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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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過後的第二天,東京城的一處瓦舍中,一位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敲,是滿園皆靜。只聽他說道,“諸位老少爺們,不知可聽說咱們東京城裏出了一件稀奇事,千名士子夜上樊樓。這千名士子齊聚白樊樓,究竟所謂何事,且聽小老兒一一道來,……”

說書臺下一位穿著講究的老爺子,聽著臺上的說書先生不斷地誇讚沈家茶坊是如何的慷慨解囊,古道熱腸,沈家的新茶又是如何的艷驚四座,以及那些士子們又是如何的爭著為沈家新茶寫詩揚名。老爺子的眉頭是越皺越緊,看著周圍聽得如癡如醉的觀眾,他冷哼一聲,擡腿走人步出瓦舍。

老爺子走到大街上,不斷地有人跟他打招呼。

“吳老爺子子早。”

老先生也一一回禮,原來這位老爺子是茶葉八大家中吳家的當家人。今日他聽了瓦舍中說書先生對沈家茶坊的不斷吹噓,簡直吃了一只蒼蠅一樣膩歪。畢竟吳家如今勢弱,對於沈家的強勢崛起,他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老爺子,天這麽冷,不如進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一位站在樓外的茶樓迎賓熱情地招呼他道。

吳老爺子擡頭,只見沈家茶樓的匾額掛在頭頂,原來不知不覺中,他竟走到沈家茶樓附近。吳老爺子扭頭就走,走了兩步之後,他又忍不住轉回身來進入茶坊。

“老爺子,您喝什麽茶呢?”有勤快的小夥計巴巴地跑過來問。

“我聽說你們剛上了一種新茶,叫什麽名字來著?”

“一枝春!”小夥計滿臉笑容地回答,“要不您來點嘗嘗?”

“也好,就這個一枝春吧!”

夥計聽了他的話,連忙去找茶博士來為他點茶。

夥計請來的茶博士和吳老爺子子是舊相識,他曾經在吳家的茶樓待過,但是相處得並不愉快,於是他故意高聲宣揚道,“哎呦,這不是吳老爺子嗎?怎麽放著自家茶樓不去,反而來我們沈家茶樓來喝茶了?”

吳老爺子一看那茶博士,也是大皺其眉,見那人一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樣子,冷笑了一聲道,“怎麽,這茶樓別人來得我來不得?誰規定了自家開的有茶樓,就不能去其他茶樓喝茶啦。莫不是這沈家茶樓要店大欺客?”

沈家茶樓的掌櫃的連忙上去行禮解圍,“吳老爺子瞧您說的,您可別和這個粗人一般見識。他的意思是說您是貴客,他怕怠慢了您,只不過這個老實頭兒,向來笨嘴拙腮的不會說話。這不,又惹您不高興了。現在我給您找來我們店裏最好的點茶師傅為您點茶,您好好地嘗一嘗我們家的一枝春。”

掌櫃的沖小夥計一招手,讓他把樓上的萬長生或者沈清歡請下來,給吳老爺點茶。

沈清歡和萬長生今天一大清早就來了,就坐在二樓觀察新茶的情況。現在,掌櫃的請他們二位來拿主意了。

萬長生聽了小夥計的話,對著沈清歡微微一笑,“這不,找茬的來了,咱倆誰去呀?”

沈清歡清楚,掌櫃的是見吳老爺子子難纏,怕跌了一枝春的名聲,所以才把這個難題交給東家。

“你去吧,我挺累的,就在樓上看熱鬧好了。”沈清歡完全相信萬長生有能力應付這個局面。

“行,那我去。不過也不知道,這老爺子如何評價咱們的茶呢。”

“哈哈哈,怕什麽?喝完茶之後,他說好,就是在為咱們傳名;他要說不好,那就是嫉妒同行。”

“那要是他喝完之後,不言不語呢?”萬長生笑著問她。

“那就是他被我神來一筆的創意驚呆了。哎,一代新人換舊人呢,我也是挺心疼吳老爺子的。”沈清歡裝模作樣的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吳老爺子要是看見你這副樣子,非得氣死過去不可。”

萬長生笑著走下樓,拿起點茶工具,走到吳老爺子的桌前。

萬長生知道其實別看周圍的人都在喝茶,可是眼睛耳朵都在註視著他們,想要看一看沈家和吳家交鋒的結果。因此他絕不能有半點失誤。

“吳老爺子好,晚輩萬長生,特意前來給老前輩點茶,還請老前輩不吝賜教。”

“嗯。”

吳老爺子一眼就認出了萬長生,心中驚詫,幾年不見這小子,現在倒是一表人才沈穩多了。

見吳老爺子托大,只嗯了一聲敷衍了事,萬長生也不生氣,平心靜氣地為他點茶,步驟一絲不茍,動作如行雲流水。“喬老爺,請。”

吳老爺子低頭看了茶水,茶色雪白,宛如疏星在天,他不由得暗讚一聲好功夫。他舉杯飲茶,細細品味,“不錯,茶韻悠長,梅香如故啊!”

