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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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繁瑣的工作扔給了廖雲卿,桑杉心情很好,提前回到家,她看見一束淡綠色的重瓣桔梗插在花瓶裏,造型非常……奔放。

“這是你讓花店送來的花吧?我回來的時候剛好碰上了。”

男人似乎也剛從健身房回來洗了個澡,身上穿著白色的背心和寬松的灰色短褲,水滴從他的頭上一點點往下,劃過光潔的額頭、整齊的鬢角,然後順著精致的下頜線流過脖子,穿過鎖骨,最終隱沒在胸肌邊緣,成了白背心的一道鑲邊。

桑杉扶著下巴靜靜地打量著面前的男人,看得肖景深十分不自在。

“怎麽了?”

“廖雲卿說你是老薩摩耶,我突然覺得她說得還挺有道理,好皮相、愛笑、特別白……”

不知道是不是洗完澡之後血液流速加快的,肖景深用毛巾擦了一下自己發熱的耳朵。

“最重要的是……”女人走到花瓶旁邊,用手粘著一朵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洋桔梗,“這花讓狗啃,都比你弄得強。”

肖景深:……

w先生剛好打了個哈欠,仿佛是一個大大的嘲笑。

“好吧,既然被你看穿了我就承認了。我原是峨嵋山一薩摩耶修成了仙仙,都只為思凡把山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能做飯能擦地……鬼故事裏的狐貍精好像都沒有我這個薩摩耶能幹啊。”

桑杉輕輕挑了一下眉毛,用淡綠色的洋桔梗輕輕擦過自己的唇邊:

“嗯?你很能幹麽?我還真不太清楚。”

從耳朵上挪去擦頭發的那塊毛巾悄悄回來再次捂住了耳朵。

桑杉擡眸看著肖景深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拿起了一邊的剪子重新修剪花瓶裏的花枝。

葉子倒是去得很幹凈,女人仿佛能想到肖景深像是擇芹菜葉子一樣地清理花葉,薄薄的唇角淺淺勾了一下。

晚飯肖景深本來想給桑杉做冬瓜排骨湯,再炒一個青菜,桑杉卻突然說今天想喝點酒。

男人站在冰箱旁邊思考了一下,把今天晚餐的冬瓜排骨湯換成了炸排骨,冬瓜用來炒蝦仁,再拌一個果仁菠菜,至於他自己,早上煮好的雞胸肉拿出來加煮雞蛋拌個沙拉就夠了。

排骨買的是極好的肋排,肖景深動作利落地把整條肋排洗凈擦幹,放在了案板上。

自從他來到了桑杉家,原本空蕩蕩的廚房是越來越滿了,光是菜刀就多了好幾把。現在肖景深用來切肉的老鋼刀還是他陪他外公逛夜市的時候從地攤上買來的,雖說樣子不如那些動輒幾百上千的進口貨好看,似乎也跟桑杉這個現代化的裝修風格的廚房有些格格不入,但是肖景深握著它厚實的木柄就覺著這把刀格外趁手。

手起刀落,肋排從長條變成了整整齊齊的麻將塊兒,骨頭剛好都在中間的位置,兩邊各是差不多厚實的白膜貼紅肉。蔥姜片、鹽、料酒、醬油依次倒進裝排骨的碗裏,沿著一個方向拌勻上色,然後放在一邊。

冬瓜買的是超市裏那種切成了厚片賣的大冬瓜,拿在手裏有點像個輪子。把“輪子”剁了一半兒下來去芯去皮,然後切成半厘米厚的片兒,為了裝盤好看,肖景深把冬瓜片都切成了規整的菱形。蝦仁兒其實是可以說是從貓嘴裏挪過來的,肖景深本想用這些蝦做成零食給w先生吃,現在有桑杉插隊了,他自然見人忘貓。去頭去殼去蝦線,青色的大蝦變成了碗裏剔透可愛的蝦仁。

w先生蹲在桑杉的身邊看著那個在忙碌的兩腳獸,悠閑地甩了一下尾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口糧正在被“中飽私囊”。

再把菠菜洗好,排骨也就腌漬得差不多了。熱鍋冷油下蔥姜花椒八角,等到出了香味兒再用沒沾水的漏勺把她們撈出來,然後轉小火,倒進排骨,熱鍋頓時起了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劈裏啪啦歡迎著排骨的加入。

很快,一股香氣就從鍋裏冒了出來。

油與肉,有時候就像是一對妖艷的美人兒,她們各有其美,又各自襯托著對方,在共舞的時候讓人神魂顛倒,多少仁人志士都很清楚她們的危害——胖,對很多人來說,更甚於讓一個國家滅亡的罪惡。可是極少人能意志堅定地拒絕這對美人的獻媚,即使拒絕了一次,也未必能拒絕下一次。

有什麽關系呢?她們的結合是如此絕妙,讓人欲罷不能的香氣,讓人驚嘆不已的口感,讓人飄飄如仙的味道——減肥,那是什麽?

