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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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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夜鈞天取了黑金綾蒙在她眼前,她才覺出怕來,聲線不穩地叫他:“皇上……”

他就知道會這樣。

她自幼怕黑,睡覺時都要留著燭光才能安穩,要蒙住眼睛修養十幾天,只怕對她來說時時刻刻都是殘忍的煎熬吧。

“小恰,為什麽怕黑?”說實話,夜鈞天並不太理解這種小女兒心思,他以為她也藏著不為人知的心結。

可是對於小姑娘來說,怕黑,怕苦,怕疼,不吃蒓菜,討厭小蟲,哪兒有什麽道理可講呢。

陸小恰搖搖頭,一個勁兒地只往他懷裏躲:“就害怕!”

夜鈞天聽出她在鬧脾氣,不由得嘆了口氣,這麽嬌生慣養的小公主,跟在自己身邊,無端端受了多少磨難,多少委屈。

他按住她的後背,薄唇湊到她一只柔軟的小耳朵上親了親:“別怕。你聽,宮女們在外面灑掃呢,天快亮了。”

陸小恰本就失了嗅覺,再被蒙住眼睛,聽覺就變得比平日敏銳許多,凝神細聽,果然聽到院子裏窸窸窣窣掃地和潑水的聲音。

她還是第一次這樣用耳朵去感知世界,頓覺新奇,揪著夜鈞天的衣襟聽得饒有趣味。夜鈞天看著她支棱起來的小耳朵,不禁微笑,繼續指點:“靜神固思,懷抱昆侖;陰陽分化,百脈調勻……”

他的聲音低沈,循循善誘,陸小恰不自覺的跟著他的話運起了內力游走周身經脈。她心思本就純稚無垢,此刻五感中失去其二,更是空前專註,在夜鈞天的有意指引下,原本不過作為游戲修習的內功竟然就這樣入了門徑。

她呼吸吐納間逐漸變得規律勻淺,最後安靜地伏在他懷裏睡著了。

夜鈞天慢慢拍著她哄她睡熟,才敲了敲桌子傳喚彩徹進來。

彩徹無聲無息地跪到床頭,等待吩咐。

“去請太子和丞相來廣樂宮。”夜鈞天捂著陸小恰的耳朵,輕聲下令。

彩徹心裏隱約猜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不敢多嘴,規規矩矩地領命去傳人進宮。

太子和丞相進到廣樂宮內殿,便見皇帝隨意穿著寢衣坐在床邊一張楠木椅子上,和以往端肅規整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一只手臂還擱在床上,床帳放下,遮蓋的嚴嚴實實。

但是床上睡的是誰,已經很明了。除了那位能夠讓皇帝一統四海的皇後,不做他人之想。

“朕年事已高,又是重殘之身,國事操勞間頗感力不從心,著太子處理朝政吧。”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吩咐早膳的菜色。

丞相支起身子,張嘴欲勸,夜鈞天的眼神瞬間淩厲,聲音卻壓得低:“皇後才睡下,若吵了她,就拿你的命慶賀新皇登基。”

丞相喉頭吞咽了一下,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夜鈞天自懷中掏出玉璽,隨意扔給了夜清乾:“皇太子夜清乾即皇帝位,躬領寶璽,朕移居廣樂宮,可稱太上皇帝。更改年號,普免地丁錢糧之事,餘等自去商議。”

野麓朝第一次的皇權交替,就這樣突如其來卻又平淡無事的發生了。不在養心殿,不在議事廳,在廣樂宮裏,在陸小恰床邊,天下間最有權勢的男人幹脆利落地放開了手中的國璽,兩只手一起將她的小手包在掌心。

