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與三子不知所蹤，嫂嫂怨懟無處訴，時常抱著兩個孩子在村頭張望，一站就是大半日。鄉人每每勸阻，她只是不聽。村裏婦孺到底力量單薄，加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還隨時擔心戴國惡卒卷土重來，重建家園似乎成了再遙不可及的夢。每日裏艱辛勞作整葺屋基，不過是在苦苦掙紮的日子裏徒尋些寄托罷了。老娘失卻蹤跡，陸續又有幾家的翁母犯了時疫，先後在山洞裏離世。此疫癘癥象兇狠，似是從姜國戰場方向傳來。舉凡沾惹此疫者，多面色青白，頭痛如劈，腹中絞痛，欲吐不吐，欲洩不洩，幾日過後便會不治而亡。崖穴中眾人，眼見著親人一個接一個受病倒下，無家可歸、無路可退加之無處可去、無法可想，真是茫茫然如驚弓之雁、惶惶然如喪家之犬。我數次與嫂嫂商議出逃他國之事，嫂嫂怕長兄臘九有朝一日歸家尋不見妻小，說甚麽也不肯走。我心中憂懼與日俱增。

長嫂三春的身子在終年的辛勞中早已育有暗疾，經此失夫喪子、家業傾頹之痛，她只如秋夜的寒螀、遲暮的蜉蝣，白天黑夜不過咬牙延捱掙命罷了。雖則我時時以長嫂為先，總檢著粗重的活兒去做，多留嫂嫂陪著孩兒，卻依然沒力阻擋無孔不入的疫癘之癥。山洞裏常年陰濕無照，加之時疫之氣不散，雖則僅僅向晚歇宿其間，長嫂卻很快被瘟疫纏身，幾日之後便即水米不進、藥石罔效。長嫂雙頰深陷、眼圈烏青、形容枯槁，未及天命之年卻已至耳順之地。她垂危之際，死死抱住一雙孩兒，眼眶裏滾不出淚水，喉裏嘶嘶半晌卻說不出話。我愴痛不已，對她道：“嫂嫂，我知你放心不下一對孩兒，我一定拼命保住這兩個孩子，以續家中煙火。”長嫂略頷首，胸中劇烈起伏，喉中咳喘半日，吐了滿口鮮血在地。鮮血吐出，她喉頭松動，能夠開口說話。她對我道：“這……兩個……孩子……，以後……就……托付……給……你……了。”我寬慰她道：“嫂嫂你放心，我一定對這兩個孩子視如己出，將他們撫養成人。”嫂嫂道：“苦……了……你……”話未完，她頭一偏就故去了。我使勁掰開她的手臂，才將兩個繈褓裏的幼兒摟過來。兩個孩兒似也觸動了傷心，登時號哭不止。

鄉人幫我將嫂嫂掩埋在後山土坡之上，沒有棺木沒有殯儀，只有幾抔黃土，將一具冰冷的屍身覆上而已。

山洞裏的鄰舍十之七八漸漸都染上疫疾，長嫂留存的兩個孩兒也有一個在這場鋪天蓋地的疫癘之中被奪了性命。我絕不能讓家中長兄最後的骨血也歿於這場天災人禍，我絕不能有負長嫂臨終前的囑托！為今之計，我只能帶著孩子逃往別國。長嫂生前曾深悔沒有聽從顧尋的創議，這次，我定要遂了長嫂生前的遺願。

故國仍在，只是故人皆去、故園已敗，於我，已陌生如異鄉般了。

僅存的十幾位婦孺鄉黨，萬不得已之下，與我一同踏上了流亡之路。我一心要去熹國，以期與顧尋重逢，便按照他的指示與鄉人一路望北而行。

沿途隨處可見啼泣孤孀、伏屍饑民，悲悲戚戚、愁天慘地。

我怕驚了繈褓裏的孩兒，只裹緊了衣襟不敢耽擱停留，急急向前趕路。說也奇怪，在山洞之時，長兄的這個幼子時時啼哭、夜夜不休，鄉鄰皆有幾分厭棄。及至出了原姜國地界，雖風霜相催、沙石刺面，他睡醒便會睜圓了眼兒對我咧嘴而笑，一張粉酡小臉居然十分惹人愛惜。我回想了數次，始終記不起母親兄長為孩子取了何名，又見他雖生於患禍濁世，卻仍然長得一副福面孔，煥發出初生的力量，便自作主張給這個孩子取名叫“子容”。

村頭徐姓大娘對我道：“元夕，你尚未成親就帶著一個孩子，以後可怎生是好？”我道：“誠謝大娘關愛，子容是我長兄僅存的一個孩子，嫂嫂臨終前將他托付給我，無論如何我都要將他撫養成人。”徐大娘道：“你一個年輕閨女，哪裏知道養孩子的苦處。況你尚未婚配，帶著孩子難免遭人非議。”我道：“大娘你說的原也在理。只是如今世道紛亂，家家自顧不暇，人人流離失所，誰知道明天又會流落何地？”徐大娘嘆氣道：“哎，如今家舍已毀，不知日後到了地下，還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不會做一世的孤魂野鬼吧？”說罷便擦起淚來。我知徐大娘十分淒慘，連丈夫帶五個兒子三個孫兒全被抓去充了軍，合家老小只她一人存活了性命。便安慰她道：“大娘，你切莫哭壞了身子。如果大娘不嫌棄，今後我願做大娘的女兒，侍奉大娘左右。”徐大娘道：“元夕，你真是個好孩子。只是我年事已高，也不知還有幾天春秋。你我便在途中搭個伴兒吧。如果有一日我死了，還請你費力將我掩埋，免得被道旁野狗拖去壞了屍骨，只怕我到了地下也不安穩的。”我趕忙道：“大娘何苦說這喪氣話！等再往前走幾日，見了村莊，我們便落腳過一段妥貼營生吧。”

