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豆大的冷雨讓眼前模糊一片,天地之間只剩下我一人。好像在朝回家的方向,可是為什麽那麽遠,好像永遠都走不到?

刺啦一道電光撕破雨幕,雷聲在耳畔炸響,似乎在從旁吶喊助威。我正覺那列缺霹靂怎地突然就探到了眼前,面上未及覺察到痛楚,整個人便被一只強有力的胳膊拖著向下墜去。雖然風號雨泣,我腦中心中一片混沌,卻分明又再次嗅到了一陣王者之香。這熟悉的香氣,難道是我的幻覺?可是那只臂膀卻有力得不容忽視。難道他借屍還魂?可是身側的這個人卻分明有一具滾燙的軀體。

躲過那道襲上面門的列缺,實屬僥幸。犯下殺害儲君的重罪,只怕從此天下雖大,卻再也不會有我立錐之地!大雨嗆進眼中口裏,不能呼吸不能言語。便任由他拽著我吧,又能怎樣呢?哀莫大於心死。便是下地獄又如何!

我一語不發,聽之任之。孰料漸至燈火,周遭之景象竟然愈來愈熟悉。我這是要歸家了嗎?可是今日明明是我大喜之日,如今這般落魄,再有何面目示人?越近越怯越驚,直覺想要逃走,卻被那只鐵臂箍著,絲毫動彈不得。聽天由命罷,僅剩一口氣在,還遑論什麽面目?!我不自覺冷笑出聲,牙齒都有些不自主地冷顫。

嘩啦水花四濺,耳內嗡嗡,喉頭冒煙,居然陡地嗆入了水中。那人顯是力有不逮,與我一同直直跌入飛瓊殿後山的如拭湖內。

我剛從水中掙紮著冒出頭來,便見雷鳴電閃之中,那張兇神惡煞的面孔。他狠狠道:“你竟敢求死?!本王準了嗎?!你這個膽大至極的女人!”我抹了一把面上的浮水,徹底無言。

守山的小仙聽見異動,擎著荷蓋前來查看,卻被那可惡太子念出一個“去”字決,將那二位小仙頃刻轟出了山去。轟走守山仙童,太子旋即築起十丈高的仙障,將整片如拭湖蓋得鐵桶也似密不透風。我道:“你怎麽還沒死?”太子道:“快了!今日在婚宴之上,我假傳父王旨意,自知罪無可恕。只是即便就死,我也要知道你為何突然心意大改,死也要死個清楚明白!”我道:“我自嫁我的人,關你何事!願嫁何人,有何為何?你又待如何?!”太子聞言兩眼冒火,逼近一步,道:“本該成親的原是你我,你以為本王真的不敢對你如何嗎?”我看他動了真怒,一時想後退一步,卻因踏著了一顆滾圓的鵝卵石,徑直向水中跌去。太子一把撈起我,道:“你這個蠢女人!想把自己淹死嗎?”我咳了幾口水,已經無力辯駁。太子道:“你說,你為何突然要嫁懷然!不說清楚,咱們誰也別想離開!”我推開他,後退一步,想起他與凝蘇悱惻,硬下心腸道:“我愛上懷然了!從他對月鳴琴、劍禦晚風之時,從他踏平無憂冢、堅辭上將軍之時,我就愛上他了!”太子道:“你胡說!你胡說!一派胡言!你忘了我們之前,那些美好,那些過往,那些生死與共了嗎?”我道:“哪些美好?哪些過往?哪些生死與共?我生性健忘,還請太子殿下明示!”太子氣得如同一只炸毛的猛虎,一把將我從水中拎到身邊。他在湖中疾走數步,待近岸旁淺漪平沙之地,他將我拋在清淺湖沙之上,便欺身而來。我驚道:“你要幹什麽?”太子道:“本王要幹什麽,關你何事?!”