帳內,陸小恰翻了個身,睡得酣甜。

野麓朝建元四年,帝自請為上皇,移居廣樂。

太子夜清乾即位,改年號為元興,普免地丁錢糧三年,百姓莫不稱善。

“清乾比我更適合當皇帝,他心裏裝著天下,可是我心裏只有你。”史書上的東西終究是給後人看的,野麓朝的太上皇殿下此刻正忙著哄自己的小愛人呢。

事情還得從陸小恰一覺睡醒說起,她本來很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在床上滾了一圈兒,要睜眼才發現自己的眼睛被蒙住了,覺出點兒害怕,伸出手試探性地摸了一把,就被一只大手握住小手捏了捏。

原來夜鈞天一直守在一邊,她初醒嬌憨玩鬧,他便沒做聲,見她精神清明了似乎有懼意,才主動握住她的手,無聲地安慰著:我在。

陸小恰自然認得夜鈞天的手,馬上就放了心,順著他的手掌摸到腕骨,胳膊,最後按住男人的肩膀,頑皮地撲了上去:“抓到天天了!”

他托著她的腰穩住她的身子,輕輕斥了一句:“別碰著傷口了,一會兒又哭。”

陸小恰看不到他滿臉溫柔,只覺得這話有些冷淡,別著小性子使壞,順著他的肩頭又摸到下巴,磨了磨一口小白牙就上了嘴。

夜鈞天無奈的笑了笑,把她的身子往上又托了托,好讓她咬著方便。

她本來也不是刁蠻的性子,只是被他寵出幾分孩子脾氣,鬧著玩兒似的咬了幾口之後就放開了,小聲嘟囔:“幹嘛一大早就兇我。”

他也不反駁她的“誣陷”,只是捏捏她的小臉,笑道:“哪裏是一大早,你快天明才睡下,現在已經是晌午啦。快起來洗漱,該吃午飯了。”

陸小恰被黑金綾蒙著眼,分辨不出時辰,便以為夜鈞天是早朝下朝後回來的,沒多糾結,在他的幫忙下穿好了衣服,洗了臉換了新藥敷上。

直到彩徹進來擺膳,聽彩徹對夜鈞天的稱呼都變了,她大感驚奇,刨根究底地問出來這個男人竟然就這樣舍了皇位,和他生起悶氣來。

無論夜鈞天怎麽解釋,她始終扁著嘴,不說話,也不願張嘴吃飯。他大抵明白她在介意什麽,但是心裏的那道坎,最終還是只能由她自己邁過去。

他們兩人不說話,底下伺候的人自然更不敢開口。飯菜都涼了,彩徹就指揮著人又換了新的過來,屋內一時只聽到除了紛紛雜雜的腳步聲。

夜鈞天嘆了口氣,端起一碗白玉羹:“小恰,聽話,吃過飯我們再談這件事。”

陸小恰抿著嘴,倔強地不發一言。

他舀起一勺羹湯吹了吹,餵到她唇邊,她似乎被溫熱的勺子嚇到,猛地一躲,手上胡亂推了一下。夜鈞天怕傷到她,只得將瓷碗翻向自己這一邊,一碗熱燙的羹湯就全灑在了他身上。

在一眾下人的驚呼中,夜鈞天的聲線仍然鎮定而溫和:“小恰別怕,是我沒拿穩,灑在床榻間了。你乖乖的別動,我讓他們給清理了。”

陸小恰咬了咬嘴唇,聽話的沒有動,只是緊緊的捏住了自己的手指,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你傷到沒有?”

“一點點。”她此刻本就沒有安全感,夜鈞天自然不能騙她,拉著她的小手放到自己腕間摸了摸那塊被燙得紅腫的皮肉,“灑在手腕上了,不過湯已經不燙了,紅了一塊,小恰幫我塗點藥?”

她又沈默了很久,才軟軟地“恩”了一聲。

夜鈞天從彩徹手裏接過小瓷瓶,放到了陸小恰的手心。

說是要陸小恰幫忙,其實不過是夜鈞天“借”了她一根手指用,沾取藥膏在自己腕間抹勻,見她畏手畏腳的不敢亂動,心裏一疼,將人拉進了懷裏。

“餓不餓?”他摸摸她的肚子。

陸小恰搖頭,仍然不肯說話。

兩個人又不出聲的擁了一會兒,她忽然問:“登基大典,是什麽時候?”

