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二年的七月份，沈清歡騙父母說她要去建州販茶，她和綠塵換上男裝，帶著借來的錢買的茶葉趕赴泉州，坐上了出海行商的大船。

沈清歡和綠塵都是第一次出海，綠塵倒還好，沈清歡從上船開始就吐個沒完。

“喏，這是防暈船的藥，你喝下去會好很多的。”一個長得高高瘦瘦的年輕人，端著一碗烏漆嘛黑的湯藥遞給沈清歡。

綠塵上前聞了聞味道，沖沈清歡點了點頭，沈清歡這才端過湯藥一飲而盡。

過了一會兒，沈清歡覺得自己好多了，於是她向那名年輕人笑著搭話道，“多謝大哥幫我，我叫沈清歡，是第一次出海，要去海外販茶，還不知道大哥的姓名呢？”

“我是來自泉州的林巖，是去往日本販賣瓷器的，你叫我林大哥就好。”

“哦，林大哥，你人可真好。你應該不是第一次出海了吧。”沈清歡好奇地問道。

“我已經出去過兩次了。你放心，咱們坐的這條船，是我家的，很好很安全的。”林巖看出來她的心中所想。

“我也沒那麽害怕啦，我只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風浪。”沈清歡有些害羞道。

沈清歡和林巖快速地熟絡起來，兩人不斷地說這些家鄉的奇聞趣事，倒是顯得一派和樂融融的樣子。綠塵見狀倒是皺了皺眉，有點懷疑林巖突如其來的熱情。

不過沒過幾天，綠塵的疑慮就打消了。這位林巖公子待人熱情有度，為人又真誠可靠，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一天夜裏，沈清歡背著綠塵偷偷爬起來賞月。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海上的明月，卻還是像第一次見到那樣心生感慨，感覺天地遼闊，人生渺小。

“清歡怎麽不睡？”林巖從她背後出現，詢問她道。

“我睡不著。”沈清歡無聊地踢了踢船舷。

“是在擔心你們家裏的事情嗎？”林巖猜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嗯，沒錯。”

相識之後，沈清歡原原本本地將家裏發生的故事告訴了林巖，除了隱瞞了自己的性別這一點外。

林巖笑著開解她道，“你不是說，你家的那位老前輩，找了個道士給你開了一個海上方嗎？現在你去往海外經商了。也正好可以找找這些藥材呀。到時候找全了，帶回去給你爹治病。那豈不是皆大歡喜。”

“那就借林大哥吉言了。”沈清歡笑著向他道謝，然後又好奇地問他道。“林大哥，你說為什麽出海經商呀？”

“我？我當然是為了賺錢啦，你這不是說的傻話嗎？”林巖微微垂眸，掩飾住自己的神情。

大船在海上航行了一個月，終於抵達了一個小島。沈清歡帶的茶葉是緊俏貨，在這裏被賣了個一幹二凈。

“你的茶葉賣得太著急了。你應該留下一些，等著去其他小島販賣一下，比較一下價格，看看往哪裏賣最劃算。還有你其實還可以買些這裏當地的特產，賣往下一個地點的。”林巖見她生意做得不得法，指點她道。

沈清歡點點頭表示受教了。“我是第一次出海行商一時也沒有想那麽多，多謝林大哥指點了。”

沈清歡聽了林巖的話，準備和綠塵買些當地特產，好去往下一個地方銷售。只是她們沒有想到惡人哪裏都有，連海外之地也不例外。

那些商販見兩個小孩子臉嫩，便故意擡價，又用不熟練的大宋話故意諷刺她們。沈清歡年紀雖小，氣性卻大，忍不住和他們擡起杠來。雙方愈演愈烈，竟要動起手來，沈清歡這才慌了神。

恰好林巖帶著護衛經過此處，便沖上來為她解圍。

“你們要幹什麽？合夥欺負我們大宋人呢，我告訴你們，如果你們再這樣，我就告訴同船的人，再也不許和你們做生意。”

