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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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信和開著車,他們上了高速,奔著北郊的望雲山就去了。

森崎雖然有心事,但是看到蘇信和開了很久的車,還是有些擔心地說,“告訴我去哪,我替你開會兒。”

蘇信和迅速看了一眼森崎,難得的露出個淺笑,“你有心事,不能開,萬一出事,我雖然死不了,但也不能讓你糟踏我的車。”

森崎沒想到蘇信和竟然也會調侃他,不禁莞爾,“你竟然只關心車毀,不擔心人亡。”

“擔心,所以我在開。”

蘇信和的語氣依然是平靜的,可是森崎能聽出來,對方在安慰自己,他笑了笑,轉過頭看向車窗外,沒有再說話。

蘇信和的車,進了望雲山的山道,沿著盤山公路一直往山頂開,最終在開始日落的時候,來到了山頂。

望雲山的山頂有一處叫斷雲崖,是望雲山最高、最險的地方,但斷雲崖的風景也是最好。這時候,西沈的太陽像一抹胭脂掛在天邊,把山巒大地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浮雲繚繞,濃妝淡抹,一派溫柔嬌羞的少女模樣。

森崎看著這遼闊又壯麗的風景,忽然問道,“你有沒有感到過孤獨?”蘇信和看向他,但沒說話,森崎繼續說,“就像現在這樣,天地很大,但感覺只有你一個人。”

蘇信和依舊沈默著,森崎眺望遠處的落日,“以前我看到再壯觀的自然景觀,最多會覺得自己渺小,從不會覺得孤單。但現在我覺得很孤獨,我以為自己很幸福,但原來,我是個孤兒,真的孤兒,一個親人都沒有的孤兒。”

說道這,蘇信和的臉色變了,他輕蹙著眉頭,“你那算哪門子孤兒?你叔叔嬸嬸對你那麽好,而且他們還活著。”

“可我真接受不了,朝夕相處的親人怎麽就變成了父母的朋友?我知道他們對我好,我也很愛他們,可怎麽一下子就變成了這樣?就好像你親媽告訴你你不是她生的一樣,這種感覺你沒法理解。”

蘇信和往崖邊走了幾步,森崎看著他還要往前走,立刻拉住了他,“你幹嘛呢,前面是斷崖。”

“我帶你來,不是讓你看日落的,”他向下指了指,“你看這個。”

森崎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了一片深淵,浮雲繚繞下,那深深的懸崖仿佛一個無底洞。

“這有什麽好看的?你往裏站站,這要是有個閃失,粉身碎骨。”說著,森崎就把蘇信和往裏側拉了拉。

蘇信和制止了森崎,他看向森崎,“當時我也是這麽想的。”

胭脂色的夕陽照在蘇信和的臉上,讓他白皙的肌膚染上一層朦朧的紅暈,夕陽美人本應是極美的畫面,卻因為蘇信和眼底的哀傷變得有些淒涼。

“當時?”

蘇信和點點頭,“嗯,我跳下去的時候。”

“什麽?!”森崎一驚,“你,你該不會……”

“我在這裏自殺過。”

森崎聞言,臉色一變,趕忙拉著蘇信和往安全的地方走了幾步,“馬上和我下山!”

蘇信和拉住森崎,“你說你是孤兒,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福!你說你孤獨,你都不知道孤獨到底有多可怕!你說你叔叔嬸嬸和你沒有血緣關系,你都不知道人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看著有點激動的蘇信和,森崎有點不知所措,“你怎麽了?”

“我沒怎麽!我就是看不上你這麽揮霍別人對你的好!我告訴你真正的孤兒是什麽,就是從這裏跳下去,根本沒人會找你!”

平時並不多話的蘇信和,忽然這麽激動,森崎隱約猜到了什麽,他知道,這時候最好的安慰就是讓對方發洩出來。他趕忙拉住蘇信和的手,“你別急,慢慢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蘇信和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稍微平覆了一下情緒,看著森崎說道,“不要說自己是孤兒,你根本不知道孤兒有多可憐。”

“我不說了,那你告訴我的你事情。”

蘇信和望了一眼斷雲崖,沈思了片刻,“我的家人特別愛我,我父母從來沒有打罵過我,甚至都沒有訓斥過我,我妹妹更是乖得不得了,她甚至會遷就我這個哥哥。在他們眼裏,我就是個永遠不會長大的孩子,我媽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讓我一生沒有煩惱。”

森崎想起他在蘇信和家的墻壁上看到的那些照片,一家四口被幸福圍繞,每一張相片裏的蘇信和都笑得很甜。

“可我不配。”蘇信和的眼中浮現出水光,折射著落日餘暉的光暈,淒美得令人心顫,“我十九歲那年生日,全家去澳洲旅游,本來一切都很好。可是我聽說附近有個島嶼,上面有非常漂亮的螢火蟲,我就和家人說,我要上島拍螢火蟲的照片。我家人對我的要求從來沒有拒絕過,那天爸爸臨時改了線路,糖餅還取消了去博物館的計劃。全家人配合我,上了那艘船。”