“半個月後,那時候你的眼睛應該已經好了,我們一起去看。”夜鈞天聲線懶懶,他自幼家風甚嚴,直到少年時代掌兵權後,就更沒有過一天的清閑日子,驟然閑下來,倒是覺得新奇,“吃過飯帶你去捉小魚好不好?太液池裏養了近千尾錦鯉,都不怕人。”

“不要。”陸小恰一臉的苦大仇深,“我又看不到漂亮的小魚,摸到一手濕噠噠光溜溜的魚鱗,怪嚇人的。我要去捉小兔子。”

夜鈞天看著她粉□□白的小耳朵,忍著笑應了:“好,帶你去摸小兔子的長耳朵。”

可巧陸小恰聽得認真,不自覺的動了動耳朵,夜鈞天頓時繃不住,放聲大笑。她不明白他笑什麽,但也能猜到是笑自己,氣呼呼的捏著小拳頭打他。

鬧了一陣子,先前因為他貿然退位的冷戰自然消弭。

陸小恰被夜鈞天哄著吃飯,她看不見又不想被他一勺一勺的餵,就自己端了小碗拿著小勺子讓他給夾菜拌在米飯裏吃。

吃著吃著,不自覺就皺了小臉兒:今日怎麽這麽多蘿蔔……

夜鈞天含笑看著她的小表情,不動聲色的又夾了一筷子蘿蔔到她碗裏。小兔子嘛,就該多吃點,長得胖乎乎的被人抱在懷裏揪耳朵。

吃飽喝足,彩徹推來了新打好的輪椅過來。

夜鈞天已經完全能夠很輕松地把自己搬上去,放好自己腿腳後又來幫陸小恰穿鞋襪。收拾停當,將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自己搖著輪椅帶她出去散步消食。

為了照顧她的感受,他行進的速度極慢,陸小恰甚至完全沒覺出害怕或者不便,只是很自然的扶著他的肩慢慢踱步。腳下踩著的是皇宮內平坦光潔的京磚,耳畔聽到他的輪椅軋過地面的聲音,她的心裏感到安定和踏實。

那些因為暫時失去視力蜂擁而來的焦慮煩躁,也消弭了。

跟著夜鈞天走了好一會兒,他才停下輪椅,握住了她的手:“小恰,蹲下來。”

陸小恰聽話的蹲下身子,被他握著小手摸到一團軟綿綿毛茸茸的東西,她動了動手指,摸到一雙又薄又軟的耳朵:“是小兔子嗎?”

夜鈞天摸著她的耳朵,溫聲答道:“恩,是我養的小兔子。”

☆、完結章

陸小恰眼睛不方便,捉著小兔子玩兒了一會兒,又覺得沒意思,纏著夜鈞天要去摘果子。

夜鈞天看著她身上沾的草葉和汙漬,無聲地罵了句“小壞蛋。”

七拐八拐找到一棵老桃樹,他讓她脫了鞋子站到自己腿上去摘低枝的桃子。

陸小恰顫巍巍地站著,雖然被他扶著雙腿,但是她不能視物,伸出手摸到一片葉子也被嚇了一跳,還是撲倒在他身上。

“怎麽了?”夜鈞天摸摸她蒼白的小臉。

“毛乎乎的,有蟲子!”陸小恰無賴的緊緊抱著他,把剛剛摸到樹葉的手使勁在他的衣服上蹭著。

夜鈞天哭笑不得:“桃子不都是毛絨絨的?”

