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 猴子臉上都是一臉不忿。

忍了一路回到家裏，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賀哥，你到底怎麽想的？”

吳尚軍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聽到他們開門的聲音便走出來，正好聽到這句，好奇地看著他：“怎麽了？”

猴子嘴上一快就把剛才在醫院的事情說了出來。

吳尚軍聽得一臉郁悶, 脫口道：“賀哥，你也太傻了吧，這些人明明就是想辦法找你要錢啊。”

“是啊, 早幾年知道你退伍沒有工作，連頓飯都不讓你吃就分了家，就給了幾斤紅薯和一個破房子, 現在看到你有錢就厚著臉皮纏上不放了，多大的臉啊。你還真的打算給錢啊？”猴子憤憤不平地看著他，眼神裏都是恨鐵不成鋼。

賀建明看著這兩人替他打抱不平的樣子，冷了幾天的臉上難得多了點笑意。

他拍著兩人的肩膀笑了笑：“我在你們眼裏就這麽傻嗎？”

“？”兩人齊齊轉過頭看著他。

賀建明道：“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最怕的是用錢也解決不了問題, 才是最難的。”

吳尚軍聽不太懂, 倒是卻覺得莫名有道理。

猴子畢竟跟著賀建明混得時間長, 這會冷靜下來反倒有了點想法。

賀哥並不是以德報怨的人, 不是賀家兩兄弟隨便用“孝道”和親情就能綁架他的人。

以前是賀哥忙著手裏的活，所以也沒閑工夫回去找賀家人的麻煩。再說賀老頭確實也養過他幾年, 所以他之前也才任由賀家人隨意索取, 只為了報答這點所謂的生養之恩。

只是賀家人吃相太難看, 自己硬生生把賀哥心裏的情分給折騰沒了, 所以賀哥這幾年才懶得搭理他們。

所以, 賀哥並沒有心軟。

想通這一點, 猴子的臉一下子就放晴了。

不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聞知青如今也知道了賀老頭住院的事情，不知道賀哥會跟她怎麽說呢？

龔大爺前腳剛走，後腳老村長就把郝大嫂妯娌調過來，讓她們幫著聞婷一塊打理養豬場。

一方面是郝家和聞婷走得比較近，老村長尋思找其他人還不如賣一個人情給聞婷，總歸也不是個壞事。

再者，他也確實因為聞婷提倡舉辦的掃盲班得到了利益，沒看這回村裏就有兩個進了公社，雖然目前還只是臨時工，但是這是個好的開始，也讓其他村的人都高看了幾眼。

往後在公社裏頭有了人，鄉親們想辦點什麽事情也容易多了。

再加上這龔大爺還能“平反”覆職，這讓他聞到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氣息。

反正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讓聞婷多抽點心思放在掃盲班上，至於養豬場的活誰都能幹。

郝大嫂妯娌都是幹活好手，雖然養豬場公分比地裏頭少了些，但是工作也輕松多了。加上郝婆婆到鎮上照顧郝三嫂去，家裏頭的孩子沒人照顧，這妯娌倆互相搭把手，既把養豬場裏頭的活幹得妥妥當當，還順帶照顧好了家裏。

算是各取所需，一舉兩得。

沒過兩天聞婷和賀建明又在鎮上碰了面，因為郝三嫂發動了，賀建明便找來聞婷想要談談制衣坊的事情。

之前因為郝三嫂對於做衣服的熱情，加上兩口子憨厚老實，讓他們幫著看管著。可現在娃馬上出生了，再住在賀建明這裏就不好了。

一來畢竟是人來人往的地方，養個娃也不方便，孩子長大前也影響制衣坊的女工工作。二來這是賀建明的房子，他偶爾也回來住，也不方便。

賀建明道：“省城那邊幾個廠的訂單下來了，要加訂一批新的秋冬裝，如果接下來按照我們目前的規模，估計還有些難度。”

他是想著要不要再在省城那邊設立個點，也依照目前的模式。

只是這樣一來，人手就更不夠了。

聞婷知道這時候很多知青有門路的都回去了，這個時候回去的都得有工作單位接收，不然也不能隨便就讓人回去。

所以這些加訂的秋冬裝，都是因為這些人。

聞婷心裏思來想去半天，還是覺得目前這個時間點還不夠成熟。政策一天沒下來，風險就一直很大。

省城不比這小地方，他們畢竟是外來人，想跟再鎮上這樣便利行事是不可能的。與其這會過去提心吊膽，還不如再蟄伏一段時日，總歸往後的機會還很多。

她跟賀建明建議道：“我們現在的女工都是從紡織廠找來的，做出來的成品都不錯。我聽說紡織廠現在都沒什麽訂單，不如給他們做。”

讓賀建明在這裏頭當個中間人，賺取差價也是一種盈利。

聞婷其實還有一個想法，她記得前世鎮上這間紡織廠後來是解散了，因為一直沒有訂單，後來有人提出將國營改為私營企業時，這家紡織廠因為缺乏技術人員，兼之又有隔壁鎮和市裏、省城裏的眾多優秀競爭者，最後實在沒人看好，才解散了。

