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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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寂靜而黑沈的夜裏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沈悶鐘聲,月貴妃心一咯噔,眼淚瞬間奔流而出。

她喃喃的哭道“陛下,陛……陛下……”

心痛,不舍,恐懼,還有這些年的種種過往,如走馬觀花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她憤怒的瞪著劉皇後,大喊“劉氏你好狠的心,竟然敢下此毒手!太子不會放過你的,絕對不會!”

月貴妃喊完便轉身頭朝勤政殿方向重重磕頭,撕心裂肺哀痛哭嚎“陛下!陛下!”

劉皇後無力的後退幾步,踉蹌跌坐在地上。原本容顏煥發的面容,如今像死灰一樣。

他死了,就這麽死了。

可是她一點都不開心,反而心如刀絞!她以為,等他死了,她一定會非常開心,可如今……

明孝帝駕崩,這是楊一一醒後聽到的第一個震驚的消息。當初在宮裏時並沒有聽說明孝帝有什麽大的病癥,怎麽會突然就駕崩?!

她後怕的靠在床榻上,深吸氣,卻扯痛了心口,一陣針刺般的疼痛,就止不住猛烈的咳嗽。

端木仁無奈搖頭,輕柔的拍撫她的背,說道“你看,說了不要太擔心,還這麽不聽話。大夫叮囑過你這次生產大傷元氣,如果還這般殫精竭慮,對身體沒有一點好處。”

楊一一喘息幾聲,舔舔幹唇,不好意思的笑道“那有這麽嚴重,我的身體我清楚。不過,你可真是我的福星,總是能在我最危險的時候出現。”

她將目光溫柔的看著裏側安靜睡覺的小小人兒,心裏暖暖柔柔的。

“如果不是你及時出現,我和歡兒可能就遭難了。”

端木仁的目光也望向安靜睡著的人兒,心裏一陣難受,仿佛有千萬只蟲子在啃咬。他斂下目光,把藥端起餵到她面前,平靜道“你我之間還需要說這些嗎,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至於太子的事,相信他手下的人也有能力擺平。”

她不好意思的端過碗,拿著勺子攪拌了很久,才將藥喝完。腦子裏還是一團亂,按之前看到的景象,最終成功的應該是炎晏才對。

可如今現實卻嚴重偏離了,她知道自己出事炎晏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理,甚至這一切可能都是劉皇後陰謀中的一部分,如果真是這樣,那炎晏必定不在宮裏,如果不在,那他會在哪裏?!

“端木仁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楊一一渴求的看著他,端木仁只覺得心裏一堵,有些不情願的點頭,對於她的要求他向來沒法拒絕。

楊一一道“我知道你能在這個時候進帝都,必然在這裏有很深的關系,你能不能幫忙打聽一下太子的下落。”

“你還在想幫他?!”端木仁忍不住發怒“身為一國儲君,他沒有能力保護好自己位置,已經很失職,如今連你也保護不好!你知不知道那天有多危險?到現在想起來,我心裏都還在發顫!”

“我知道。”楊一一虛弱的點頭,無助的看著他“可是,他不僅是太子,也是我丈夫和孩子的父親,無論如何,我都想盡自己的能力保護他!”

丈夫!是啊,自己最終是輸在丈夫這個身份上!

端木仁無力的笑了,有些受傷的看著楊一一。“如果當初,我明白的說出自己的心意,是不是結局就不一樣?”

屋裏瞬間陷入一片沈寂,楊一一低著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直到一記洪亮的哭聲,打破了這靜謐的尷尬。

端木仁失望的轉身離開,卻在關上門前答應了這個要求。

對她,他始終無法硬下心腸。

四國割據,表面看似平靜,但為保和平與安寧,在每國都混有形形□□的細作。端木仁身為一國王子,自然也掌握著不少這樣的資源。沒過幾天就打聽到,炎晏在手下陳河和另外一個神秘人的保護下正積極趕往東面沙鎮與成琛將軍匯合。

成家是帝都名門,祖先是曾與高祖打下江山的重臣。而成琛也是戰功赫赫的將軍,手握二十萬大軍,其中成家軍更是如雷貫耳威震八方,如果炎晏能順利到達沙鎮,並得到成琛的支持,就可以昭告天下,順理成章的繼承皇位!