她使勁搖頭,扯著他的袖子要回去。他無奈只得將人又帶回臥房,吩咐下人打水過來給她洗手。看她又嘟著嘴,好聲好氣地哄了許久,才把人哄上床準備睡個午覺。

陸小恰還不消停,不肯好好躺著,非要扒在夜鈞天胸口去聽他的心跳,他自己倒無所謂,就怕她這個姿勢睡不舒服,醒了腰疼。勸了幾次,沒勸動,也只能由著她去。

這一覺睡下去,陸小恰醒在了夜鈞天之前。她聽到他均勻的呼吸,便沒有吵,又側耳去聽屋子外面的動靜。

不知是不是得了吩咐,屋外並無一絲響動,萬籟俱寂。

仿佛整個天地間只剩下她和她身邊睡著的男人。

不需要去看他的樣子,不需要去聽他的聲音,也不需要去聞他的味道,只要他在,她自然而然就能認出他。

他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的樣子她看在眼裏,他的樣子她記在心上。

陸小恰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索他的眉眼,他呼吸的節奏一變,她也不理,仍然固執地用手指描畫他的樣子。摸到唇邊,用兩只手指抵住他的唇角,向上勾去,弄出個大笑的表情。

她在心裏想著夜鈞天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嘻嘻的俯下身子要親他。

第一下沒找好位置,親在了鼻子上,夜鈞天稍稍仰頭,讓她把唇瓣貼過來主動討好,愜意的享受著。

陸小恰親了一會兒,又不高興,撐著他的肩膀支起身子:“天天都不回應我……”

夜鈞天心裏酸脹,壓下她的身子又細細密密地吻了上去,極致溫柔的在她唇齒間纏綿,勾著她的上顎舔了幾下,在她嬌哼出聲時,適時的停了下來。

她摟著他的脖子不許他退開,溫軟的氣息讓他愈發動情也愈發自持,兩個人的唇齒再次碰在一起,他吻得投入,但始終穩穩的抱著她,不越雷池一步。

陸小恰的兩只小爪子倒很不安分,順著男人的胸膛一路摸到蓄勢待發的欲望,忍著害羞叫了聲“天天”,卻被男人抓住手腕拉開雙臂。

他在她發間親了一下,四平八穩的嗓音完美的隱藏起躁動:“小恰,別鬧,不做這個。”

不做嗎?明明呼吸的頻率都和平時不一樣了。

陸小恰歪歪頭,有點兒奇怪:“為什麽?”

“你會怕。”夜鈞天看著她毫無防備地露出天真的表情,心裏軟的一塌糊塗。

真是的,眼睛被蒙住之後就完全沒了公主架勢,徹底變成了黏人的小孩子了啊……如果這是她生命中曾經缺失的那一部分,那麽,就由他來彌補她。

不等她說出“我才不怕”這種逞強的話,他掐住她腰間的軟肉,不輕不重的捏了一下。

陸小恰驚叫一聲,馬上手軟腳軟的倒向一側,又被夜鈞天托著腰背拉回懷裏,再一次捏住她的癢癢肉。

“天天!”她左右亂掙,因為眼睛看不見,好幾次都因為動作的幅度太大而撞到床柱,都被夜鈞天不動聲色的護住了。她無知無覺,只以為自己被欺負得狠了,最後鬧了脾氣,運起內力掰開他的手掌,脫出身來之後一腳踢向了他的肩頭。

他哈哈一笑,接住那只頑皮的小腳丫,嘴角勾起一絲不懷好意,又呵她腳心的癢。

陸小恰徹底軟了骨頭也沒了脾氣,吸著鼻子可憐兮兮的求饒了。

“陸大俠,認輸了嗎?叫一聲好聽的,就放過你。”夜鈞天握著她的腳腕,“惡狠狠”的威脅。

“哼!大壞蛋!”她一聽到大俠兩個字,又燃起了熊熊的勝負欲,“就不叫!”