他溯游而至,覆上我的身子,揚手便扯落我腰間錦帶。我大驚失色,正欲搶回衿系,卻被他行雲流水剝去了外袍。我驚怕之餘,不由道:“太子殿下好手法!看樣子是閱人無數,正是久戲花叢個中高手。”太子不理會,眨眼又剝掉了一層中衣!

湖水滌蕩著身上最後一層輕紗薄裳,我顧不上衣不蔽體、曲線畢露,包羞忍恥道:“你既與凝蘇有床笫之歡,又何苦再來逼我?!”太子手上一緩,顯然覺得我此話十分離奇,道:“我為抗拒與她的婚事,被發配到三途川赤鐵獄受萬年囚刑,又談何與她的什麽無形無影之歡?”我道:“做便做下了,還沒膽認嗎?”太子道:“什麽做下了?!我何嘗與她有過什麽交集?”我道:“那日,我明明見你,與她,在你寢宮之內放浪形骸、旁似無人,怎麽如今你竟不敢承認?”太子聳眉道:“哪日?你竟何時還曾偷偷去過我正澤宮?!”說時,他伸手便欲扯落那輕紗薄裳。我嚇得魂飛天外,緊緊護住身前。太子道:“怎麽,如今你也知道怕了?方才往雷電霹靂上撞,也沒見你有半分懼意。我看你這個女人就是愚不可及、無可救藥!”我睜眼一瞧,薄裳尚覆在身上,太子只是虛張聲勢而已。我道:“你明明與凝蘇有私情,不知悔改倒也罷了,還敢囂張跋扈恐嚇於我!你,你!你仗勢欺人!”太子道:“我不知你何時去過正澤殿,也不知你何時見到我與凝蘇親熱,只是我冠卿一生光明磊落,從不行背人之事!今日被你一掌劈落崖下差點喪命,你這個兇巴巴的女人,現在竟然敢反咬一口,說我仗勢欺人?!”太子說罷,不知念了什麽決,他身上的衣物霎時皆飛入湖中。見他袒露無遺,我恨不能立時化作一只蟹或一條魚,翔入潭底永不相見。太子卻看透了我的心思,道:“今日,你再逃不掉的!我能承你一掌,卻不知以後還能否承得住第二掌,第三掌!今日有一個懷然,卻不知明日會否有第二個懷然,第三個懷然!”我道:“我不愛你!即使沒有懷然,我也不會愛你!”太子道:“是嚒?!”說時他便帶我在清沙淺畔翻滾了幾圈,順勢將我緊緊困在懷中。

他在我耳旁呢喃道:“玉兒,你真的忘了嗎?我是冠卿啊。”他這不是廢話嗎,我知道他是冠卿,當今天界儲君太子殿下,我沒有忘記他的名字啊。

他與我交頸廝磨,湖水輕輕浮在耳邊,他道:“今日我毀了寒冰橋,拆了通天門,挫了同心鎖,又掀了淩滄殿,毀了懷然終身大事,願聖必不會放過我!我假借父王之口,強阻西岳婚事,父王知悉必會嚴懲不貸。今日,恐怕是我們最後一聚了。”我見他語意沈重,便道:“你又何苦如此。若我與懷然成婚,便不會有這許多幹戈。你到底是太子,行事畢竟魯莽了些。”太子道:“若你與懷然成婚,便不會有許多幹戈?!我行事畢竟魯莽?!”我道:“可不是嗎?天帝陛下的聖諭也是好假傳的嗎?願聖大帝主持的婚儀,也是好毀壞的嗎?你若吃杯喜酒便走,豈不皆大歡喜?!”太子雙眉一昂,眸火一盛,磨牙道:“吃杯喜酒?!皆大歡喜?!”我未及稱是,太子便封了我的唇。與往日不同,今日他舌如霹靂、吻似瞛電。他的每一次輕啄慢嚙,都立即引燃了周邊方寸肌膚,帶著讓人不安的熱度。

