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淺香和桃兒你一句我一句的勸說下，楚拾衣只得先放下心裏的不安，勉強吃了小半碗飯，一桌子菜幾乎都沒動過筷子。

原以為楊嘯風很快就會回來，然而楚拾衣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因為不想耽誤淺香和桃兒歇息，所以楚拾衣早早就洗漱好了，打發了兩人回房歇著去，自己則披著厚厚的披風坐在矮榻上看書。

說是看書，實則她只覺得那些字在自己眼前跳來跳去，一個字都沒能看進眼裏。

一旁放著的燭燈忽然爆了個燭花，楚拾衣被嚇了一跳，看著跳躍著的火苗搖擺不定，她起身從桌上拿了小剪子，將燭芯剪掉一小段，火苗這才平穩下來。

也就是這個時候，楊嘯風大步從外頭進來，帶來一陣冷風，差點將燭燈吹滅。

楚拾衣轉頭看楊嘯風一臉氣沖沖的模樣，眼神微微一動，暗暗嘆了一口氣，如她所不安的一樣麽，王語嫣的事情果然是沖著她來的？

沒等楚拾衣開口詢問發生了什麽，楊嘯風突然舉起手，定定地看著她問道：“這方帕子可是你給王語嫣的？”

楚拾衣伸手想去拿那方帕子，楊嘯風卻先一步避開她的手，只追問道：“你且說這是不是你送給王語嫣的？”

“便是要承認，也得讓我先看看不是？”楚拾衣眉頭一皺，也帶了幾分火氣。她等了這麽久，等來的卻是他一聲質問，若不是她事先有所準備，只怕方才便已經忍不住將好幾天的情緒都爆發出來了。

楊嘯風帶著幾分審視的眼神看了她好一會，這才低聲道：“帕子上有毒。”

說完，楊嘯風將帕子展開，讓她看到帕子上精致的花樣。

楚拾衣心下一驚，細細看了看帕子，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是我給她的帕子，前幾日她說我的帕子好看，問我有沒有多的，非要我送她一方，我便……”

“帕子是你的，”楊嘯風打斷她的話，強壓著怒火，又問道，“那帕子上的毒可是你下的？”

楚拾衣心口一抽，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雙眼慢慢閉上，不想看到楊嘯風為了王語嫣而對自己露出的惱怒，嘆息一般回道：“你已經認定毒是我下的，我的回答對你而言還重要麽？”

若不是已經相信帕子上的毒是她下的，他又怎會帶著怒氣回來？他的眼神中帶著指責，宛若一把刀子，狠狠插進她心裏最柔軟的部分。

楊嘯風神色微微一變，語氣柔軟了幾分：“我沒有認定毒是你下的，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你給王語嫣下了毒。”

楚拾衣沒有說話，轉身將剪子放下，回到自己坐了一天的窗子邊，往外看去。外頭已經是漆黑一片，她看了一天的青竹現在只剩下一片輪廓，模糊之中卻仿佛比白天看得更加清楚透徹。

楊嘯風靜靜看了楚拾衣一會，輕輕嘆了一聲，走到桌前，拿了燭燈將帕子點燃，看著帕子一點點燃燒起來，一邊走到門口，等帕子燒得只剩下一角，他才將帕子扔到外頭去。

“大夫來看過了，說王語嫣這一陣子都不能見風，若是處理不好，很可能她的臉就毀了。”楊嘯風說著，將燭燈放回原處，再次轉頭看向楚拾衣，“毒真的是你下的嗎？”

楚拾衣苦笑一聲，淡然道：“我若說我從未在帕子上下過毒，你就會信我麽？”

楊嘯風很想說他信，但是……

“王語嫣說帕子是你送的，在奶奶面前一個勁說你人好，結果當著奶奶的面用帕子擦了嘴，便起了疹子。”就算他信了，卻不見得別人會信她。

“所以呢？”楚拾衣收回視線，轉頭看著他，面上不帶一點表情，“所以他們都說是我在帕子上下了毒，你便也信了？”