夜鈞天劍眉一挑,卻沒再為難她,只在膩白的腳背上親了一下,就放了手,跟著躺到她身邊,松松的摟住了她:“那好吧,我認輸了,陸大俠罰我吧。”

陸小恰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慢慢說:“那我要把你搶回寨子,做壓寨相公。”

這小家夥,莫不是真的想過去當大俠吧。夜鈞天試著想象了一下身邊的小人兒配長劍走江湖與人比武的樣子,又搖了搖頭。

她沒等到回答,有點兒慌了:“天天?天天要是不願意,就不搶……”

“我願意。”他止住她的話頭,“山大王長得這麽好看,倒是我占了便宜,所以太高興了。”

“山大王看不見聞不到的,你也不嫌棄。”她不知怎麽,低低念叨這麽一句。

夜鈞天的眉眼沈靜下來,輕輕撫過蒙在她眼前的黑金綾,想起那雙杏眼裏瀲灩的波光,情不自禁的嘆了口氣:“還是怕?”

陸小恰沈默片刻,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如果,如果我以後也看不到了,那怎麽辦?”

“小恰,”男人的聲線低沈篤定,縈繞耳畔,仿佛劃下一道保護圈,不許任何人,任何事的入侵,“你會好的,很快就可以好起來,再次看到我,所以不要怕。”

他對她一向認真,但極少流露出這樣不容辯駁的霸道,她不由自主的全心信任,無法反駁。

這就對了。小恰,要學著相信我,慢慢地學。

陸小恰得了夜鈞天的保證,便把剛剛的煩惱拋到了腦後。不過,她摸索著伸出一根手指摸到他的胸口,感受到那裏沈穩的節奏,小聲說:“治不好也沒關系,你在這裏,我就不怕。”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夜鈞天楞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了遮掩不住的溫柔和笑意。

陸小恰可以摘下眼前遮擋物的日子是登基大典前一天。禦醫請了脈確定沒問題之後,夜鈞天親自動手幫她解下了黑金綾。

屋內的光線很暗,但一直沈浸在黑暗中的陸小恰還是覺得有些刺眼,她瞇著眼,慢慢適應著。

她低著頭,最先看清的,其實是夜鈞天身上穿的素色常服。

他向來不講排場,卻重尊卑。她見過他九珠加冠,玄色官服紋繡金蟒,她見過他頭戴十二旒冠冕,龍袍加身,像今天這樣穿著只繡了暗紋的常服,卻是少見。

這個人,脫掉了一身尊貴。不再是執掌天下的帝王,僅僅是她的丈夫。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她避開那道緊緊鎖住自己的視線,打量起這間屋子。

一切都是舊日裏衡王府她熟悉的樣子。彩徹守在門口,站得筆直。流丹姑姑坐在繡榻前。綠竹和彭澤分立兩側,躬身垂首。

還有,最重要的,他端端正正的坐在輪椅上。

她終於對上他的眼睛,在他的眸光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天天。”她叫他。

“我在。”他答應,張開雙臂,“小恰,過來,來我這裏。”

她沒有猶豫,撲進他懷裏。不夠,用眼睛看到這個人也覺得不夠,還要用手臂抱住他的身體,用耳朵聽到他的心跳,最後,她的目光停在那雙勾起的薄唇上,還要嘗到他的味道。

不等夜鈞天低下頭親她,她就主動勾著他的脖子迎了上去。

她毫無章法,有時候咬到他的舌尖,有時候又撞到他的牙齒,他步步為營,等她鬧騰完了,才接過主動權,讓這個吻變得綿密悠長。

直到陸小恰快要喘不過氣,他才意猶未盡地結束。

兩個人額頭貼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她理順了呼吸,糯糯道:“天天,我好想你。”

夜鈞天失笑:“不是每天都和我在一起麽?”

“可是……”她用微腫的唇瓣又湊過去在他唇上貼了一下,退開一些,看著他的眼睛笑嘻嘻的說,“可是有好久沒看到你啦!”

陸小恰說完情話,後知後覺地想起屋內還有別人,臉蛋兒紅紅的轉移了話題:“彭澤的身體好了?”

