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老村長就抽了三個壯勞力過來，把隔壁的破豬圈裏裏外外修葺了一下，這邊的豬圈雖然小了些, 但是位置靠裏一點，給母豬和幾只半大的小豬仔住足夠了。

聞婷和郝家妯娌三人打掃了一遍，又給灑水降溫, 等到傍晚天氣涼快些才把母豬和小豬仔趕了過去。

又另外多餵了一頓飽飽的豬食，才讓這些豬們安定下來。

養豬的日子其實挺乏味的，早起割豬草煮豬食, 然後趁著豬食剛上竈，順便去豬圈裏頭鏟屎，挑水沖刷, 如果太臟了還得進去用刷子認真刷幾遍。

而後再將煮好的豬食稍微晾涼，倒進豬食槽裏頭，等著大豬小豬哐哐一頓造完，再將裏外收拾下，上午的活才算暫時告一段落。

聞婷打了盆清水, 洗過手臉後, 順便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再把毛巾洗好擰幹, 晾在屋檐下。

郝大嫂也把煮豬食的鐵鍋洗好晾曬，郝二嫂晾了壺開水, 倒了三杯水, 學著郝大嫂一樣兩手乖乖放在膝蓋上, 局促地坐在椅子上, 齊齊看向聞婷。

聞婷見她們這般, 心裏有些好笑。

她走到墻邊立櫃旁, 打開中間的抽屜，拿出了一本陳舊的筆記本，以及兩個新本子和兩只鉛筆。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既然要好好學習如何養豬的知識，那我們就要拿出最大的誠意來。”

聞婷把本子和鉛筆發給她們，本來她是想給兩人買鋼筆的，可是考慮到郝大嫂妯娌都沒拿過幾次筆，要是寫錯了心理負擔更大，不如用鉛筆，寫錯了還能改。

郝大嫂也是沒想到只是學個養豬知識，都得如此認真。

看著聞婷打開那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把第一頁的內容從頭讀了一遍，那認真專註的模樣，一下子就感染了她們。

再回頭看郝二嫂像雞爪般握住筆，在白紙上寫下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字，她這才晃過神來，抓緊時間把自己剛聽到的關鍵詞記下來，有不懂的地方還敢出聲提問，就怕自己聽岔了或者理解錯誤。

聞婷在這個時候便會停下來，先幫助她們把不懂的地方講明白，捋清楚後再繼續往下。

一開始學習進度有些慢，不過因為聞婷提前把整本筆記本都看過一遍，將大概的內容給重新排了序，這樣開頭就講得仔細，後面的內容反倒更容易理解。

等到三個月後她收到龔大爺從省城給她寄來已出版的養豬大全，發現自己講的順序和裏頭一樣，心裏更多了幾分歡喜。

不過這時候的她只想著盡快把這筆記本裏的知識都教給郝家妯娌，也希望這裏頭的知識能夠造福更多人。

另一頭，N市的火車站，一個三十來歲婦女，眉眼看得出年輕時清秀的模樣，身上挎著個小包，左手提著一個編織袋，右手手裏攥著一張火車票，正和身邊的男人話別。

也不知道男人說了什麽，女人突然冷笑一聲：“她要真敢不給，那我也不用顧著和她的母子之情了。”

一頂不孝父母的帽子戴上去，嚴重點指不定就要罰去北大荒農場勞改去。

不過，這孩子不敢的，這十幾年來她還能不曉得自己女兒的性格嗎？就是個忍氣吞聲，懦弱老實到誰都能欺上一腳的人。?

男人眉頭微蹙：“小磊說下個月初那邊就要看到彩禮，你走這一趟來回最少五六天，要是她真不給……”

“得了，別羅裏吧嗦的，等我回來就是了。你跟小磊說別著急上火，要是喉嚨還痛就把那抽屜裏的杭菊拿出來泡著喝，這玩意雖然賣得貴，但是頂用！”

女人說著，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烏央烏央”聲，隨著一聲長長的鳴笛，連男人要說的話都聽不清了。

“行了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這車是臨停的，馬上就要走。女人趕不及和男人再說什麽，急匆匆地跟著人群擠了上去，還沒等找到位置坐下，火車已經開始提速，要不是後面的人擠了上來，估計得摔出去。