肉與油歡悅共舞,變幻容顏,從食材變成美味,之間只經過了一雙手的距離。

坐在客廳裏,桑杉也聞到了廚房裏傳來的香氣,把書放在膝頭,她回過頭去,看見男人正拿著漏勺往外裝排骨,圍裙掛在他窄窄的腰上,雙臂隆起的肌肉線條似乎也是帶著肉香氣的。

w先生不知何時已經跑到了廚房,蹲坐在一邊,圓滾滾的眼睛盯著肖景深。

為了讓排骨真正地外酥裏嫩,肖景深把排骨撈出來之後又覆炸了一邊,讓粉嫩的肉質徹底變成了漂亮的金黃色,出鍋的時候有薄薄的油泡泡貼在肉上,在空氣中輕輕爆開,都是香的。

排骨炸好之後撒上一點烤熟的白芝麻,又在白瓷盤子的邊上綴了一撮椒鹽面兒,男人把肉端上餐桌,轉身又去做冬瓜蝦仁。

油鍋加熱,把蝦頭蝦殼連著姜絲放進去,等到油爆出了香味兒,把油過濾一遍,再炒蝦仁,放冬瓜,最後放點兒鹽,出鍋點一點兒碎蔥末。冬瓜和蝦仁兒都是吃味兒的東西,要想往覆雜了做還有很多加料的方法,肖景深專門少放調料,就是為了讓它清淡解燥,防止桑杉吃了炸排骨會上火。

等最後的果仁兒菠菜也端上桌的時候,肖景深看見桑杉拎著一瓶紅酒盯著餐桌發呆,竟然與高踞餐桌上審視這些菜肴的w先生神似。

“怎麽了?”

“炸排骨和紅酒……”女人斟酌了一下,搖搖頭,低頭把酒放回到了酒櫃上。

等肖景深把w先生的蛋蒸牛肉餅切成小塊,桑杉已經坐在了餐桌旁,面前擺著她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的一瓶二鍋頭和兩個小酒盅。

“你做的菜這麽接地氣兒,喝紅酒覺得怪怪的。”

“那也不用喝這麽高度的白酒吧?”肖景深拿起酒瓶看了一眼,好麽,52°。

“小酌一杯,無所謂的。”女人接回酒瓶,淺笑著斟滿了兩個小盅。

肖景深不置可否,解開圍裙,坐在了桑杉對面。“聽你說話的口氣,倒是很有酒鬼的氣勢。”

“酒鬼?你是說廖雲卿那種吧,喝酒喝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不知道遠在京城另一邊的某人有沒有突然打噴嚏。

“為什麽突然想要喝酒?”

同居了快半年,肖景深還真是第一次看見桑杉喝酒。

她的骨子裏對理智和冷靜有一種超乎尋常的熱愛,能讓大腦昏沈的東西,如非必要,她應該是絕對不會碰的。

“突然想喝了。”吃一口炸排骨,牙齒咬破酥脆的外層,能感覺到豐沛的肉汁流到了舌底,女人輕輕瞇了一下眼睛,是享受的表情。

肖景深吃了一口蝦仁兒一口果仁兒菠菜,低下頭去跟自己的綜合沙拉奮鬥。

“我上次主動想要喝酒,大概是在大學畢業那天。”女人端起酒盅啜了一口,從表情到動作都很熟練。

肖景深突然想起了他們重逢的那天晚上,那個冬天的夜裏,她打開門走出來,手裏端著的是一杯清水。那時候他還以為桑杉是滴酒不沾的,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大學畢業……那也好多年了,難為你還記得。”

“是啊,好多年了。”

距離上一次主動喝酒好多年了,距離那些借酒入眠的日子,也就更加久遠了,有些人是附骨之毒,想起來就摧肝斷腸,她曾經幼稚地以為放縱能夠讓自己解毒,後來才明白能夠讓自己解脫的唯有自己一直追求的目標。

唯有狂熱能解情熱,唯有野心能治癡心。

肖景深也跟著喝了一口酒:“我還從來沒問過,你大學的時候過得好麽?”

