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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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杉是最狡猾又強硬的獵手,她能發現獵物身上最隱蔽的缺點,然後緊緊地咬住不放,即使獵物能夠掙脫片刻,也會在她一往無前的追擊中被虜獲。

獵物肖景深放棄了掙紮。

他甚至平靜了下來,那雙褪去了痛苦的眼睛註視著桑杉。

“是,你說的都對,我、我確實把一個話劇團的名額賣了。”

“價錢。”

肖景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十萬。”

“買家。”

“……一個師兄,團裏招五個人,他是第六,我是第一,我缺錢,主動找了他,問他要不要買我這個名額。”

既然無可隱瞞,肖景深只能強迫自己釋然,說釋然似乎不對,他現在的狀態其實是麻木的,說話的語氣裏仿佛隔了一層東西,連情緒都變得有了距離感。

“什麽話劇團?”

“紅星。”

“然後?”

桑杉不肯放過他,他只能繼續回答:“他進了劇團。”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

“老爺子中風後的治病錢是這麽來的?”

男人的嘴唇抖了一下,才說:“……是。”

似乎覺得得到了足夠的答案,桑杉轉身,不再說什麽。

看著桑杉的背影,肖景深苦笑了一下,他終於把自己心裏最不堪的東西說了出來,卻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為什麽害怕桑杉發現這件事,為什麽一想到她發現自己是個這樣卑微怯懦出賣夢想的人之後就恐懼……在桑杉轉過身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裏充斥的不是情感,而是疑問。

因為桑杉的表現太冷淡、太平靜了,反而讓他越發茫然無措。

他彎下腰去,抓了三次,才把躺在地上的拖把桿兒抓在手裏,這時,桑杉又開口了。

“三十萬……十來年前一個紅星話劇團的正式名額,那個買家這一波兒不虧啊,有國內最好的一群演員們帶著,就算在電視電影圈兒混不出什麽名堂,總能在劇團吃個保底飯,熬一熬也會有機會。至於你,老爺子的身體到了那個地步,你想盡辦法籌錢是應該的,都沒有問題。”

“都沒有問題?”肖景深表情木然,把那五個字輕輕重覆了一遍,有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傳到了他耳朵裏,讓她連女人之後說的話都聽不清了。

“可能在很多人眼裏這種私下交易違背很多道德和規則,但是我對這些沒有標準,所以不做評價。”

桑杉轉身,低頭看著肖景深:

“這種事情造成了你拍戲的時候精神狀態不穩,作為一個藝人,你應該早早知會我,事實證明隱瞞只會導致時間和金錢成本的提升,這裏的損失你要獨自承擔,包括我的誤工費。”

男人低著頭,從地上站起來。

桑杉接著說:“既然找到了這個原因,那對癥下藥也簡單了,你跟路長河是不一樣的,他放下槍之後走出去,要是別人告訴他我們這場戰爭勝利了,他會怎麽樣?”

擡起頭,桑杉笑了一下,笑容裏透著涼薄:

“他會想死又死不了,在短暫的頹廢之後,讓自己徹底走出去。這一點,你遠不及他。”

“是。”男人的嗓子眼兒裏透著苦味,卻只能微笑又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一層厚厚的甲殼被桑杉一點點地剝掉了,他此刻除了自慚形穢之外還能做什麽呢?可是心裏有什麽東西開始翻滾,仿佛在咆哮著有什麽東西不該這樣被扔下,是那層甲麽?被他擁緊在懷那麽久,是那些被他掩蓋的自卑和自厭麽,還是別的?

“正是因為比不上他,我才會想著,我能不能變得更像他一點,想多了,就想歪了……外公說的對,我走錯了路,我會一步一步再走回來,很抱歉。”

“你想太多的時候還真不少,我希望你以後能改掉這個毛病,再有下次,我會跟你簽對你具有約束性的補充條款。”

說完,桑杉繞過肖景深,徑直往自己的房間裏走去,走到房間門口,她又轉身折了回來:

“你猜,要是電影路長河遇到了和你一樣的事情,他會怎麽做?不要總是你去代入他,你可以試試把他來代入你,也許能幫你更好地跟角色溝通,也不至於走牛角尖。”

如果路長河遇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會怎樣?他有到了最緊要關頭與敵人刺刀相拼的氣力,自己這些年卻只有丟盔卸甲,任由人生從一個低處流向另一個更可悲的窪地。

男人的嘴唇幹澀,一直追尋著女人的目光動也不動地靜止與對方的眉目,現在他知道了,他耳邊一直瑣碎著的破裂聲,是他的心臟被一點點捅穿的聲音。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我?”垂眼輕笑了一下,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桑杉的神態很輕松,與肖景深的凝重形成了讓人揪心的對比。

“錢貨兩訖,各奔前程。”

八個字,結結實實地砸在男人的心窩裏,他的眼眶微紅,慢慢地說:

“我當時沒做到。”

“你現在也沒做到。”臉上不再帶笑,桑杉擡起手,撫摸著肖景深的臉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三十萬賣掉了自己的夢想,覺得自己無比可悲和懦弱,骯臟又卑微,再不是那個能跳到我床上演哈姆雷特的家夥了。”