“蒙娘娘惦記,都好了。”彭澤笑著答道。

“彭澤和綠竹在一起了?”陸小恰偏過頭,這次是對著綠竹問。

綠竹和陸小恰的交情更深,她又是女子,也不必如彭澤那樣刻意保持距離,因此說話間就比較輕松,帶了幾分玩笑之意:“還沒,等著您和上皇批準呢。”

陸小恰戳戳夜鈞天的肩膀,示意他答應。

夜鈞天略一思索:“明天吧,登基大典之後,討個好彩頭。”

這就是會有額外賞賜的意思了,綠竹和彭澤趕緊跪下謝恩。

陸小恰又和流丹彩徹分別閑聊了幾句之後,雀躍的推著夜鈞天出了屋子。

暮色四合,天地籠統,最後一抹餘暉已經悄然消散,灰藍的夜色已經降臨,浸透萬物。在這樣蒼涼的景色中,她仰起頭,看見天空中千萬點細碎晶瑩的星光,情不自禁的握緊了夜鈞天的手掌:“天天,星星好多哦。”

夜鈞天看著她眼中的星芒,應道:“恩,很美。”

他曾傲立山巔俯視蒼生,也曾跌落谷底備受□□,他匍匐掙紮又東山再起,他位居天之中,他曾是四方主……而他從未好好的看過自己所執掌的江山天下。

現在,她正要帶他去認識夜色繾綣,星空浩大,以及這世間所有美好的事。

生而為人,何其有幸。

☆、外一章

明月未歇,天河高懸。

夜清乾徹夜不眠,他身姿筆挺的站在窗前,遙望東方——他在等待著啟明星升起。在他身後,明黃色的袞服熠熠生輝。

“皇上,您醒了麽?”太監總管的聲音不輕不重,是恰到好處的恭謹。

他收回自己的思緒,走到床邊坐下,應道:“進吧。”

總管太監領著一眾宮人進來,幫他穿上龍袍。屋內足有十數人,但夜清乾未出聲,便連一聲咳嗽也聽不到,除了無法掩蓋的呼吸聲,只有他頭上垂下的玉旒偶爾會發出清脆的碰撞。

啟明星躍出天幕,年輕的帝王站起身,由宮人撫平龍袍上的褶皺後,邁著平穩的步子走了出去。

天子儀仗緩緩而行,經過身著朝服的文武百官,停在太和殿前的臺階下。夜清乾停轎步行,一步一步走上漢白玉的臺階,威儀沈著,直到在龍椅上坐定,都沒有顯露出任何的急躁。

這種表現終於讓朝臣心中因為夜鈞天突然退位產生的不安淡了一些。百官依照官階低頭走進大殿站好,太監總管展開卷軸,開始宣讀詔書。

渾厚的鐘聲響徹天際,盤桓在九重宮闕,經久不絕。

陸小恰站在廣樂宮的最高處,隔著廊腰檐牙看向太和殿的方向。

夜鈞天搖著輪椅到她身邊,從袖袋裏捏出一塊精巧的小點心,餵到她唇邊:“想去看嗎?”

新皇登基,他原是該去觀禮的,但是這小家夥一大早就慢吞吞的磨蹭不肯配合,一會兒說衣裳尺寸不合一會兒說珠釵樣式不美,把滿屋子婢女使喚的團團轉,絕口不提去觀禮的事。

莫說是夜清乾登基,就是夜鈞天自己登基的時候陸小恰有心要拖,他也會縱容。他打定了主意,坐在一邊閑閑喝茶。彭澤本欲提醒一聲,被他暗地裏使了個眼色,也帶著綠竹下去了。

陸小恰就著他的手淺淺咬了一口玫瑰豆沙餡的小點心,甜得瞇眼,喜歡得不得了,就握著他的手腕把剩下的一大半送到他唇邊。夜鈞天素來不愛甜食,被她鬧著,無奈張了嘴。

她最後還是坐到了他的膝上,小小的一個蜷在他懷裏,忍不住好奇:“皇帝現在該做什麽呢?”

“大赦天下。”夜鈞天略略回憶了一下登基大典的流程後,肯定的說。

她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描畫著他錦袍上的紋樣,糾結了一會兒,輕聲問:“所有的人都赦免了嗎?”