可這一層,他們能想到,劉皇後也能想到。所以,她希望自己的那封信多少能起到一點作用,希望成琛是真心扶持炎晏,不要再出什麽意外。

去沙鎮的這一路可謂艱難重重,明孝帝雖已駕崩,但太子尚在,如果太子不死,那炎澤就沒有辦法名正言順的繼位。好在秦憲有先見之明,雖天公不作美,但好歹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們一路披荊斬棘,終於安全抵達。

炎晏剛到達沙鎮連休息都未曾,就直接到城中主帥營中找成琛,卻被吃了個閉門羹。理由是他們才到沙鎮舟車勞頓,先安頓休息,然後再談回帝都事宜。

短短幾天父皇過世,他深愛的女人也下落不明,朝廷又被劉皇後掌控,種種打擊壓力讓他心力交瘁。但身為太子,身為大越的未來,即使再辛苦也不能流露出任何疲態。這一刻他深深感受到身為最高位者的孤獨,孤家寡人,也許就是如此吧!

所以,他才會如此渴望楊一一的愛,渴望那和普通人一樣的幸福。只是這種幸福,卻在他要走向皇位的時候再次被無情的掠奪。

那是在沙鎮的第三天,因前幾天淋雨又連夜趕路,所以受了點風寒。頭腦昏昏沈沈的,看書都看不進去。而這時卻有人稟報成琛拜見,他雖欣喜,但心裏還是有顧慮。畢竟他現在是一個沒有實權和兵權的太子,萬事都得多一個心眼。

炎晏道“成將軍貴人事忙,連孤想見你都要等這麽多天。”

成琛跪在地上誠惶誠恐的說“殿下明鑒,最近沙鎮四周土匪流寇四起,臣擔心殿下安危只能連夜平亂,怠慢殿下還請恕罪。”

“哦,難得將軍如此用心,孤不甚感激。”炎晏淡淡看了眼成琛,語氣不甚自責“如今劉氏作亂,帝都怕早已被他們控制,若不是孤當時身在城外,定會想辦法將檀雅一起帶出來。”

成琛道“臣替妹妹多些殿下的體恤與記掛,只是臣相信娘娘洪福齊天,定不會有事。”

“雖是這麽說,孤還是會記掛。所以,今天我們就來商議下昭告天下的事,如果我在此處昭告天下,那檀雅在宮裏就少一份危險,將軍認為呢?”

屋內陷入短暫的沈寂,成琛面不改色斂著目光,也不回答。

而同時,炎晏心裏的不安越放越大。

“將軍是有什麽顧慮嗎?”

成琛深呼吸,目光直直的看著炎晏,認真說道“成家對殿下與皇上一向忠心耿耿,這次臣與身後成家軍也願意拼死輔助殿下,只是,大家浴血奮戰,總想為心裏找個寄托。”成琛跪在地上,視死如歸繼續說“臣這些話雖不中聽,但希望殿下明鑒。大家都知道殿下寵愛側妃楊氏,這並沒什麽,可是她是個懂邪術之人,這樣的人若是他日為後,讓天下百姓和臣子們如何放心!所以,臣懇請殿下答應,廢除側妃楊氏,並在登基之日立成氏成檀雅為後!”

炎晏大怒,胸口燃燒著熊熊烈火,他把手裏的茶杯狠狠甩在地上,刺耳的碎裂聲,將窗外枝頭兩支嘀叫的鳥兒都嚇得噗呲亂躥。

“成琛你這是在威脅孤嗎?!你明知道孤最厭惡的就是這種裙帶關系,難道你想做第二個劉政!”

成琛鎮定的回答“殿下臣若是真有這心思,就不會如此明目張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今的形式殿下也清楚,賬外是舍下性命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也要輔助殿下登基的將士,沒有安定的軍心,他們怎麽敢去拼,即使臣能命令得了他們,那悠悠眾口又該如何堵住?”

炎晏怎麽會不明白,這也是他感到最無力的地方,無論他有多想去做一個好太子,不靠任何關系與勢力,可總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把他往那個方向推。

他深呼吸,閉眼努力讓自己平靜。

“即使如此,保留住楊氏側妃的位置不行嗎?”

