人，這才沒答應。”

“姑父，你也用不著教小七什麽，留著他幫你跑跑腿便是，也好過他再風餐露宿沿街乞討。”

楚拾衣連忙道，怕鄭子書還是不答應，便接著又說，“不若我先領了他來讓你看看，你若是喜歡他便留下他，若是脾性不合，我再給他另尋他處便是了。”

鄭子書做事嚴謹，不輕易答應什麽，聽楚拾衣這麽說，也只得點了點頭道：“也好，先領了他看看吧，也免得我現在答應留下他了，回頭卻是勉強了他。”

聞言，楚拾衣當即應了，想著這事宜早不宜遲，便讓桃兒坐了馬車去將小七帶來，自己則陪著鄭子書說了會話。

約莫三刻鐘的功夫，桃兒便帶著小七來了，一見到小七，鄭子書雙眼一亮，當即便對楚拾衣道：“這孩子看著倒是機靈得很。”

楚拾衣見鄭子書對小七第一印象還不錯，便笑著讓小七上前來，對小七道：“小七，這是我姑父，年前才在院試中奪了案首，再過一個月便要參加鄉試了，我瞧你平日裏總喜歡寫字，便想讓你跟著我姑父，給他做個書童，你可願意？”

小七有些詫異，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楚拾衣，又看看鄭子書，平常口齒伶俐的他此時卻有些磕巴，斷斷續續問道：“這就是……就是中了案首的那位先生？”

見楚拾衣肯定地點了點頭，小七連忙給鄭子書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久聞先生大名，沒想到小七竟然還能與先生見面，小七著實，著實有些不能自持，若有不得體之處，還請先生見諒。”

“哦？你如何能知道我？”鄭子書有些意外，輕笑著問道。

“不瞞先生說，小七的父親也是讀書人，小七自小頗受父親熏陶，因為雖然淪落為叫花子，卻也時常會去書院附近轉轉，倒也是偶然，聽到青山書院的院長提到過您。”小七頭也不敢擡，依舊保持著作揖的姿勢，顯然對鄭子書是打心眼裏敬重。

鄭子書上前來將小七扶起，頗有些感慨道：“若是你家中無變故，想來你也是頗有造化之人。”

“你今年多大了？”

“回先生，小七今年十三歲。”小七老老實實回了，許是擔心自己身上汙穢，往後退了一步，與鄭子書保持著一段距離。

鄭子書輕嘆一聲，眉頭微微皺起：“不過才十三歲卻被打斷雙腿，還受了牢獄之災，你這孩子也是頗不容易。”

“說到此事，小七還未曾謝過先生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先生相助，小七怕是早就丟了性命。”

“我也不過是舉手之勞，說到底還是拾衣救了你。”鄭子書越看小七心裏便越是滿意，轉頭看向楚拾衣道，“我看此子與我有些緣分，不如便將他留下吧。”

說完，鄭子書又問了小七：“小七，你可願意？”

小七欣喜不已，還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楚拾衣，見她點了點頭，這才連忙道：“能給先生做書童是小七前世修來的福分，小七自然願意留在先生身邊！”

聞言，鄭子書也忍不住高興，又道：“我雖然家境不算寬裕，但從此往後有我一口吃的便少不了你的，你便當這裏是你的家，你我之間也並不是主仆，若是你願意，將我當成親人也並無不可。”

鄭子書與楊婉馨一直未能有所出，他雖然從未與楊婉馨說過，但心下卻依舊想有個孩子，如今小七的到來倒像是滿足了他的願望一般，也難怪他會如此高興了。

小七已然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雖然年紀不大，但卻受了不少常人難以想象的苦楚，如今能得了這麽個去處，對他而言無異於天大的好事。

見小七與鄭子書你情我願的，頗為投緣，此事也算是解決了，楚拾衣也為他們兩人感到高興，陪著說了會話，想著不好再打擾鄭子書，便起身告辭。

小七送楚拾衣出去，一路上什麽話都沒說，到了門口卻忽然紅了眼眶，拉著楚拾衣的衣袖，哽咽著道：“小七謝過小姐，小姐的恩惠小七此生無以為報，若日後小姐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小七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楚拾衣見小七掉了眼淚，心下也忍不住泛出幾分酸楚來，拿了帕子給他擦了眼淚，笑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便是那會被打斷了雙腿關在牢獄中我也未曾見你掉過眼淚，怎麽現在反倒忍不住了？”

“我也不需要你赴湯蹈火，你且好生跟著我姑父，想來也能學到不少，日後也好某個生計，也不至於再流落街頭，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對小七楚拾衣心裏是有愧疚的，她一直覺得若不是她讓小七混到纖雲布坊去，小七也不至於會受了雙腿盡斷的苦，所以才想著給他找個好去處。

楚拾衣將帕子放到小七手中，見小七的情緒已經平覆下來，又道：“我姑姑姑父為人都很和善，你且當這裏是自己的家，你也說過我像是你的姐姐一般，便當我是你的姐姐好了。”

說完，楚拾衣便讓小七回去，自己帶著桃兒出了鄭宅，剛要上馬車，卻聽小七說了一句：“小姐也不必對之前的事情感到愧疚，這都是我的際遇，若不是因為那件事情，我如今又怎麽有機會能見到先生呢？”

“小姐對我的好，我都會記在心裏的。”

楚拾衣有些愕然地轉頭看向小七，見他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隨即回以一笑，心頭一直壓著的那塊石頭仿佛忽然消失不見了一般，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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