秦景煥呢?夏琉璃呢?夜一儀呢?

他聽出她話中隱藏的試探,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所有的人都赦免。小恰,這是我的意思。”

“秦景煥暴屍荒野,夏琉璃沈屍沙河,夜一儀永困寒潭……我失去你,”夜鈞天突然將她抱得緊緊,心頭的殺意驟然翻滾,他忽然意識到,那些所謂的赦免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笑話,“我失去你,曾經想過要天下縞素。”

他眸中的陰鷙仍未散去,她卻不覺得怕,只是張開雙臂用力回抱住他,柔聲安慰:“天天沒有失去我,從來沒有。”

他低頭,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暖暖香氣,輕輕嘆了口氣,沒說話。

“既然大赦天下,允許把他們兩個人的屍體找回來下葬嗎?”陸小恰又問。

夜鈞天沈吟片刻,陰測測的說:“我現在後悔了。”

三年分別,每一天都是提心吊膽,日日夜夜無片刻安寧。就算現在他們又在一起了,可是她腿上的傷痕,她失去的嗅覺,她所經受過的磨難,是他心尖上終生不愈的傷,稍一記起,便要痛徹心扉。

陸小恰生性溫柔純善,並不是會記仇的性子,尤其是,她更不願意見到他陷入無止境的仇恨和痛苦的泥沼中去,便軟軟勸道:“人都死了,何必再和他們多糾纏。好好葬了吧,以後再也不管他們了。”

她這麽說了,夜鈞天雖不情願,也不會再反對。

“那個人怎麽辦?”夜鈞天摟著陸小恰,陰陽怪氣的問。

陸小恰忍俊不禁,扯扯他的袖子:“學小孩子似的賭氣,羞不羞?夜一儀是你侄子呀,就放了他,好不好?”

夜鈞天不高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不看她:“他敢傷你,就不是我侄子。”雖然明白她只是善良心軟,但是他真的忍不住去猜,她是不是,對每一個人都這麽溫柔寬容,給他的這些情意,其實也可以轉交別人。

人都說身殘之人往往性子也扭曲,他重殘至此而能馳騁天下,心思曠達是被寫進史書裏的。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過是把所有的偏執都投射在了她的身上。

她把自己最美好的都給了他,他卻只能給她自己的猜疑,牢牢的控制欲,深深的占有欲……

陸小恰一看他眉眼深沈就知道要遭,趕緊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骨肉相殘,不好。夜氏本就人丁不旺,咱們兩個又不易生養,留他一命罷,也算給夜氏多留一條血脈。”

夜鈞天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擠出來幾個字:“你是不是嫌我……”實在忍不住氣憤,低頭在她脖子上的嫩肉狠狠的親了一下,留下一塊深紅色的印子,又有點兒舍不得,“小壞蛋,還不是為了你,要不是你會怕,我現在就把你吃了,看看咱們好不好生養。”

陸小恰被他的兇狠勁兒親得直求饒:“小恰錯了,再也不亂說了,咱們以後慢慢養很多小娃娃。”

想到以後可以養幾個小小恰,夜鈞天才算消了氣。

陸小恰不願去登基大典,其實是怕夜鈞天看了失落,看著曾經朝拜自己的群臣對新皇俯首,那感覺她沒體會過但也知道肯定不會好,因此才一直故意磨蹭。

現在既然知道了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養小娃娃上,她就放心多了,高高興興地打扮了起來,拽著他去參加了晚上的宮宴。

夜一儀和夜鈞天的桌案並排擺在臺上,群臣與使臣依照身份尊卑分列臺下。

月離派來的果然是固倫,陸小恰見著姐姐,想要說幾句話,可是那位風華絕代的六公主根本沒空搭理自己的幼妹,只顧著不斷給自己的影衛灌酒。

這個壞木頭,明明喜歡她,卻總是一本正經的說自己身份低配不上,固倫公主琢磨著,喝醉了應該就好辦多了。一醉解千愁,古人誠不欺我。

原來選秀進宮的少女新皇都一一給了位份,納入後宮。

夜清乾低頭啜了一口酒液,漫無邊際的想,這樣也好。納了這麽多妃子,就再也沒有去肖想她的資格了,正該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江山社稷上。

