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婷差點被嚇了一跳。

擡起來頭一看，才發現面前有個眼熟的身影。

“江知青？”

“是我。”江俊偉從陰影裏走了出來，手裏還端著一個蓋著蓋子的碗，“你這一晚上都到哪裏去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他面色冷靜，可眼睛卻幽深地看著自己，讓聞婷一時想起了前世的他。那一次，她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告訴了老太太，可是老太太卻覺得她是小題大作，一個在家裏享福就做做家務的女人，能有多少毛病。

她還指明今天午飯一定要吃上開水白菜，這菜看著清淡平常，可是制作起來特別麻煩。聞婷之前做過，沒有三四個小時做不出來。

可是老太太發了令，她便只好忍著難受，花了一個上午做完了這道菜，然後自己難受得一口都吃不下。等老太太去午休後，她才找了司機送她出去小診所看醫生，因為去醫院的話來回時間太長，做檢查什麽都耽誤時間。

小診所醫生問了幾句她的生活作息和病史，說沒什麽大礙就給她開了點藥回來吃。她回到家看著時間還早，就吃了一次藥，在床上休息了一下。

結果一睡就好幾個小時過去，等醒來後江俊偉下班回來，老太太正和他訴苦，說只不過是讓她做道菜，至於一下午鬧脾氣躲房間裏不出來，怎麽請怎麽哄都不回應。

當時她想解釋自己身體不舒服，吃了藥後醒不過來，也不知道一覺過去就天黑了，可是江俊偉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聞婷那會不明白，只覺得這眼神有點可怕。如今再見到，她卻突然有點明白了，這人明顯是在控訴她。

前世控訴她她能理解，可是眼下這時候，她和他都沒什麽關系，這人有什麽立場來控訴自己？

想到這裏，聞婷臉色也漸漸冷凝起來。

“江知青。”她叫了他。

“嗯？”

月光下，江俊偉長身鶴立地站在知青點的圍墻旁，擯棄前世的成見來說，他長相斯文五官柔和，平日裏與人相處也頗有分寸，懂禮貌知進退且心胸光明磊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男人很完美。

只是對於此刻的聞婷來說，這個男人是她避之不及的噩夢。

她不想再和上輩子一樣，因為他的喜歡和占有，就被牢牢綁在身邊，連喘口氣的自由都沒有。

尤其是透過他的長相，聯想到生養他的父母，上一輩是那樣折辱自己，糟蹋自己，她又怎麽會再踏入火坑，再受一遍痛苦呢？

不了，她這輩子再也不會被他的外表蒙蔽了。

聞婷對上他的眼睛，面無表情地說道：“以後能請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嗎，我去哪裏做了什麽，都和江知青無關吧？你是憑什麽覺得你有立場來控訴我，指責我呢？我是一個人，一個自由的人，我想幹什麽我想做什麽都是我的自由，和你江俊偉毫無關系，一點關系都沒有。”

說完，她頭一偏，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徑直走進了知青點。

留在原地的江俊偉臉上明顯有些錯愕，但更多的是難堪和震撼。

他洗漱完，丁嘉良做的雞蛋羹也做好了，江俊偉換了一件只穿了兩次的新衣，特地掖了掖襯衫上的領子，整個人清清爽爽地端著雞蛋羹走到了女知青屋子那頭。

開門的是陳玉梅，聽說找聞婷便告訴他人早走了，問去哪裏也不知道。

江俊偉覺得這小姑娘膽子小，在村裏也沒幾個玩得好的人，估計最多就去周圍轉一圈就回來。

他怕等會又錯過，就端著碗在外頭圍墻底下等著。

這一等，一直沒有見著人。

江俊偉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難熬，可是這一次他卻覺得仿佛過了一輩子一樣，那種等待的煎熬和對對方的擔心，讓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到底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期間他還圍著這知青點周圍找了一圈，沒見著人。

方才眼看著過去快三小時了，他都打算回屋讓大家夥一塊起來找找，就是怕聞婷出了什麽事情。

可是沒想到她回來了，那個小身影慢悠悠地從遠至近，見她安全且神色放松，他的擔憂一下子就地消散，可是隨著而來的卻是一股郁氣。

他氣她不懂得保護自己，這都多晚了還在外頭晃悠，一點都不知道外頭有多危險。他也氣自己，明明早就心生情愫，可偏偏愛面子死活不敢先開口，只能一點點試探她對自己是不是有意思。

