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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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匆匆趕往禦書房,見到夜鈞天後氣喘籲籲地施禮道:“朕宿在皇後處,路途遠了些,亞父見諒。”

夜鈞天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又很快壓下心中的不滿,正色道:“臣連夜而來,是為了北元的戰事。一儀年紀尚淺,若與北元死戰,便只能慘勝,有損大秦國威。”

皇帝急的滿頭是汗:“亞父可有良策?”

夜鈞天看著他毫無天子威嚴的樣子,愈發不喜,只是不好在這時候表露出來。他別過頭咳了兩聲,啞聲道:“臣如今半廢之身,沈屙不起,雖不該誇此海口,但僥幸年輕時數次與北元交鋒,對其頗為了解。若皇上準臣趕往前線,臣必定能保大秦百姓太平無憂。”

年輕皇帝眼中劃過一瞬忌憚,又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裝出一副十分擔憂的模樣,苦口婆心地勸了大半夜,等到東方既白,才松口答應下來。

而在衡王府裏,陸小恰對著蠟燭枯等一夜,終於熬不住,歪著身子倚在床頭睡著了。

夜鈞天清晨歸來,她聽到他輪椅軲轆壓過地面的聲音,幽幽醒來。兩個人都是十分疲憊的樣子,一時竟相顧無言,只覺得面前隔了一條看不見的河。

還是陸小恰先回過神來,她起身推夜鈞天到床邊,給了解開胸前的束帶,又給他按摩寒鐵一樣僵疼的腰背。揉了一會兒,始終覺得掌下的肌肉無法放松,仍然硬硬地繃著,她有些擔心,叫彭澤去請馮先生過來一趟。

夜鈞天握住她的手,隱晦地對她說:“小恰,我要出一趟遠門。”

出遠門?他這樣的身子,怎麽出遠門?

他看著她迷迷糊糊的小模樣,忽然覺得自己的決定可能太草率了,只想著盡快解決北元戰事,竟沒考慮好如何安置她。要把她獨自留在都城,他實在不放心。可是要讓他帶著嬌滴滴的小丫頭去苦寒之地打仗,那更不妥。

看他一臉凝重,陸小恰有些反應過來了,她著急地追問:“是為了國事?要去很遠的地方?去很久嗎?王爺離不得人照顧,帶上小恰好不好?”

夜鈞天斷然拒絕:“不行,我要去北地,氣候惡劣,物資貧乏,怎麽能讓你去吃那種苦。”

她再不懂事,也知道大秦的北方是北元,是他曾經被俘受辱之地。要讓大秦最尊貴的王爺跑到極寒極遠的傷心地去,那只有一種可能性。

陸小恰一把抱住夜鈞天的廢腿,叫道:“王爺要去打仗對不對?小恰要去!我能吃苦的,我得去照顧你呀。北地苦寒,我不跟著,誰給王爺暖被子?誰幫王爺按摩?誰餵王爺吃飯?我一定要去,必須去。我要跟你在一起!”

跟你在一起……毫無疑問,這句幾乎可算誓言的話完全沖昏了夜鈞天的頭腦。等到三天後陸小恰一身利落裝扮騎上戰馬跟在他的車輦旁邊,他再想反悔,也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在送行的帝後二人怪異的目光下,帶著他的小王妃遠赴戰場。

身為月離公主,騎射是必修課程。然而和精通騎射之道的固倫不同,陸小恰雖然也認真學習了,但是最終的結果,就僅僅是“會騎馬”和“能射箭”。

為了保證行進速度,夜鈞天的馬車極為輕便簡約,僅能容納一人乘坐,整支隊伍全力趕路,吃喝都在馬上,陸小恰從未試過這樣快馬加鞭的行程,只過半天就覺得大腿根處似乎被磨破了。

然而同行的綠竹也為女子,似乎對這樣的安排完全適應,沒有表露出絲毫不適。她也就暗自忍著,用盡畢生的意志力跟住隊伍。

整隊人馬在天色很晚到達第一處休息驛站時,陸小恰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分出來去關心夜鈞天了。她跟著眾人一起勒住馬,腦子裏其實完全是懵的。綠竹看她遲遲未下馬,擔憂地走過來,輕聲喚了聲王妃。

陸小恰堪堪回神,看到周遭眾人都已經自去安頓了,問道:“王爺呢?”