但他還是忍不住隱蔽的朝自己身側的桌案投去一瞥,夜鈞天正給陸小恰夾了一顆酒釀丸子,她啊嗚一口吞下去,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宮宴自然要有舞樂助興,陸小恰向來不太感興趣,只是在一個舞姬提劍走來時,覺得臺下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舞姬才一起手她就認出來了,那種招式,那種身法,不是別人,卻是無端消失了好一陣子的百裏絕。

她舞的自然不是普通舞姬所學的劍舞,但也不是她自己的成名絕技驚天引,而是她教給陸小恰的一套落雲劍。陸小恰學成之後只覺得這套劍法頗為飄逸靈動,今日百裏使來,才讓她真正認識到精妙之處。

百裏絕身著舞姬的一身紅裝,也以尋常舞姬般以紅紗覆面,遮住艷絕天下的容顏,但是隨著她身形飄動,劍走輕靈,一擰腰,一沈腕,都是尋常胭脂望塵莫及的萬千風情。待到樂停舞歇時,大殿中鴉雀無聲,眾人仿佛都沈浸在一場美夢中,不敢去驚擾了誤入塵世的仙子。

百裏絕隨意扯下面紗,隨意在一個官員桌上拿了未用的酒杯,她一步步登上高臺,在夜鈞天桌前站定,似笑非笑地朝陸小恰說:“小恰,和我喝一杯?”

這本是大逆不道的以下犯上,但陸小恰不說什麽,夜鈞天自然也不會反對。夜鈞天不反對,全天下便無人敢說反對。

因著兩次救命之恩,陸小恰對百裏絕還是很親近很喜歡的,馬上端起了杯子:“百裏又要去闖蕩江湖了嗎?”

百裏絕嘴角的壞笑一閃而逝,她動作奇快,執杯的手臂繞過陸小恰的胳膊,竟是擺出了喝交杯酒的姿勢,夜鈞天反應過來時,她已將酒液一飲而盡,大笑道:“不去了。我的江湖,已經在你我杯中。”

她說完,也不管陸小恰一臉茫然,也不管夜鈞天勃然變色,也不管群臣滿座嘩然,自顧自的運起輕功,便如飛星般直上九重。

出了這麽一個插曲,宮宴接下來的部分陸小恰就沒有心思再去關註了,只說了無數軟話好話去哄身邊一直黑著臉的男人,又允諾以後每天都與他喝交杯酒,才換來他眉心稍稍的松動:“現在就兌現。”

陸小恰不得不當著眾人的面和夜鈞天連飲了好幾次交杯酒,小臉兒紅透,也不知是羞的還是醉的,只一個勁兒往他懷裏躲。

夜鈞天摟住突然變得黏人的小愛人,示意彭澤推自己離席。她酒醉的樣子,還是只給他一個人看到比較好。

和以往撒嬌胡鬧的樣子不同,許是這次的酒喝得太多,陸小恰竟完全沒鬧,十分乖順的窩在他懷裏,就是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看。夜鈞天一手抱著她腰背,一手護著她踢出輪椅扶手的小腿,試探著叫了一聲:“小恰?”

陸小恰不說話,仍然灼灼的盯著他。

直到彭澤推二人進了臥房,夜鈞天親自給她收拾了,將她塞進被子裏,她才叫了聲“天天”。

“恩?”夜鈞天認真聽著,她又不說話了。

等他給自己也收拾好,撐著床沿坐上床,又將一雙廢腿撈上來擺好,躺到她身邊,她又伸出胳膊抱住他蹭了兩下,咕噥道:“遇見你,真好。”

夜鈞天拍著她後背的手頓了頓,他在她唇上親了一下:“乖,睡吧。”

此刻,萬籟俱寂,星輝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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