那些人欺軟怕硬，知道林巖是海船主人的兒子，於是便換了副和善模樣，結結巴巴地笑著說，“大宋人好，我們不欺負大宋人。”

“清歡，你下次出海，還是帶上一些護衛比較好，不然這些商販見你年紀小，又身懷巨額財產，難免會心生不軌。”

“嗯，謝謝林大哥，這一路上我不知道都要謝你幾回了，每次都是你來幫助我，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回報你呢？”

“這有什麽？咱們都是大宋人，在這海外之地就都是同鄉，自然要互幫互助。”

沈清歡記得林巖當時燦爛的笑容如同艷陽一般，刺破了自己心中的陰霾，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喜歡這個大哥哥。

“咱們一起回去吧，免得路上有人欺負你們。”林巖向兩人發出邀請。

“好啊！”沈清歡笑著同意了。

從此之後，兩人在海上經商的時候一路上都是相伴而行，林巖出海的時間長，見識也廣，時常給沈清歡說海外的奇聞異事，引得她心向往之。同時林巖又教導著沈清歡如何和人教導，如何揣摩人心，何時要示弱，何時要強硬。

一日，行到日本國時，沈清歡正預備邀請林巖一起下船，去看看行情，只見林巖的小廝子墨，跑過來對她說道。

“沈公子，我家公子病了，我得下去給他抓藥，其他人要去交貨。留下公子一人，我實在不放心，請您幫忙照看一下可好？”

“好的，我這就照顧他。”

涉世未深的沈清歡從沒有想過，這艘船是林家的產業，怎麽可能會沒有人照顧這個二公子，即使他只是個庶子。綠塵在一旁看的皺眉，但見沈清歡答應下來了，又不好阻止。

沈清歡和綠塵來到林巖的房間，只見林巖躺在床上，發現林巖滿臉通紅，額頭滾燙。

沈清歡讓綠塵去打些冷水，好給林巖降溫散熱，她則是端著一碗清水餵給嘴唇幹燥的林巖喝。林巖貪婪地吞咽著清水，口中喃喃道，“娘，娘，你別打我了。我錯了，我聽話還不行嗎？”

沈清暗自歡皺眉，似乎林巖的童年生活不是那麽愉快。

綠塵打完水回來，對沈清歡說道，“公子，水打來了，讓我伺候林公子吧？”

“還是我來吧，林大哥一路上對我都很照顧，我為他做些事是應該的。”

沈清歡堅持要自己照顧林巖，綠塵無奈只能由她去了。

當沈清歡幫林巖換完毛巾之後不久，子墨就提著一串藥回來了。“沈公子，多謝你費心了，我現在就讓船工去給我家公子煎藥。”

綠塵見他回來了，趕忙說道，“公子，你看子墨已經回來，不如就讓他照顧林公子吧。這裏空氣憋悶，你身體又不好，呆的時間長了，怕是也會受到傳染。而且你在這裏，子墨想給林公子擦身體降溫也不方便呢。”

沈清歡覺得綠塵說的有道理，於是說道，“那麽子墨我們先走啦。你好好照顧你家公子，等他醒了通知我一聲。”

“您放心，等我家公子好了，我們必然會去道謝的。”

沈清歡聞言笑道，“不過舉手之勞而已，林大哥對我也頗為照顧，我這是投桃報李罷了。”

沈清歡因為林巖生病，決定自己和綠塵下船去見見世面，直到晚上才回來。

綠塵見沈清歡又站在船頭吹風，於是催促地說道，“公子不去睡嗎？”

“嗯！我不困，我想點事情，綠塵你去睡吧。”沈清歡今日去了日本國，那裏仰慕天朝文化，處處要和大宋學。茶葉在他們那裏的價格比大宋要多上四五倍，她見此實在心熱，可惜之前茶葉銷售一空，如今只能徒然羨之。

