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赫最後還是沒吃上烤肉。

他編出一個亂七八糟的借口搪塞了金道英，盡管對方一天下來快被他氣到冒煙，李東赫還是沒來得及對他多作解釋。他在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在嘩啦啦的沖流聲中，撐著洗手臺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他頭頂有一扇半敞的透明天窗，首爾的夜幕在一場鬧劇後悄然降臨，天幕上綴著幾顆若有若無的碎星。李東赫在這一刻無用地被喚起一些天文常識，落在他眼中的這些星星，是以漫長的時間作索引，穿過億兆光年出現在他面前的。

由此可推，此時毫無征兆浮現在他腦中的暗殺黃仁俊的縝密計劃，是不是也在潛意識裏潛伏許久了？

李東赫覺得他需要冷靜一下。他胡亂洗了把臉，努力將聚上來的熱氣澆滅，試圖在相對清醒的狀態下理順事態。所以說，在黃仁俊這個背信棄義的叛徒洩露之下，裴夕檸知道了他尚未宣之於口、自己都逐漸放輕的那份喜歡。

到底是誰教她用那般溫軟的語氣講話、跑到他面前委屈又楚楚可憐，好像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而他成了不講道理的負心漢。裴夕檸似乎永遠意識不到她那雙眼睛有多勾人，不清楚她習以為常的親昵靠近，對他來說已經是超負荷的誘惑。

明明對誰都這樣啊，李東赫在與她額頭幾乎相抵的一瞬間，低眸在她果凍般柔軟的唇上停留了片刻視線。關心和愧疚絕不是獨一份，她因此能討得所有人喜歡，李東赫何嘗不知道。可他又能拿天生的純良有什麽辦法呢，李東赫快要在心底嘆息，還是放任自己不爭氣地恍惚了幾秒。

他向來拿她沒辦法的。

“阿西！”

退一步越想越氣，李東赫惡狠狠地抽了兩張紙擦幹濕漉漉的面頰，臨走時將衛生間的門摔了個震天響——他還是忍不住要去找黃仁俊大吵一架。

黃仁俊在錄音室收拾好東西準備迅速離開公司時，被破門而入的李東赫逮了個正著。按理說，他如今早已過了會因為瑣事真情實意和朝夕相處的人大動幹戈的年紀，而事實上，大部分事情也不值得被李東赫記掛在心上。而已經努力平覆情緒的李東赫，從見到黃仁俊的第一眼，記憶便不受控制地從吃掉黃仁俊第一口炸豬排開始閃現，數秒內便過完了兩人短暫的五年，但一時間還是很難判斷他們會不會再有以後了：“你瘋了啊，終於？”

而通常情況下對他問一答十的黃仁俊，難得露出一種心虛的表情，眼神一飄一飄：“裴夕檸跟你說什麽了？”

“這是重點嗎？”李東赫不客氣地把他身後的椅子抽走，自己滿腹怨懟地坐進去，都快被他氣笑了，聲調一句拔得比一句高：“你跟她說什麽了？黃仁俊，你、你看你像話嗎？你怎麽想的？你洩露個人隱私經過我個人同意了嗎？我可以告你的！”

“對不起啊。”黃仁俊低眉順眼地道歉，有點擔心地檢查他的臉色：“我沒想過她一沖動去找你了……發生什麽了，你沒事吧？”

好問題。李東赫閉了閉眼，又煩躁地頂了次腮，覺得大腦很久沒有運行緩慢如此過了。他在過去半小時裏消耗了過多情緒，不論是從它們瘋狂地一股腦湧上來的沖擊，還是風浪過後虛無的平靜，都讓他感到過於無所適從。他現在只剩跳起來同黃仁俊胡攪蠻纏的精力了：“能怎麽樣啊，裴夕檸讚揚了我的美好品德唄。仁俊尼，我還得感謝你呀，要不是你，我可能這輩子都等不到她這麽誇我。”

黃仁俊欲言又止，李東赫繼續陰陽怪氣，窩在椅子裏晃來晃去：“我都沒想過你能這麽貼心，生怕我的心思沒人知道，趕緊跑過去跟她通報……誒呀，果然是soulmate，既是我的soulmate也是裴夕檸的，咱們三個就用這種健康的關系一直長長久久地走下去吧！”

“你差不多得了。”黃仁俊態度好不過兩分鐘，踹了他椅子一腳，別扭地朝李東赫解釋：“這事是我不對……可是我為什麽跟她講這些，你不知道嗎？”

“哈，我還真不知道。”李東赫冷笑一聲擡眼，倒不亂動了：“我們仁俊是覺得生活太沒趣了？想制造一點被追殺的情趣嗎？”