綠竹答道:“王爺早在出發時就服了安神的藥,藥勁很強,三五天都會昏睡著,路途中能少受點兒罪。”雖然,過了藥效,還是會狠狠地折騰一番的。但這一點,暫時還是別告訴臉色很差的小王妃了吧。

果然陸小恰大大地松了口氣,這才朝綠竹說:“你幫幫我,我沒力氣了,下不去。”

綠竹聽後大驚,縱身一躍,趕緊將陸小恰抱離馬背,也不放下,就那麽一直抱著她進了驛站的房間。

陸小恰這一天一直繃緊了精神,驟然放松下來,就有些撐不住,昏昏欲睡。

綠竹看她累成這幅樣子,十分懊悔自己太過粗心大意,竟忘了小王妃嬌生慣養的身子,怎麽受得住急行軍的苦。她輕手輕腳地給陸小恰放到床上,掰開她的手掌,幼嫩的掌心果然已經被韁繩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陸小恰疼得一抽,勉強清醒了一會兒,吩咐道:“我受傷的事情,絕對不能給第三個人知道。王爺現在昏睡著,咱們之中沒有個能替我拿主意的人,萬一給旁人知道了,意見有了分歧,軍心一亂,那就麻煩大了。只能先到了北地再說,你明白嗎?”

若不是戰事吃緊,怎麽可能連夜鈞天都忘記照顧到陸小恰的感受,綠竹不是不明白。可是等她給陸小恰脫掉褲子,露出腿根處磨破的血痕,她就完全平靜不下來了。

陸小恰太累了,已經沒有精力再去說服這個忠心的姑娘,幹脆下了死命令:“給我上藥,然後你自己去休息。我受傷的事情明天要是有別人知道了,你以後就再也不用出現在王爺和我的面前了。你知道這種小事王爺不會拂了我的面子的。”

綠竹兩眼含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求道:“王妃,明日您和奴婢同乘一騎吧。您身量輕,咱們兩個人坐在一起也不會影響速度的。就說奴婢的戰馬吃壞肚子了,軍中都是些粗糙漢子,不會有人起疑心的。”

陸小恰想了想,覺得可行,疲憊道:“那就依你的意思辦,快別哭了,不吉利的。”

綠竹趕緊擦了眼淚,找出藥膏給她塗上。即使她手法再輕柔,陸小恰還是受不太住,咬著被角疼出了滿身的冷汗。等到綠竹塗完藥膏,她心神一松,生生地昏了過去。

綠竹紅著眼給她擦了身子,又餵了她幾勺糖水進去,也顧不上梳洗,就守在陸小恰床邊睡了。

第二天清早,陸小恰聽到有人在叫自己,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她狠心咬住口腔裏的嫩肉,這才從混沌中脫出身,睜開眼,看見綠竹的臉。

綠竹一臉擔憂:“王妃,您覺得怎麽樣?”

陸小恰翻身坐起,蒼白的小臉兒上寫滿堅持:“我沒事,出發吧。”

就著熱水吃了半個餅子,陸小恰真是一口一口強逼著自己往下咽。她從沒吃過這麽粗糙的食物,只覺得根本咽不下去,整個嗓子都被劃傷了。可是她更知道,如果不吃下東西,那麽她肯定會因為體力不支而掉隊。

她是為了照顧夜鈞天才被允許跟來的,如果就這麽倒下,那可真成了最大的笑話。

這口氣撐著她強裝出一切都好的樣子,果然瞞過了一眾軍中漢子。等到她被綠竹抱上馬,那些人也沒多問,只一個著玄色長袍的男子囑咐了綠竹一句別落下,這支小小的隊伍再次開始了急行。

陸小恰自幼就學看人。她馬上意識到玄袍男子的地位隱隱壓過綠竹,他必然是夜鈞天手下極其重要的人物。她有心朝綠竹打聽兩句,馬背上迎面吹來刀子似的風卻讓她張不開嘴。

今日的速度更快。看來,昨天她還是拖累他們了。

陸小恰默默看向夜鈞天的車輦,忽然生出了一個疑惑,她這個重殘的夫君,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她明明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後,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遙遠。

一路上風餐露宿,崎嶇坎坷,等到夜鈞天一行人抵達大秦與北元交界處,連綠竹都松了口氣。

陸小恰早已支持不住,昏昏沈沈地發著低燒,但是她未開口,綠竹也不敢耽誤整隊進程,只能帶著她一路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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