“殿下若是楊氏依舊留在宮裏留在殿下身邊,那手握重兵的劉鵬就有起兵造反理由。劉鵬不僅是手握重兵,他還聯合北疆的端木楚,一個有兵力的親王。如果逼宮不成,他們很可能利用這個作文章。妖妃禍國,這個借口只會把她推向更高的風口浪尖!”

一個一個沈重的事實讓炎晏無力再辯解,他明白這其中利弊,也清楚如果再執意強留,那就是將她置身於更深的危險之中!

可是,他放不了手……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座普通的四合宅院裏,靠東的廂房內傳出一聲重過一聲的咳嗽。門外的紅衣女子,手裏端著黑色漆盤,盤上放著一個白色瓷碗,碗裏盛著又稠又濃的藥汁。

咳嗽依舊在繼續,每一聲都狠狠揪扯著她的心。她知道,他一定還在看書信,一定還在為他的理想和信仰而堅持。她想勸,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紅菱有什麽話進來說,再站下去,藥可就涼了。”

秦憲其實早就知道她在門外,也清楚她的擔心,也正因如此才讓他後悔把她帶在身邊。

紅菱推開門走進去,面色雖平靜,但眼裏的擔憂是藏不住的,而且她也不想藏住。

“公子連夜顛簸才染風寒,要多註意休息,就別再看這些書信了。”

秦憲把手中一封書信放下,擡頭側目看著她,語氣嚴肅道“你還記得當初答應過我什麽嗎?”

紅菱臉色一白,苦笑後退兩步,微弱的燭光將她的身影拉得老長。

“我當然記得,也知道公子的心願就是想完成太傅大人的囑托,可是……可是您的身體……您要好好愛惜才是,如果倒下了又怎麽幫助太子呢!”

“我的身體自然是有分寸,你不用操心。”

一句冰冷的話,讓紅菱的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嘴邊,委屈,不安和恐懼襲上心頭,她紅眼望著秦憲消瘦的臉,哽咽道“我知道你一直自責沒有勸住殿下,才會造成這樣的後果。可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如今我們已經在沙鎮,回帝都只是遲早的事,所以……”

“你真的以為這是遲早的事嗎?!”秦憲語氣冰冷的反駁“如果成琛真有心幫忙,就不會一拖再拖,成家三兄妹有兩個都在帝都,如果他真扶持太子登基,那他的家人會怎麽樣,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他忍了忍又接著說“而且,就算成琛真打算扶持太子登基,那必定會有條件,因為他需要安撫身後幾十萬將士的心!”

紅菱恍然大悟“你是說後位?!”

她覺得背後一陣驚涼,著急的說“難怪,難怪成將軍開始閉門不見,他的目的是為立自己妹妹為後!”

秦憲點頭“我敢斷定以太子的性格,他絕對不會立成檀雅為後,這其中原因,想必你也清楚。”

紅菱溫柔一笑,羨慕的說“是啊,殿下是重情之人,想必這後位定是為一一而留。”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秦憲嚴肅的盯著桌是厚厚的信封,連呼吸都變得不均勻,連續咳嗽了好幾聲。“君主專情,絕對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殿下也正因如此才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

紅菱憤憤不平道“這一切都不是一一的錯,為什麽你們總是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一個女子身上,她也是受害者!”

“我不殺伯仁,伯人卻因我而死。”

秦憲長長的嘆息,想起以前痛苦的過往難受的閉上眼睛。

“所以,為了江山天下,要犧牲一一嗎?她現在可是下落不明啊,這樣做會不會太不近人情了!而且殿下那麽愛她,肯定不會……”

“所以我才擔心,殿下是個犟脾氣,肯定不會妥協,帝都那邊多猶豫一日便多一份危機。”他深呼吸,將桌上的信遞給紅菱。“我們在帝都的人已經查到她的下落,只是還沒有稟告給太子,因為我斷定只要殿下一知曉,更會按耐不住。”

紅菱深深吸口氣,將近日的擔憂之氣緩緩籲出,為信中的平安真心歡喜。可又想到如今的處境,又為她感到心痛。

“那你打算怎麽辦?一直瞞著太子嗎?你的人能查到,太子也一定能。”

“所以,我們必須搶時間。”

秦憲眼裏露出一絲壯士斷腕的兇狠。

炎晏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江山與愛人之間,到底哪個重要!