也因此，他沒能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這是他最後悔的地方。

江俊偉決定了，如果她等會接受自己的雞蛋羹，他就要把自己的心思剖白給她聽，把自己的擔憂和後悔通通說給她聽。

他的緊張和忐忑，都藏在了眼神裏，藏在了心口裏，就等著那一個重要的時刻。

只是沒想到，他才關心地說了一句，就引來她如此抵觸的反抗，甚至還說出了這樣的重話。

一時間，竟把他所有的決心和滿腔的愛意全都一擊瓦碎。

江俊偉只覺得心口發寒，接著是一股又酸又澀的感覺從裏頭冒了出來，把他整個人都牢牢包裹住，動彈不得也掙脫不得。

他看著手裏的碗，掀開蓋子，裏頭的雞蛋羹滑滑嫩嫩的，還隱約冒著香油特有的味道。拿起上頭的勺子舀了滿滿一大口，吞下。

涼透的雞蛋腥味特別重，卡在口腔喉嚨裏讓他有些隱隱作吐。可他艱難地咽下後，又一勺一勺地吃完了。

像行屍走肉般端著碗回到了男知青宿舍，丁嘉良還坐在他的床鋪旁，借著那桌上的一盞煤油燈看書。

“怎麽樣，某人可喜歡？”他頭也不擡就調侃道，小心翼翼地翻了下書頁，嘩啦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裏頭很是清晰。

半晌沒人回答他，他正納悶地擡起頭。

江俊偉已經脫下衣服，躺到自己床鋪上，頭往裏側躺著。

隔天一早。

聞婷起得挺早的，不過這回是在知青點門口就碰到了郝大嫂和郝二嫂，她們笑著說：“養豬場裏頭的活我們去幫你幹，你回去弄點東西墊墊肚子，等會就去村口。”

“那不行，這是我自己的活怎麽老是麻煩嫂子呢，反正時間還早，我也一起去吧。”

郝大嫂拿過她的籮筐和鐮刀，推著她回去：“行了，客套話也不說了，今天是頭一回合作，不管如何你也得精精神神利利索索地去鎮上，快點回去弄點吃的，換身衣服就走吧。”

因為要上工，聞婷穿的是一套比較舊的衣服，就怕弄臟弄壞了。

被這一提醒，她覺得倒也是。

等她吃完飯換了衣服推著自行車去到村口時，才發現郝二哥今天穿的特別精神，白T恤和軍綠色褲子，加上他那頭短到快成寸頭的頭發，幹幹凈凈利利索索的，很讓人心生好感。

兩人也沒有客套，打了招呼就開始往鎮上去。

郝二哥的自行車是去妻子娘家借的，本來想在村裏借，但是怕走漏風聲不太好。他的車座後頭就綁著兩個大籮筐，裏頭裝著雞蛋糕。

聞婷一個人騎車比較輕松，一路上就跟在他的車後頭。等到了鎮上，郝二哥就讓她走前面，自己跟在後頭。

他們出發的時候天才剛亮，也就是早上六點的樣子，到鎮上的時候還挺早，已經有人陸陸續續起床做飯，喊娃起來上學。

賀建明住的那條巷子比較安靜，兩個人推著車走進去的時候，只聽到一兩戶起床的動靜，倒是還沒人打開門。

“來得這麽早，也不知道人起床了沒？”聞婷站在門口擡手打算敲門，才想起這一茬來。

昨天也沒有約好時間，今天就天亮上門，要是擾人清夢多少也有點不好意思。

郝二哥卻沒想這茬，見她輕輕叩了叩門，笑道：“你這動靜太小，也不知道屋子裏頭的人聽到沒有。”

聞婷：“……”

她有些不好意思，擡起手又用力地敲了敲。雖然這點力氣在郝二哥眼裏看著，也大不了多少。

不過下一瞬，門就被人從裏頭打開了。

寸頭、五官剛毅，寬肩窄腰穿著一身白色短袖，下身也是一條軍綠色褲子的賀建明瞧見她，正要打聲招呼就看到後頭同樣打扮的郝二哥。

眼神不由得沈了沈。

郝二哥只覺得有一股莫名的寒氣從門內傳了出來，可這會明明太陽就要出來，溫度也漸漸升了上來，莫非是自己的錯覺？

聞婷下意識地笑著打了個招呼：“賀同志，沒想到你起得還挺早的。”

賀建明眼神不著痕跡地從赫二哥身上收回，點頭道：“習慣了，到點就睡不著，先進來再說話吧。”

他側身讓聞婷推著車進來，看她過門檻時有些費勁還幫忙提溜了下車尾，換來聞婷回眸一笑，心情頓時明朗許多。

而在他身後，郝二哥本來打算等他幫忙也提溜下沈重的車尾，可是這人像沒看到一樣，跟著聞婷的車後頭就走了進去。

還是站在屋子門口打呵欠的猴子瞧見了他，趕緊跑過來幫忙：“二哥，今兒怎麽是你來的？”

郝二哥如實回答：“東西太重，我娘怕聞知青一個人不好帶，就讓我來幫忙了。”

說完，他發現周圍的寒氣更重了，脊背隱隱發涼。

猴子沒註意到這些，還是和他攀談起來，又問道：“聽說嫂子上回給你生了個小姑娘，這都有三四個月了吧？”

提到心愛的妻子和女兒，郝二哥瞬間雙眼發亮：“豈止呢，這都六個月了，你是沒見到你那小侄女，長得有多好看……”

猴子聽得很是認真，隨著也誇了幾聲。

聞婷發現身邊的賀建明神色明顯柔和下來，嘴角也微微上揚。原來這男人也是喜歡小孩子的，態度和剛剛進門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而賀建明這會想的卻是，原來這是個有家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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