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頭信箋上到底寫了什麽，玉九看得真切，也開始洞悉東朝國朝綱已然動搖，大廈將傾，即將浮出水面的幕後推手縱使有無數個，也絕對有見龍閣的一份。

眼下的情形是見龍閣需要好幾個月無影無蹤的端王親自攪渾這趟深潭，掀起風雲。毒公子準備營救藺堯，她被提前告知，顯然是這棋局裏面不可或缺的重要棋子。

毒公子要她當夜將藺禎留在寢宮，限制藺禎的行動。

毒公子要救藺堯。當她知曉這件事情的時候心底卻禁不住思索這其間的緣由。但無論如何，相較之下，藺堯能活著走出去已經實屬不易。

玉九照著信箋上的話將服軟的憂思通過宮婢透露給了金鑾殿上的那位，果不其然，藺禎當夜便翻了她的牌子，以往伏案不問後宮的年輕帝王因皇後的幾句甜言蜜語便拋下了一切公務，褪去蟒袍，著錦素白袍，仿若舊時的王爺那般。

藺禎再與她相見，便看她站立在宮殿裏，利落短衫，青衣翻飛，擡眼見他來了，清冷一笑，持劍便舞了起來。

全然不同於這世間女子，她是如此耀眼又難以辯駁，他或許是真的陷進去了吧。

藺禎屏退了一眾閑雜人等，無絲竹，僅有微風淡月，月下疏影正好，美人身段仍舊。這一段劍舞，將玉九不願展露人前的所有情緒揮灑而出。她也常常設想，倘若自己身處平凡人家，再遇到藺禎和藺堯兩人會不會有所轉機？

當然，別無可能。

斡旋的人生如何存在？

玉九忘我縱劍，藺禎也默契的沒有出言打擾，兩人頭頂這片月色和天穹，同樣的距離，咫尺之間又相隔甚遠，像是孤單的兩片靈魂，永無交集，生前不能作伴，死後更別作糾纏。

藺禎想著面前的女子當真是他嬌寵得不可一世的愛妻，就如世人厭棄的模樣，時刻貪歡。他也只曉得，這些妄想從她三番五次替藺堯求情便被無情打破。都道帝王可坐擁江山美人，可誰知若強迫他人換來的除了傷痛還剩什麽？也罷，就當他大發善心，放過他們好了。

藺禎苦澀一笑，他豈能不知玉九突然改變心意為了什麽？與其說改變心意不如說佯裝蒙騙。她在等一個消息，他也在靜待著。

直到一名侍衛闖入，玉九才停下飛旋的腳步，腰間的瓔珞丁鈴作響，讓藺禎垂下的眼瞼略微擡起。

“皇上，麗太妃宮裏的人不見了！”

相比於侍衛的慌張，藺禎反倒鎮定自若，他僅僅是揮了揮手叫人下去，這一指令在侍衛看來便是不用追究。

侍衛脖子一僵，還想說什麽，但苦於證據不足無法開口，便當真回頭離開了。

玉九收劍的姿勢不再似出劍那般果決，她向著藺禎行禮，藺禎卻搶先一步將她扶起來，只是笑著在她耳畔說道：“如你所願，朕放他走了。”雖然他心軟做出的這個決定，到最後會要了他的性命。

玉九心驚，原來藺禎早就有所察覺，難道他早就洞悉了見龍閣的爪牙，而毒公子是想試探藺禎的深淺……

不免覺得可笑，她才是被徹底蒙在鼓裏的那個吧！

玉九沈默不言，望著藺禎轉身走出宮殿的背影，莫名覺得可嘆。

藺堯蓬頭垢面的坐在馬車裏，神情不見幾分觸動，沈寂的雙眼毫無波瀾，遠遠看著還以為失了心魄。但毒公子不曾這樣想過，他寧願認為藺堯是在韜光養晦。

“怎麽，不屑與我同流？”毒公子沏茶布棋的本事甚是一流，單在顛簸的馬車裏與自己對弈便足見非尋常的耐心。

藺堯不是沒有聽說過他的大名，見龍閣的神通已經遍布朝野江湖，即使不知道面前這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深究的企圖也斷然不需太過費心揣度，覬覦這大好江山的人從來都是些豺狼虎豹，天下間生靈塗炭，也不見得這些人大發善心。所以，救下他這條命，是覺得有利可圖？

藺堯不禁笑出了聲，卻仍舊沒有說話。

毒公子難得見他規矩坐著，也不打算逃跑，還以為他能在受盡折磨後歸順在自己的麾下，看樣子，吃定一個王爺未免胃口太大了些。

毒公子繼續說，“此去雲蠻路途遙遠，這東朝國的王爺算是徹底消失無蹤。我也沒打算供你吃喝玩樂，這條路走到頭，或許就是深淵也說不定。不過，我倒是期待你能將這天下攪出趟渾水來，畢竟只要是動蕩，我便喜歡。”

藺堯將目光探向棋盤外裊裊的青煙，窗外的霧氣越發濃烈，到最後再也看不清周遭的景象，他也最終踏上了一條血腥的路，成王敗寇，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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