他不可能拋棄天下百姓,父皇的囑托,肩上責任,還有心底的那份雄心壯志。可他也放不下心裏最深處的那份柔軟,他眷戀,貪婪的想要一輩子擁有,正因如此他更想給她最高的榮耀,想讓她能站在身邊,同他一起俯瞰天下傲視群雄。

可是……難道要在這裏止步嗎?不,決不!他是太子,以後的皇帝,沒有誰能左右他想要做的事,任何人都不可以!

收到秦憲的信楊一一多少有點意外,但也清楚現在是非常時期,而秦憲又是炎晏的得力助手,在這個時候來信也只有一種可能,也是她最不願意面對的可能。

看完信後她不顧端木仁的阻攔,將女兒托付給他,只身趕往沙鎮。端木仁不放心,還是安排了兩個武藝高強的侍衛隨行,也多虧了這兩個人,她才能一路暢通無阻的前行並到達沙鎮。

剛踏進沙鎮還未見到秦憲,就被人暗中帶到一處院落,院子不大,四面都有房間,是標準的四合院的結構,院子中間栽著一個桂花樹,金黃色的花蕊在涼涼的風中散發著悠悠芬芳。她不禁感嘆,時間過得真快。

在桂樹旁立著張石桌和兩個石凳,桌上擺著個小爐,此刻正燒著碳火,爐上的紫砂壺裏裊裊熱氣正沸沸往上冒。

她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無奈的搖頭。

“水都開了,茶也擺在桌上,不知道還有沒有幸,能喝道楊姑娘泡的茶?”

成琛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楊一一暗暗心驚,回頭看了一晚,笑道“當然可以,只怕許久沒泡技術退步了,泡的不好。”

成琛道“泡茶在乎的不是技術,而是泡茶的人和心意。我可對楊姑娘當初泡的那一次茶記憶猶新念念不忘。”

她心驚,眼神有些慌亂的看著別處。他們第一次見面確實是因為茶,也正因這一面之緣才會有後面他的拔刀相助,若是沒有他,或許她就沒有以後。於她,他總是有恩。

她整理好心情,微笑的看著成琛,認真的看著。“既然將軍不嫌棄,那我就再泡一回。只是成將軍專門請我過來,應該不只是為了敘舊喝茶吧。”

成琛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而她則坐在對面,她取茶葉放在醒茶的器皿裏,倒上一點熱水先醒茶。

“今日我之所以請你過來,是因為太子殿下,想必秦憲的目的也和我一樣。”

成琛直接開門見山。

“作為一個男人,我很不屑於用卑鄙齷齪的手段去達到想要的目的。可是,作為一個將軍一個臣子,我又不得不這麽做。”

“是因為後位嗎?”

楊一一將泡好的茶遞上,目光嚴謹語氣嚴肅“將軍覺得我會跟成小姐爭奪後位?”

成琛道“你應該知道殿下對你的心意,任何人都不能占有那個位置,但是後位關系到的是黎民百姓還有朝廷,所以……”

“所以,又坐不得對吧。”楊一一冷笑,將杯裏的茶一口飲盡,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說真的,皇後之位於我並不重要,我也從沒想過要去爭。我只想呆在他身邊,陪著他。可是他是太子以後得皇帝,他想做什麽我阻止不了。”

“不,你能阻止!”成琛嚴肅的盯著楊一一,一字一句的說“你知道一直運籌帷幄的太子為什麽會突然陷入這麽被動的局面嗎?”

她咬咬唇,心裏的不安與愧疚如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是因為你!那晚殿下就是為救你才會出宮,也正如此一路遭遇埋伏和襲擊,如今劉皇後和五皇子占領帝都皇宮,如果殿下長期不回帝都,他們就會以殿下下路不明為由,重立遺囑。若五皇子登基,你覺得他會放過殿下嗎?!”

一陣風吹過,帶著淡淡的桂花香,略過她顫動的心和緊繃的精神,她害怕的端起茶壺準備再倒一杯水,而手卻抖得無法對準杯口。

黎明百姓,天下蒼生,社稷重任。都好高大和沈重的詞。她只是單純的想留在他身邊,為什麽就這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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