萬長生聽得此言,心中暗想這吳老爺子也算得上胸襟開闊了,就在他想謙虛兩句的時候,吳老爺子“叮”地一聲把茶盞放下了。

“這心思雖巧,卻過於註重外物了,到底及不上我家的龍鳳團茶。”

萬長生聞言大怒,卻又無法反駁。吳老爺子口中的龍鳳團茶,是吳家供奉給皇室的貢茶。他明白吳老爺子這是在譏諷沈家家底單薄,只能劍走偏鋒從奇處入手。

沈清歡朗笑連連,從二樓走了下來,“吳老爺子說得對,龍鳳團茶我們自然是及不上的。不過這天子有天子的講究,平民有平民的樂法,只要茶客們說好,清歡就別無所求了。”

吳老爺子上前拍拍她的肩膀,“你這丫頭呀,真是有張巧嘴。”

沈清歡笑著回答,“這還不是您讓著晚輩嘛。”

兩人沖著對方都是微微一笑,隨即目光交錯,吳老爺子道,“看起來這小也有小的雅處呀,清歡,以後沒事咱們兩家常串門啊。”說罷,他便起身準備離開。

沈清歡趕緊行禮送別,“吳老爺子說得對,清歡也會去您那裏看看學學新東西的。”

沈家茶樓的一場風波,悄然落入二樓飲茶的一位老先生眼中,他就是前來品鑒沈家花茶的八大茶商中的喬家當家喬老爺。

看著沈清歡和萬長生的出色表現,再對比一下吳老爺子小肚雞腸的行為,喬老爺不由得大搖其頭,吳家真是敗落了,連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了。

評鑒完沈家的一枝春後,喬老爺回到府中,他坐在椅子上,讓下人把兩個兒子找來。

兩個兒子聽了傳話後,趕緊恭敬地趕來,規規矩矩地站在喬老爺面前。他擺手示意兩個兒子坐下,然後問道,“你們倆可知道沈家辦茶會的事?”

“知道。”兩個兒子對視一眼,齊聲應答。

喬家老大喬天恩看了眼弟弟後,補充說道,“我這兩天上街,滿耳聽到的都是沈家,就連瓦當裏的說書先生,也把這茶會當做新鮮事在講呢。”

喬老爺低頭喝了一口茶,問大兒子道,“那你是怎麽想的呢?”

喬天恩納悶地說道,“爹,你說這沈家丫頭葫蘆裏賣什麽藥呢?她辦茶會一不請圈子裏的內行人,二不請達官貴人,偏偏去請那些個沒名沒錢又沒權的酸秀才。雖說茶會辦得花團錦簇,熱熱鬧鬧的,可我覺得意義不大,也就是花架子。真不知道這沈家丫頭的心裏是怎麽想的,花了那麽多錢,就買了個熱鬧看。”

喬老爺心中嘆息,望了二兒子一眼,喬天賜冷笑一聲道,“大哥,你錯了,這小丫頭賊著呢!你看她這次茶會,可以說得上是一舉多得。”

“這話怎麽說?她都有哪幾得?”喬天恩不明白,於是向弟弟詢問道。

喬天賜拿這個沒腦子的大哥沒辦法,只得細細道來,“沈清歡辦茶會,給士子們發彩頭倒沒什麽,只是為災民們施粥這手,玩得漂亮。尤其是士子們又紛紛應和,甘願不要彩頭,換做糧米送給災民。聽說,她在每袋糧食上都印了施糧者的名字。這下一來,災民們得了救濟,士子們得了名聲,齊彬大人得了功績,朝廷得了實惠,而沈家則得到了人人稱讚的口碑。你以為那些說書先生是白替沈家傳名的嗎?我早打探過了,是沈家寫的本子,塞錢給他們,讓他們說給那些市井百姓聽的。哼,只怕日後大宋人人喝茶之時,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沈家茶坊了。”

喬天恩恍然大悟,於是焦急地向父親說道,“父親,我馬上就派人去著手準備,我們也開茶會,絕不能讓沈家獨領風騷。”

“咱們現在開茶會,只怕會被人恥笑拾人牙慧。”喬天賜搖了搖頭,否決了大哥的建議。

喬天恩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狂怒著揮舞雙手道,“那也比喝不著肉湯強!”

喬天賜上前把暴躁的大哥按回椅子上,冷笑著說,“沈清歡的這次行動一看就是有備而來,我們若是一個不小心,手段遜了她一籌,豈不是成了她的墊腳石!要我說,不如由父親牽頭,召集八大茶商的當家人開個會,聯合起來向她施壓。到時候就說要共同舉辦茶會,諒她也不敢不從!”

“老二說得不錯,我正有此意。”

喬老爺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不過是借此機會考較兩個兒子一番,看到大兒子的表現後,他心中暗自搖頭。不過還好,至少小兒子沒讓他失望。

“這次沈家丫頭一出手,爹真是覺得自己老了,以後這世界該是你們年輕人的了。”

喬天賜趕忙安慰父親道,“父親說的哪裏話,不是您老了,只是大宋茶葉圈子這潭水安靜得太久了,於是往日的一條條過江猛龍都成了貪圖享受的錦鯉。現在多了沈清歡這條活奔亂跳的鯰魚,擾亂了這潭水。我看啊,這圈子裏可能要變天了。”

“咱們家歷經風雨無數,就算是要變天了,也絕不會輕易倒下的。”喬老爺這點把握還是有的,沈清歡雖然翻起了不小的風浪,可想要借此機會扶搖直上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畢竟喬家的家底在這裏擺著呢。

“爹,你錯了,沈家起來了,最著急的不是我們家,而是吳家和萬家。吳家這十幾年來勢弱,已然要掉出八大茶商的行列了,如今沈家風頭正勁,他家面上不顯,只怕心中猶如火炭在燒呢。至於萬家,萬長生原是正牌繼承人,如今倒叫外人占了窩,他和齊盛勢如水火,一定會拼個你死我活。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這水不渾,我們怎麽能趁機摸魚呢?” 喬天賜得意地挑挑眉,陰惻惻地笑著。

“話雖如此,不過這個小丫頭子也真是夠可惡夠可恨的了!這幸虧她只是一個女子,她要是個男子,只怕以後要讓咱們頭疼個幾十年了。”喬老爺想起來那個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女孩,就忍不住嘆氣。

“對呀,幸虧她只是一個女子。”喬天賜跟著父親的話輕聲重覆了一遍,眸子中閃著晦暗莫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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