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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風流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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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想不起很多事情。她只曉得的是,那笑得好看的風流郎叫“藺禎”,時常到她床榻邊上看她睡著,也寬撫著她,養著她,拿最好的東西和物件擺在她的房間裏,說那便是她的閨房。

可少女在房裏發楞。她心底念著閨房,似乎她也曾有過閨房,盡管腦袋裏有一種聲音叫她莫要去想。

少女坐在青銅鏡前面,鏡子裏的人有一張不賴的皮子:二八年華,眼角眉梢橫斜上挑,薄唇單薄,下巴削尖,倘若不是瘦骨嶙峋,眼窩裏陷,面皮始終黃裏透白,便真真是戲文裏唱的蛇蠍美人。

窗外有人影子湊到窗欞下靜靜的看撫摸臉頰的少女,看完便站直跟身後的仆從照面,點了頭,折身走去回廊裏。

這少女的臉上還有呆傻的邊角,那是她墜崖後失了庇護受人伢子販賣愈加心智不全的殘貌。

少女可能這輩子都記得住自己過的日子,深山老林裏五六戶人家,裏面有惡狗和蠻牛,野獸和麻布草皮。

房裏的少女恍惚站起來,靠後走,仰躺撲倒在床榻上,閉眼兀自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笑什麽,笑累了便拿錦衾捂住口鼻,蓋上雙目,不再動彈。

少女在院子裏圍著白色的蝶轉圈。

藍衫攜劍的男子站到她身後的榆樹下,身旁,藺禎擡起一雙桃花眼,伸手指向她,緩聲開口,“阿詵,不曾想,她是你府上的人。”

褚詵亦擡眼,“這些日子,有勞王爺照顧舍妹。”

藺禎轉身,“令妹心智有損,近日只宜靜養。”

藺禎說罷只身走進廊蕪小徑。

褚詵腰間的佩劍斜至一側,他遠看少女的影子,回頭,召人收了接人的小轎。

少女做了連夜的夢。院裏院外過往的仆從丫鬟都叫不醒她。

少女總記起深山老林裏那半邊漏雨的籬笆墻,還有……救下她卻把她關在院子裏不許走的桃花眼風流郎。

此刻她閉著眼睛無聲的叫,耳畔有人低沈的喚。

“照玉。”

“褚照玉――”

藺禎端著湯藥坐在床榻邊上。

少女掙紮著張開眼睛,面前這好看的人逆著白塵,好像在喚她應該有的名姓。

少女接下湯藥,有丫鬟截住餵她。

她楞神,呆呆地望著藺禎邁出房門的影子。

褚照玉等待著雞鳴日出。

她推開窗,她似乎當真叫這個名字,她姓褚,她卻不記得她姓褚。

她的手是空落落的,攫取的空氣冷颼颼的,一口悶進她的心口,在腹腸裏翻江倒海。

全府人但凡遇到她都要叫她的名字。

她於是心底惶惶,猛然關閉窗戶,躲進錦衾裏,捂住肚子蜷身,偶爾碰到手上的枯泡,眉眼前縮,眼眶紅了。

莫大的可憐和莫大的委屈。

今日一身素白袍的藺禎從推開的門葉間走進來,他又見她一副死活難辨的模樣,盯緊她,沖她走過來,慢悠悠的閑步,說閑又急,可腳底生出的風卻穩穩當當的,毫無波瀾。

褚照玉扭過頭,撐著床沿坐起來。

藺禎的聲音離得很近,他彎著腰俯視她說,“照玉,想不想回去?”

褚照玉從錦衾裏擡起頭,納悶看他,更多卻是驚嚇。

她的眼睛仍舊杵在那兒,她不敢亂動,也不明白回家是什麽。

褚照玉照例縮頭進錦衾底下。

藺禎輕緩掖下錦衾,露出她無神的雙目,“不是回深山。”

藺禎撫她的腦袋。

她本能躲閃,發隙間有根白玉簪子甩出去,玉器摔落的清脆聲響有些許鈍重,帶著地面震動起來,使她忽然扔下錦衾想去撿。

“照玉,”藺禎果真還是任意的笑,“別撿了。回褚家吧,你兄長苦尋了你半年之久,眼下,沒人與你更親了。”

藺禎低首,彎腰去拾斷碎的白玉簪。

褚照玉揪緊心底的弦,抹去腦子裏痛苦的滋味,只盯緊他的眼睛看,也不搖首,也不作答。

“照玉,隨你兄長去吧。”

“你娘想你很辛苦,你雖是庶女,但褚相兒女不多,你如今活著被本王救下,也是天命。”

“過兩日,褚府的人便會來接你回去。這餘下幾日,你就好好去忘記深山裏的過往。要記得,你的兄長便是你的至親。”

藺禎將白玉簪放進衣袖,眼底流溢的柔光輕暖,並無責備呵斥,亦沒打算將贈予她的玉簪還給她,也不管她接下來的反應,又是一陣清風拂袖,雲彩不帶去。

褚家人――她終是在他走後軟下雙腿來,無力反抗。

她難得又待了兩三日。她不能看見什麽,她也不知道會接她的兄長是誰。

她一直站在庭院裏,時刻註意著藺禎的腳步聲。

藺禎今日沒有過回廊,她去找,在鬥拱廊蕪間亂闖,而他端坐在小亭裏頭,與江湖來客品茗鬥棋,見到她,也不願回頭看,只舉杯閑敲棋子,終是召了丫鬟送她回院,等著褚府的人來接她去。

藺禎會溫柔笑著,說到趕人的時候也瞇著眼睛,笑臉相迎。

褚照玉站在流觴曲水畔,雖不懂藺禎為何要趕她,但再也不會追著他,重覆說問什麽。

她靜等著褚府的小轎,王府裏的仆從和丫鬟都叫她不要亂走亂撞,也不要隨意傻傻地笑。他們又換了稱呼,他們開始改口叫她小姐,會低頭行禮,叫她褚四小姐。

褚府來接的人越發臨近,藺禎也不再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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