現在的制衣坊就是小打小鬧，一個月做個幾百件衣服已經是極限，像現在一增加訂單量根本就忙不過來，還是需要一個專業的場地，流水線一樣進行生產才最高效。

而且買幾臺二手縫紉機都需要費那麽大力氣，想要買其他專業的機械更難。

所以，接手一個原本的紡織廠，反倒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不過現在和賀建明攤開說這些還有點早，聞婷只是解釋說現在的政策還沒明確，也不知道這臨時加的訂單往後還有沒有，要在省城那邊立足也不能一蹴而就。

賀建明也覺得，給紡織廠一些訂單打好關系，往後還能從那裏邊再淘些機器。也不失為一種好選擇。

再者訂單給了紡織廠，賀建明就不用困在制衣坊裏，他可以去跑更多的訂單，反正紡織廠不缺機器不缺人，就缺單子。

賀建明一直做的就是倒手買賣，自然知道這裏頭的利潤不薄，賺的錢不比自己生產少。

所以，他倒是暫時打消了之前的念頭。

說完正事，聞婷便關心地問起賀老頭的事情。

賀建明淡淡道：“所有檢查結果都出來了，確定是胃癌。”而且是晚期。

聞婷沒想到居然會是這麽嚴重的病情，一下子倒是有些怔楞了下。她下意識就想開口安慰賀建明，卻在看到他冷漠的面孔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用安慰我，他能活多這麽些年其實都是賺的了。”難得的，賀建明會說出這樣譏諷的話來。

看見他慢慢陷入回憶的樣子，聞婷沒有開口。

賀建明的父母其實就是典型的盲婚啞嫁，兩個適齡的年輕人由著長輩做主，就這樣在一塊了。

結了婚後，兩人倒是過了一段相敬如賓的日子。

只是賀老頭這人天生就軟弱，而且還是屬於那種窩裏橫外頭慫的人，可偏偏又擔不起事。

沒過多久，賀建明的娘就看清楚了他這人，加上有了孩子後，為母則強。本來幹活理家就一把好手的她，看不起賀老頭這種懦弱無能的樣子，只好自己強勢起來獨當一面，慢慢把這個家經營得紅紅火火。

可是一方強勢勢必就有一方弱勢，賀老頭本來就是窩裏橫的人，被她直接鎮壓下來，強勢又強不過她，漸漸地心裏就諸多埋怨，開始怨憤這樁婚姻起來。

不過那會沒有人離婚，也沒人想到要離婚。

賀老頭心裏苦悶，一天到晚往外頭跑，家裏活也不幹，孩子也不管。

到了十來年前開始破.四.舊，賀老頭居然帶著紅袖套回來了，回到村裏第一件事就是砸自己家，把賀建明他娘攢下的家業都給砸得七七八八。

這還不算，村裏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被他帶著的幾個人掃蕩過一遍，幾乎是到了人憎狗厭的程度。

賀建明的娘氣得提出了離婚，想要帶著賀建明和賀老頭分開過。

這個時候賀老頭在外頭嘗到了權力的滋味，自尊心爆棚，看到她依舊如此強勢，心裏氣憤不已。不僅不肯離婚，還和她打了一架。

男人和女人的力氣本就差距大，賀老頭這一架打贏了，搜刮了家裏剩下的錢票就跑去找人喝酒去了，留下才十歲的賀建明和被打得滿身是傷的他娘。

那個時代本來就艱難，先是家裏積攢的東西被毀得七七八八，又被丈夫打了一身傷，家裏的錢也都拿走了，冬日天冷，賀建明的娘把吃的喝著都緊著孩子，一身傷也沒去治，後來一次起夜摔破了頭，送到醫院沒救過來就去了。

後來賀建明才知道，其實那次賀老頭是下了狠手，他娘被打得內臟都出血了。只是她慣會忍耐，就這樣忍了三四天，可以說是活生生痛死過去的。

聽到這裏，聞婷的手腳發涼。

賀建明的眼神又悲傷又淩厲，他想起村裏人去找賀老頭的時候，對方還睡在某個寡婦屋裏，拿著他娘攢下的錢去給對方買衣服買糧食。

賀老頭死了老婆倒是挺開心的，沒多久就把這寡婦娶了，還連帶著帶過來兩個兒子，就是如今的賀老大和賀老二。

其實這寡婦，是賀老頭的表妹，雖然已經出了直系三代，但是從小一塊長大，兩人十五歲時就忍不住吃了禁果，就有了賀老大。

當時表妹家人覺得丟臉，但是賀老頭家裏太窮了，他們就找媒人用五十塊彩禮就把她匆匆嫁給了個三十歲的老光棍。

也不知道怎麽搞的，賀老頭結婚前兩人又勾搭上，結果又懷上了賀老二。

反正這事情從醉酒的賀老頭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賀建明才十五歲。彼時在家裏幹著最多的活，吃著最少的飯。要不是正好碰上征兵，他也不會主動報名離開，離開那個遭汙的地方。

聞婷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

雖然他說的很冷靜，可是眼神卻冷得跟冰一樣，雙拳緊握青筋暴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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