我想把太子拍入湖中,卻早被他識盡了我的伎倆,根本不給我任何逃離或反擊的機會。那十丈高的仙障,令我求助無路,讓我們與世隔絕。

飛珠濺玉、水深火熱,太子終將我刻入他的肌骨。

良久,太子對我道:“這一別,已經過去了多少年?我泅過三途川,跨過奈何橋,回到你身邊。只盼物非人是,卻似物是人非。便即下煉獄,我亦不會皺一下眉頭。唯一舍不下的,只是你,只是你啊。”太子將頭埋進我鬢發,聲音竟似哽咽。我心中突然湧起一陣難言的淒愴,居然剎那間想起多年前,創始老祖派人告知我,我三生石動了的情形。只是,那回憶卻縹縹緲緲,怎麽也記不十分真切了。

夜泊如拭,太子盡除括香禦史之名。

砌香盈香度香留香於我,晨曦一起,他卻又決然拋下我,剎那不見影蹤。

熹光透映湖面,青木蔥蘢。冠卿像是一個夢,夢中驚懼,醒來迷惘。

我默默看著清如許的水紋,澄如許的淡天,掬一捧湖水拍打了面頰。湖水冷冽而潔凈,似乎滌蕩了平沙岸邊一切的痕跡。此時除了飛鳥,游魚,又只剩下我一人。剩我一人獨對殘局。

我舒口氣,拾了衣物略加穿戴,再擎出鳳凰之火烘幹裙袍。心中一時想著總在如拭湖躲避終不是了局。雪意她們早知我命犯劫煞,當不會則意一驚一乍,令我難堪。一時又想著,因為此前身體羸弱、意態懶懶,已經有多久沒有來過殿後這片茂澤的山林,踏過這萋萋芳草岸,游過這遂遂如拭湖。也許,這正是上天賜予我的暫憩之機。何妨適意,何妨小駐。營營轉轉重重。行行去去休休。縱他人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流落又何妨。我本升平閑客,何妨一醉千觴。

我嘆口氣,此刻無園亦無田,無酒亦無鐘,便是想一飲千杯求一醉,也是不能夠的。要不,捉只螃蟹烤來吃?

我翻動幾塊頑石,小魚成群結隊地在我身旁游來游去,十分不懼我。好容易挪開一塊巨石,石下躥出一只深褐的螃蟹舞著兩只大鉗子滴溜溜就想往湖心逃跑。費了大半日工夫,豈能讓眼前的獵物一走了之?我趕忙揪了一根蘆葉攔住它的去路。小螃蟹一見去路被阻,登時大怒。將兩只火鉗舞得虎虎生風,最後索性一鉗夾住蘆葉,在水裏掰扯了數下。我將計就計,順手把蘆葉往水面一擡。那螃蟹較著勁兒,不肯松開阻攔它去路的程咬金,居然就這樣被我從水裏釣到了岸上。

螃蟹上岸,顯然不肯服輸。揚起爪子,四處橫行。我見它耀武揚威實則色厲內荏的樣子,突然想到如果小螃蟹就這樣被我烤來吃,它的家人會不會哭天搶地?看它的樣子,雖則精神,卻瘦瘦小小,顯然未及弱冠之年。此番上岸,對它許是冒險,估計它爹娘尋它不見,可能都要急瘋了吧?

我逗它少時,便重新送它入水。見它在水裏吐出幾個暢快的泡泡便闖回石底不見,我反倒十分羨慕起它來。正在此時,一條長約數尺的鯉魚突然從我身前淺灘悠游而過。我搶進水裏,它早游不見了。以前與慈航姐姐閑聊,我對凡世之人常表示深切同情,慈航姐姐曾有言曰: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也?這條魚看起來著實自在,不知它每日在這風和日麗的山林密澤之中,可有十分之樂?

若我也化作一條魚,暢游這如拭之湖,會否得著方才那尾鯉魚的樂趣?

如此想時,我未加猶豫便捏了一個變化決,果然化作一條純白的鯉魚潛入湖中。甫一翔至湖底,眼前的世界果然大有不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