“公子不去睡，我也不去。”綠塵倔強地回答，海外無法之地，沒有人陪，她擔心會沈清歡出事。

“哎呀，你不要陪我嘛，我知道你今天很累了，你快去睡。再說這是掛著大宋旗幟的船，沒有外邦人敢來冒犯的。”

“外邦人不可怕，自己人殺自己人才可怕呢。”綠塵小聲嘟囔著。

沈清歡聞言笑道，“這裏的每一個乘客都做的有備案，若是航海途中不幸失蹤一人，林家就要擔上幹系，因此有許多護衛在暗地裏保護著呢，你別擔心。”

綠塵擡眼問她道，“林公子告訴你的？”

“嗯！所以你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綠塵見沈清歡堅持，只好自己一個人回房睡了。

沈清歡見大海遼闊，星野蒼茫，心中頓生無限豪情。這是久困深閨的她，從未接觸過的另一種美好。

就在沈清歡心生感慨之時，一道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清歡，你沒睡呢？”

沈清歡看來人是林巖，不由得好奇地問道。“林大哥，你好了？”

“嗯，我喝了藥後好多了。我聽子墨說他下船買藥時，是你照顧我的。”

沈清歡紅著臉道，“林大哥對我那麽照顧，我應該回報一下你。”

“多謝了。”林巖真誠地向她道謝，然後問道，“大海很漂亮吧！”

“的確很漂亮。我總覺得人跟大海比起來太渺小了，生活中的一些小煩惱在看見之後，仿佛一下子就沒有了。大海可真遼闊啊，誰能想到在大宋的另一邊，還會有那麽多奇奇怪怪的好玩國家呢。”

“大海神奇的地方可多著呢！以後有的你玩的。”

兩個人在深夜中親密地交流，浩瀚的大海波光粼粼，二人的頭頂上一望無垠的星河熠熠生輝。

花了大半年的時間，這場海上的旅行終於結束了，沈清歡和林巖的關系在旅途中日益親密，分別時二人都是依依不舍。

“林大哥，別送了，有空我會來找你玩的。”沈清歡站在歸家的船上，沖林巖說道。

林巖拿出一對竹蕭對沈清歡說，“清歡，這是我在海上淘來的一對龍鳳簫。我覺得跟你挺有緣的，分別在即，我想把這支鳳蕭送給你。”

“謝謝林大哥。”沈清歡驚訝地擡起頭，看見了林巖了然的目光。她紅著臉抖著手，接下了竹蕭。

和林巖分手之後，沈清歡拿著那支竹蕭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她拍拍頭道，“我還不會吹簫呢，看起來要請個師傅學一學了。”

綠塵在旁邊嘆了一口氣，“娘子，你是有婚約的。”

沈清歡沈默一會兒，說，“我可以退婚，我要和萬長生退婚的。”

“你怎麽退？老爺會願意讓你退嗎？更何況那張海上方上有一味藥引，叫做血靈芝。據我所知全大宋最多只有五六枝，而萬老太爺的手中就恰好有一枝。”綠塵其實很心疼沈清歡，卻不得不把這個殘忍的事實說出來。

沈清歡一時沈默，歸家的喜悅變成了對現實的失望。

之後的七年之間，沈清歡和林巖書信來往無數，共同分享生活上的甜蜜，痛苦，煩惱，暧昧的情愫日益滋長。雖然相隔千裏萬裏，卻猶如近在咫尺一般。

直到紹聖元年的七月，林巖突然告訴沈清歡他要成親了，這場為期七年的美夢徹底醒了。

聽到到最後，萬長生問了沈清歡一句，“你還恨我嗎？”

“不恨，我說過我喜歡你呀。”沈清歡笑著說道。

“你怨林巖嗎？”萬長生又問。

沈清歡沒有回答，只是說，“長生，你真應該去看看海上的明月與繁星的，那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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