蘇信和說到這裏身體開始發抖,森崎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結果,遇到了雷暴。本來,當地人說天氣不好,但我爸不想我掃興,說快點開船趕在變天之前上島。結果雷電直接劈中了船,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那浪頭一下子就蓋了過來。我再醒過來,他們全沒了,就只剩下,剩下,那冰冷的,被海水浸透的,浸透的……”

森崎抱住了顫抖的蘇信和,“好了,不說了,不說了……”

森崎詫異於蘇信和平時少言的蘇信和,竟然能說出這麽多的話,同時他也懊惱於自己的話,戳中了對方的傷疤。蘇信和說的對,和他比起來,自己根本不算什麽孤兒。

蘇信和搖搖頭,眼神中帶著驚恐和絕望,“這還沒完,我不得不料理他們的後事,當我拿到他們的檢驗報告時,我發現,我發現我和他們的血型完全不同,我以為是報告有問題,我再去驗,結果,我和他們根本沒有血緣關系……”

森崎一怔,隨後摟緊了蘇信和,他不再阻止蘇信和說話,這個人經歷的這些一定無處訴說。索性,讓他一次說個痛快。

森崎不禁感慨,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人,到底一個人抗住了多少痛苦才走到現在的?自己十九歲的時候在幹什麽?打球,打拳,無憂無慮地學習,和哥們幹一些不著調的事,談一場稀裏糊塗的戀愛,而這個人卻被碎成渣的世界紮得遍體鱗傷。

“我一下子就蒙了,我是誰呀?我想不通,他們那麽愛我,怎麽可能不是我的親人?其實我也不在乎他們是不是和我有血緣關系,只要他們活著,哪怕我死了都可以!”

“就這樣我硬撐了1年,我最後真的撐不下去了,我每一天都想解脫,我根本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我就來到這,就站在那塊石頭上,我看著那懸崖底,真的是前所未有的期待,我跳下去了。”

聽到這,森崎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好像這個人隨時會墜落一般。

“我就在那底下,暈了不知多久,迷糊間,我好像看到了爸媽和糖餅,我特別開心,心想終於可以和他們在一起了,他們卻說不可以。我問他們,為什麽不要我,是不是因為我不是他們親生的,他們還是說不可以。”

森崎皺緊眉頭,輕聲道,“不可以,當然不可以……”

蘇信和似乎沒聽到他的話,還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接著他們就要離開,我特別著急,急著急著,我竟然睜開了眼。後來我想通了,這就是對我的懲罰,永遠別想再回到爸媽和糖餅的身邊。我在崖底躺了很久,整個人昏昏沈沈,有一次我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能動了,我試著爬起來,然後我發現我不僅沒有粉身碎骨,而且能跳的比正常人更高,更快。就那樣,我一個人從崖底爬了上來,後來我才知道,我在崖底躺了五天。五天,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我去哪了。”

森崎的手安撫般,來回輕撫蘇信和的背,“那時候,一定很疼吧?”

蘇信和搖搖頭,許久之後,他的情緒慢慢平覆了,才開口說道,“不記得了。但那時候,我知道自己好像不太一樣,怎麽受傷都死不了,而且痊愈速度特別快。我忽然好奇,我到底是誰,為什麽會這樣,爸媽知不知道我是這樣的人?我開始對一些超自然的事情感興趣,我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你想知道,我幫你。”森崎說。

蘇信和搖搖頭,“和你說這些,我不是想讓你幫我,也不是想和你比慘,我只是,只是羨慕你,你別犯傻。現在,我都沒有人會喊我回家吃晚飯。”

森崎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具體是哪個細節刺激到了蘇信和。原來是這個,在一個沒有親人,不知身世的人面前,拒絕親人的溫暖邀請,是多麽奢侈和驕縱的一件事,難怪蘇信和會這麽激動。

“怎麽會沒人?我邀請你去我家吃完飯,行不行?”

蘇信和楞了一下,輕聲道,“你嬸嬸喊你回家吃飯,又沒喊我。”

森崎不禁笑了,這話聽起來還有那麽點撒嬌的味道,“跟我你還見外?我家就是你家!所以,糖豆,賞個臉,跟我回家吃個飯吧!我嬸嬸做菜可好吃呢!”

森崎突如其來的邀請,讓蘇信和有點無措,但森崎沒容得他猶豫,“我不允許你拒絕!走走走,再晚點就又要趕上晚高峰了!”

森崎拖著蘇信和走到車邊,一開門,他就把蘇信和推到了副駕駛座上。“你休息下,回去我開!”

蘇信和確實也有點累,剛剛情緒激動,他從來沒有說過那麽多話,一下子都說出來還有點傷氣,再加上他的傷也才剛好,所以他就老老實實坐在了副駕駛上休息。

車還沒開到山下,森崎一轉頭就看到已經睡著的蘇信和,他笑了笑,撥通了嬸嬸的電話。

“嬸嬸,是我,我忙完了,現在就往家趕。您需要我買什麽嗎?哦,您多做兩個菜,我帶個朋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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