“還可以。雖然很辛苦,可是收獲也多,能有收獲,苦就不算苦了。”桑杉把一塊冬瓜放進嘴裏,蔬菜的清甜味道被保留的很好,她又吃了一塊兒。

肖景深眼睛微垂,用叉子從沙拉盤裏挑起來一塊煮雞蛋。

所以,還是苦吧?那麽小的丫頭,還不到十八歲,一個人身在國外。嚴冬酷暑要自己走,風吹雨打得自己扛……男人的心裏泛起了一點細碎的酸澀,剛剛重逢的時候他似乎理所應當地認為桑杉這些年過的很好,其實何嘗不是自己對自己的欺騙?看桑杉現在的辛勞程度,就能想到她當初白手起家的時候比現在怕是還要忙碌十倍不止。

失敗中的人總是把別人的成功當成理所當然的,他自己也一樣……桑杉當初罵他的話還真是罵對了。

女人沒有再說什麽,一仰頭,酒入喉。

“今天排骨炸的不錯,冬瓜蝦仁兒也不錯。”舉著筷子,桑杉輕笑著說,“明天你拍的廣告海報就全線投放了,接著是你的訪談上線,五天後進組《書聖》……以後你能自己做菜的時候怕是要越來越少了。”

桑杉還沒說陳方那邊又遞過來了幾個偶像劇的本子,有古代仙俠的,也有現代霸道總裁的。此外,當然還有她已經在謀劃的新一步炒作計劃了。

男人的臉上沒有得意和高興,也沒有憧憬……他很平靜,平靜地跟自己面前的女人打趣:“不是說沒有機會創造機會也要上麽?我要是想做飯給你和w小……w先生吃,肯定是有辦法的。”

“當著你經紀人的面表現出這種想要敷衍工作的態度合適麽?”

肖景深看著桑杉的表情裏慢慢地都是笑意,那種笑容比平時多了些什麽:

“不合適,所以我更得多做飯賄賂一下啊。”

慣常明亮的燈光照在女人的眉目間,似乎有幾分不甚分明:“油嘴滑舌並不能讓你顯得比平時高明。”

“我覺得,咱們兩個人中間有一個高明就夠了。”

“某種程度上說,傻白甜的藝人是會讓經紀人看起來更有話語權,但是我並不認為你自以為是的退讓會讓我們更快地達成目標。我從不怕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多起來,尤其是我的合作夥伴。”

“你是不是喝多了,還是我喝多了,我聽到你居然鼓勵我反對你?”

“我記得我很早就說過,你隨時可以對我說‘不’。我告訴你的東西,你不喜歡就可以拒絕。”潛臺詞是,我不告訴你的,你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肖景深不知道有沒有聽出來其中潛藏的含義,他頓了一下,然後對桑杉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他說:“好吧,其實我是不想說,我覺得你做的都對。”

“謝謝對我工作的支持。”

“應該的,我的經紀人。”

兩只白色的酒盅輕輕碰了一下。

美酒佳肴,且聊且酌,瓶中酒下去了三分之一,兩個人也都飽了。

等肖景深清理完了餐桌和廚房,他發現桑杉已經躺在陽臺的躺椅上,雙眼是閉著的。

“餵,別躺在這兒睡覺,會感冒的。”

陽臺的窗是開著的,夜風偷偷潛進來,拂動著窗邊人的發絲。

桑杉沒有回應。

肖景深站在原地,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秒鐘在動,分針在懂,發絲在動,貓的尾巴在動。

他的心在動。

他的手也動了。

無聲無息地擡起,輕輕顫抖著,手指不安地輕動著。

慢慢地,腰也彎了下來,像是一只想要休憩於歸處的白鳥。

眼睛閉上了。

在黑暗中,他終於撫上了桑杉的發頂。

如同家破人亡後又顛沛流離的國王,走過毫無人煙的荒原,命運的烈陽幾乎炙烤幹凈了他的血肉,他低頭,重新觸摸他往昔的王冠。

他的那顆心,從重逢起就假裝他們一直相愛,直到現在。

只要小黃毛兒給他一點點的親昵和溫柔,他就能在自己的世界裏拼湊出一幅愛情的長軸,存在於並不存在的時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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