“李楷燦！你少這麽講話。”李東赫都不知道黃仁俊哪來的火氣，身為罪魁禍首的他竟然也氣鼓鼓地同他對峙：“是，我是沒問過你意見……可你說說你自己，如果沒有我非來推一把，你準備把這件事帶到墳墓裏去嗎？從前不敢說是因為裴夕檸跟渽民好著，現在怎麽了？現在都分開了你有什麽不能說的？”

“你懂什——”

“我當然什麽都不懂，我一沒喜歡過人二沒談過戀愛，我幹這事兒圖什麽啊？兩頭討人嫌是吧？”黃仁俊一臉恨鐵不成鋼，激動到舌頭都差點打結：“你不平時挺能鬧嗎？你慫什麽啊你？我能為了誰，我……你現在對得起你自己嗎！憑什麽默默無聞喜歡她好幾年還不聲不響的，你為她做的比渽民少嗎？”

對比起脖子漲得透紅的黃仁俊，李東赫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可是仁俊，她從來都不喜歡我，你即便告訴她了，又能改變什麽呢？”

黃仁俊一時語塞：“至少能讓她正視你這個追求對象吧，在以後，夕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喜歡你啊……不然你要讓她把你當做一輩子哥哥？你看今天，她就主動去找你了啊。”

李東赫不說話了，他的視線從黃仁俊的眼睛移開，慢慢下滑，然後鎖定了到桌上的那只姆明水杯。他短暫的沈默搭配著平和的神情，像極了在認真觀摩這件物什，其實他什麽也沒想。

半晌，李東赫才波瀾不驚地回應他：“仁俊，她只是在可憐我，你覺得我會需要這種感情嗎？”

“我的喜歡一直堂堂正正，她憑什麽來可憐我？”

“再說……”他的聲音越放越輕，仿佛下一刻便要淡在空氣裏：“我就快要放下了，本來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可以不喜歡她了。”

“你偏要提起來。”

自和羅渽民無效對峙的夜晚起，或者是更早，李東赫就在嘗試戒掉專屬於她的習慣。他從來不喜歡被某種特定情緒操縱身體的感覺，李東赫遇到裴夕檸之後的每次身不由己，都讓他陌生又無措。像有一根融入他血脈的細細紅線，另一頭系在心尖上，說是蠱毒也不為過，不然怎麽會無時無刻不在牽念著她。

誰都知道李東赫最愛自己，可他覺得自己偷偷叛變了陣營，要回到原來的軌道才是。

他可以在聚眾時不向她投去目光，可以保持心平氣和地與她講話，不再計較消息是否已讀未回，畢竟李東赫在任何事上都極有天賦，也可以努力將她的特殊性徹底剔除。做普通朋友吧，陌生人也好，不要再隨意擺布他的情緒了。

可為什麽還會難過呢，在AAA後臺看到一臉陰郁的羅渽民回來，他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安慰七年竹馬，而是跟著不知所措了起來。羅渽民尚有他們陪著，裴夕檸呢？她自己一個人，是不是很孤單，她會偷偷躲起來哭嗎？

明明是最早知情的行列，李東赫的安慰卻遲遲說不出口。他在保姆車上打開手機，鬼使神差地點了兩杯奶茶，把裴夕檸的口味記得清清楚楚，卻在那時還沒有真的準備送給她，自我催眠說是湊起送費；沖過澡躺回床上，是黃仁俊和鐘辰樂心急火燎在小群裏問他們聯系裴夕檸的情況，李東赫看了一會兒，心煩氣躁地鎖屏了。

她其實遠比所有人想象中要堅強，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愛不會對她的人生產生多麽不可抗力的影響。滑稽的是，他無比清晰地認知到這點，仍舊控制不住朝九樓飄去的思緒。李東赫又瞄了一眼擺在床頭櫃的奶茶，在想最後偏愛她一次吧。

所以真的哭了嗎。

問到的答案比想象中要糟糕，李東赫煩躁地撩了一把頭發，她原來就那麽在意羅渽民。李東赫抱著他的長條年糕枕頭，腦子裏湧上了太多想法，敲下又刪除。他最終無話可講了，決定在奶茶變涼之前發揮出它生命裏最後一點價值：“喝奶茶嗎？”

而李東赫見到穿著小動物家居服、眼睛紅紅的裴夕檸時，心理防線再一次崩塌，連不再關心她的計劃繼續擱淺——她多可憐啊，他到底是做哥哥的，還是照顧到她徹底走出來好了。

畢竟此時此刻，他想做的只有將她擁在懷裏。

李東赫也知道，他總在無止境地為愛她這件事找借口。可他始終堅信，再需要一點點時間，他就能完全放下那份執念，他的偽裝已經爐火純青，能毫不費力將自己騙去的程度。

只是離開她不是現在。

永遠都不會是現在，因為他的喜歡將永遠是進行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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