她從來不管別人怎麽想，只有他的想法才能左右到她的情緒。

“我沒有……”

“你已經信了毒是我下的，那便當毒是我下的好了。”楚拾衣打斷楊嘯風的話，她不是不想聽他解釋，而是已經不需要去聽。

楊嘯風右手慢慢握成拳頭，靜靜站了一會，忽然轉身走了出去，臨到門口才說：“王語嫣還在昏迷，我得陪著她，不用等我回來了。”

聽著楊嘯風的腳步走遠，楚拾衣身上的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一般，整個人伏在了窗邊，任憑身上的披風落在地上，冰冷的風從發間吹過，她卻已經感覺不到寒意。

有什麽比心裏寒冷更加不能忍受的呢？

她以為楊嘯風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所以楊嘯風理應也會相信自己，然而不過是一方帕子，卻將她的自信打破。

或許如同她白天一直在想的一樣，如今的楊嘯風根本不是她所依賴的那個楊嘯風，他們是不同的兩個人。

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原本的溫熱不過是眨眼間便變得冰冷，從臉龐一直涼到心裏。

他錯了。

從房裏出來，楊嘯風才意識到這一點。從開始他打算利用王語嫣來看清楚拾衣的心思時他便錯了。

在聽王語嫣說帕子是楚拾衣給她的時候，那一瞬間他確實以為毒是楚拾衣下的，然而回來的路上他卻想明白了，那個在滿城都在傳著她的風言風語時她已然能淡然面對，敢於將趙香告上官府的楚拾衣根本不會用這樣下三濫的手段。

他的怒火完全是針對自己的，毒不是楚拾衣下的，卻是因為他王語嫣才中了毒。

若不是他與王語嫣走得太近，故意與楚拾衣疏遠，也不至於讓人抓住了破綻，陷害楚拾衣。

只是在他質問楚拾衣帕子是不是她給王語嫣的時候，他就已經無法為自己辯解。

楊嘯風到客房時，王語嫣已經醒了過來，因為臉上塗抹了藥膏，所以她帶著面紗，見楊嘯風推門進來，王語嫣連忙道：“嘯風哥哥，你可回來了。”

“嗯。”楊嘯風應了一聲，迅速將門關上，以免王語嫣著了風。

“嘯風哥哥，我的臉好疼。”王語嫣吸了吸鼻子，淚眼漣漪地看著楊嘯風，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真真叫人看了心疼。

然而楊嘯風卻只是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她，面色有些陰沈。

王語嫣眼神閃躲了一下，有些不安地問道：“嘯風哥哥，可是我變醜了，所以你不願意與我親近了？”

楊嘯風搖了搖頭，這才開口道：“你長得美或者醜與我都無關，我只問你，為何要陷害拾衣？”

王語嫣心下一慌，擡眼看了楊嘯風一眼，又迅速將視線移開，低下頭抽泣著道：“嘯風哥哥，你怎麽能這麽想我呢？難不成是我自己下毒害自己麽？”

沒聽見楊嘯風說話，王語嫣接著道：“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是拾衣姐姐下毒害我，我也不相信，只是如今我已經容貌盡毀，也不知道能不能恢覆，若是，若是……我以後可怎麽辦才好……”

聽著王語嫣低聲哭泣，楊嘯風不見一絲動容，沈聲道：“我知道我奶奶想讓你給我做妾，這幾日我與你親近或許讓你誤會了什麽，你的臉會變成這樣多少都是我的錯，你放心，我不會不管你。”

王語嫣雙眼一亮，面上露出幾分欣喜，以為自己的計劃成了，但嘴上卻故作不安問道：“真的麽？嘯風哥哥不會覺得我變醜了就丟下我吧？”

“不會，我會治好你的。”楊嘯風篤定地回答。

他會治好王語嫣，然後跟周蓉說清楚，他不會納妾，王語嫣從哪裏來便會到哪裏去。

他不會再利用別人來試探楚拾衣，也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他與楚拾衣之間的事情，還得他們自己來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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