幸好列車員有經驗，前面喊著後面趕著，總算給人都安頓到各自位置上，大包的東西只能放到頭頂行李架上，其他的要麽自己摟著抱著，要麽塞到座位底下。

她的位置是在過道邊，看著人來人往不太安全，想商量和人換到窗邊去，左右前後都沒人願意給她換，只好一路緊緊抓著手裏的袋子，連打個盹都不敢，強撐著精神挨到了目的地。

等出了火車站，還沒松下一口氣，便聽說要去紅旗大隊下頭的清水村，至少還得坐十幾個小時的汽車，臉唰地一下白了。

不過來都來了，總不能到半路就退縮了。

在火車上十幾個小時沒就吃了兩口幹糧，本來想著下車了先找個地方吃頓熱乎的，結果被告知那長途車一天只有一班，很多時候都得提前買票才有位置。

她可是掐著時間來找人，晚一天回去都得耽誤多少事，無奈只好先去車站買票，剛好趕上即將發車，還空著個位置。

交了錢買了票，路邊看好的熱乎紅薯還沒來得及買，車已經啟動，無奈下只能繼續空著肚子上了車，一挨又是十幾個小時。

等到她從汽車站下來時，又困又累又餓，整個人差點暈厥在地。

旁邊好心人扶了一下，看她這樣子不大對勁，忙問有沒有認識的親戚朋友在這邊的，只聽她語氣虛弱地道：“我是來找我閨女的，她叫聞婷，在清水村當知青。”

“你說聞婷？我認識她。”人群裏傳來一個略帶驚訝的聲音。

……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時，聞婷的第一反應不是激動，也不是憤恨，只是語氣淡淡地喊了一聲“娘”，而後朝著她身邊的男人點了點頭。

“李同志，謝謝你把我娘捎過來。”

李大勇坐在自行車上，臉上帶著笑意，黑眸微熱地看著她：“客氣了聞知青，我剛好去鎮上辦事，路過汽車站遇見伯母，就順路給你送來而已。”

他這話說的還挺客氣，但是聞婷卻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他說的是“順路給她送來”。

這人表面看著漫不經心，可眼卻尖得很。

聞婷見到親媽的反應太平淡，而且眼底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李大勇自然也不會上趕著讓人反感，他想討好的是眼前的小姑娘，自然以她的喜惡為主。

所以，他想表達的意思是他不知道母女二人關系如何，只知道這個人是她的親娘，所以就順路給她送來。

說完，也不等聞婷回應，便擰過車頭道：“那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如果有需要幫忙的，讓人到隔壁村喊我一聲便成。”

“再見，聞知青。”他也不多說，騎著車就走了。

聞婷還沒說什麽，她娘便走近了兩步，臉色不佳地道：“幹嘛呢，這才多久沒見就這麽沒眼力見了，看看我身上拿的大包小包的，這不都給你帶的。”

聞婷掃了一眼她手上提著的編織袋，一言不發。

正好從後頭趕上來的郝大嫂一聽，楞了楞道：“聞知青，這位是？”

其實不用問都知道，這兩人站一起那有幾分相似的容貌，一看便是有親緣關系的。

聞婷扯了扯嘴角介紹道：“嫂子，這是我娘。”

“原來是聞大娘啊，怪不得我說聞婷這妹子長得這麽標致，原來是隨了你啊。”

郝大嫂很熱情，上來就笑臉迎人地自我介紹：“我是郝家的大兒媳，你喊我月玲就行。對了，從N市過來路上得兩三天吧，快快快，先到我家坐會休息下，難得見到面今晚我們好好聚一聚。”

她說著話就要來接聞婷她娘手裏的編織袋。

聞婷她娘，也就是羅紅英眸光一閃，手往後縮了縮道：“不用不用，太麻煩你了，也沒多少東西，讓婷婷幫忙拿著就是了。”

“這哪麻煩了，不就順手幫忙提個行李嘛，平時聞知青也很照顧我們的，大娘你就別客氣了。”

郝大嫂性格本就爽利，加上這是聞婷的親媽，自然更加熱情。

聞婷沒主動伸手幫忙拿行李，羅紅英又招架不住郝大嫂的熱情，那編織袋便很快被她接了過去。

只是入手時心裏有些嘀咕，這袋子看著裝得滿滿當當的，提起來居然沒什麽重量。

不過還是熱情地挽著羅紅英的手，硬是給往自家帶。

這可是聞知青的親媽呢，平日裏聞婷提攜他們那麽多，怎麽也得好好招呼人家才是。

於是即使羅紅英一再推拒，但還是被郝大嫂給拉扯到了郝家。

而聞婷想了想跟在後頭，上輩子她沒和郝家走得這麽近，自然她娘來了也沒跟郝家有多少接觸。

她那會是直接給帶回知青點去，不僅第一時間暴露了自己的對象是江俊偉，還讓她娘見識到江俊偉出手闊綽。

於是便跟沾上腿的螞蟥一樣，只顧著三不五時吸她的血，打著為她好的旗幟，三番五次從江俊偉手中扒拉東西，拿回去供養她那不成才的弟弟。

也正是因為如此，本來就看不起她身份的江母，才更加厭惡她。

這輩子她沒有和江俊偉談對象，交往的也是郝家這些“窮困”的村民，也不知道羅紅英想怎麽從她身上吸血？

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很快又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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