聽著桑杉的話,肖景深的心空一陣劇痛,一把刀慢慢地捅進了他的胸口,在今晚,或者在過去十多年裏,一瞬間,被拔了出來,膿血肆意噴濺,讓他的胸腔裏發悶,還散發著只有他自己能聞到的惡臭。

“我愛錢,讓我讚美金錢的偉大,我能變成詩人,可是我得很坦白地告訴你,肖景深,金錢買不走夢想,要是你在拿到著三十萬之後又出演了票房口碑雙豐收的片子,拿了獎,你會還給那個人三十萬六十萬一百二十萬,就當那個名額是你的施舍。你明白了麽?你的問題不是你賣了什麽,只是你習慣了失敗,失敗者最愛給自己找借口,找了十幾年,你連自己都騙過了。”

手是一貫的涼,嘴裏的刀也是一貫的冷,膿血流盡,男人空蕩蕩的胸腔裏全是冷意,讓他痛苦不堪,又覺得異樣地輕松。

肖景深擡手,抓住了那只手。

“你是說,有些東西還在那兒麽?”

“一直都在。”

“我看不見。”

“……我能看見。”

就在這裏,就在這個老舊的房間裏,有他蓮步輕移扮演著戲中麗人的樣子,幾米之外的另一間屋子裏,有他昂揚著腔調表演話劇的餘音,往窗外看去,這個曾經枝葉婆娑的大院兒,曾經回響著他要當演員的吶喊……

這些,桑杉都曾經歷。

她還看見過他為了一個廣告的角色而在烈日下練習滑板,看見過他在健身房裏揮灑著汗水,看見過他認認真真地揣摩著哪怕一個男扮女裝的奇葩配角,看見過他於攝像機前所展現的光彩。

若夢想如他所說早已坍塌,那一定已經開始重建,只不過這個可憐的家夥被遮住了眼睛。

一瞬間,肖景深想捂住桑杉看著他的那雙眼睛,他握著拖把桿的手掌松開又握緊,頭上沁出了淺淺的汗。

他想落淚,又絕不想在桑杉的面前哭出來,想像孩子一樣嚎啕,用了最大的力氣,咬緊牙關忍了回去。

冷冷的手輕輕蓋在了他的眼睛上,被遮住身影的女人淡淡地說:

“我不會因為你掉眼淚就笑話你。”

盛夏天空裏,一縷風卷散了浮雲,將一輪明月,擦拭幹凈。

任由女人的手捂在自己眼睛上,男人摸索著,把那個人擁進了自己的懷裏。

四季常冷的那只手上有水無聲滴落,帶著灼人的熱度。

第二天一早,肖景深跟他外公說自己已經想通了,便獨自回了劇組,桑杉則訂了下午的機票回京城。

“這是什麽?”坐在搖椅上的景老爺子掏出老花鏡才看清了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成立‘初曜影視文化公司’的計劃書。”

“哦……”

老爺子看著桑杉。

桑杉看著老爺子。

過了兩秒鐘,老爺子幹巴巴地說:“你給我看這個幹嘛?”

“我知道您手頭有點兒存款,想要投資的話,投資我的公司怎麽樣,我們可以簽一份保證年收益率的合同。”

老爺子又是一臉茫然。

數學不好,也許是一種遺傳?

“我計劃註冊資金一千萬,您把存款放我這兒,我每年分你一份分成。”

老爺子恍然大悟,從椅子上站起來,回屋去掏啊掏,拿出來了幾個存折。

“給,你看看有多少,都拿走,這些錢都給桑桑開公司,爺爺不要分成,爺爺有退休金。”

這下,沈默的人變成了桑杉。

“爺爺,是我想讓你給我的公司當股東,不是我缺錢。”

老爺子躺回搖椅上樂呵呵地說:

“我知道,桑桑是想帶著爺爺我一起賺錢,可是你說,分成給我有什麽用呢?我這一把老骨頭了,吃一碗飯,睡一張床,也剩不了幾年了,錢也都是留給你們這些孩子的,我早就想過了,景深手裏不能留錢,他隨我,傻憨,從小不把錢當錢,吃多少虧都沒用,還不如都給你,反正他餓不死就是了。”

桑杉搖搖頭:“不管我和他是多親密的關系,財務獨立是必須的。爺爺,其實我也考慮過讓他自己當股東,但是……他父親和他母親是兩個暗雷,如果沒有您這位長輩,他們說不定什麽時候炸了,誰都壓不住。”

聽見桑杉提起自己的女兒女婿,老人的手頓了一下。

半晌,他苦笑著說:

“是啊,他們還在,你放心,爺爺這把老骨頭夠硬,一準兒能給你們把這片天撐住了!”

簽好了合同,老人給了桑杉一樣東西,是一份公證過的遺囑,他把房子給了肖景深,所有存款給了桑杉,唱京劇攢下的行頭還有各種文字資料全部捐給省戲劇學院。

看著這份遺囑,再看看老爺子的笑臉,年輕的女人低下頭,很久才擡起來。

“爺爺。”

“哎~”

陽臺上的大巧兒撲扇了兩下翅膀,嘎嘎叫了兩聲:

“哎~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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