在荒原野嶺一直行了不知多少時日，終於遙遙望見屋舍炊煙。我們一行十幾人，路途中死去了近半數，現在剩下的七八個人，乍見到前有村戶都喜出望外、十分歡悅。

我們加快腳步，很快便到了村口。沒想到姜伯二國餓殍枕藉、十室九空，這個村莊卻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一片寧靜祥和，讓人十分羨往。我們到來此處正逢哺時，家家戶戶皆牽牛趕羊，準備關門閉戶、休憩用膳。

道旁一位頭發胡須盡皆花白的老人家見我們風塵仆仆、遠道而來，走上前尋問根由：“敢問遠客從何而來？欲往何去？”徐大娘上前答道：“夫憐垂問。我們打伯國來，欲投奔熹國而去。”老人家道：“啊呀呀，伯國離此地有數千裏之遙，你們是怎生過來？”他又將我們從上至下打量一番，徐大娘道：“逃難之人，全憑一雙腳罷了。”我上前問道：“老先生，勞煩動問一聲，這裏是熹國嗎？”老人家道：“非也非也。這裏是暨國，熹國乃北方第一雄主，從此處須再行經三幾個邦畿，還有數萬裏之遙呢。”我一聽心中居然不由得滋生出一種絕望的情緒。顧尋，有生之年，我們還能再見面嗎？書信不通、音訊隔絕，不知你近況可好？可還惦念著故友？徐大娘道：“還有數萬裏之遙？！我可是一步也走不動了！”正說話時，子容突然在我懷裏大哭起來。老人家道：“孩子餓了，趕緊給他餵口吃的吧。”徐大娘道：“我們都餓了不少日子了，拿甚麽餵給孩子啊。”老人家一聽十分不忍，道：“既如此，那請諸位都到舍下稍坐，雖是粗茶淡飯，但也可果腹了。”我們轆轆饑腸、身心交瘁，一聽老者此言簡直正中下懷、求之不得，遂也不加推拒，一行人五大兩小向老者家中而去。

原來老者乃本村大戶，家中人丁眾多，見我們都是落難之人，遂盡力接濟。當晚食得羹餘飯飽，在老者家中歇下不提。次日，徐大娘便主張就在此地落戶生根，不再往北奔逃了。我雖有心繼續前往熹國，但子容尚幼，加之另外幾位幸存的鄉人都是年輕婦孺不耐奔波，我們便同意了徐大娘的主張。在老者及其族人的幫助下，我們幾個外鄉人在村尾搭起了房舍，終於又過上了平安的日子。

起初我尚有繼續投奔熹國的心思，幾年過去，同行的鄉人皆已嫁入該村，她們早已斷絕離開的念頭。子容也漸漸長大，眼看要到去學堂的年紀，我追隨顧尋的念頭只得一日日淡薄了下去。

那日天氣甚好，徐大娘與我一同去河邊浣洗衣物。徐大娘對我道：“元夕，你今年多大啦？”我算了算，子容已經八歲，便道：“大娘，我虛歲二十有五了。”徐大娘道：“姑娘家拖不得的。眼看著□□年光陰就此蹉跎，不如大娘作主替你許個人家吧。”我道：“大娘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已有婚約在身，切不能再許別家。”徐大娘道：“元夕你這孩子心眼太死，□□上十年了，如果當初那人心中有你，早回頭尋你來了。子容一天天大了，你總不能獨身一輩子吧。”我道：“大娘說得是。子容現在還小，先把子容看顧成人再說。事已至此，我肯定是要等顧郎回來的。無論他是否娶妻，我終不肯做第一個違背諾言的人。”徐大娘道：“你這姑娘不聽人勸，將來有你的悔處。”我道：“大娘一片好意，我心中實在感激。只是當初他對我家有恩，沒見到他，我終究不能單獨定奪此事。”徐大娘道：“元夕你需要知道，我們剛來白家村時，白老父也是我們的大恩人。如果沒有他好心收留，只怕我們早都橫屍荒野。如今白家大侄子對你有意，你須好生思量。大娘不強人所難，但也不肯讓你平白錯過這麽一樁好姻緣。”我道：“大娘，白家恩情我沒齒難忘，只是婚姻一事恕元夕不能從命。元夕離家之時便有婚約在身，雖則未與顧郎重逢，但只要顧郎仍活在世上一日，元夕便絕不另嫁他人。還請大娘轉告白翁，他的恩情將來子容與我定會粉身以報，絕不敢有一日忘了他的大恩大德。”徐大娘見說不動我，一邊嘆氣一邊提著籃子去了。

徐大娘受了白家的懇托，自然盡力奔走。從我這裏說不出新的文章，徐大娘便與街坊鄉鄰敞開了談論我與白家老五之間的事。徐大娘的嘴一貫最是能說會道的，舌燦蓮花說的就是像她這樣熱心腸的鄉鄰。在她的極力播送之下，整個村子都知我自視甚高、不肯與白家結親。自此無論我在家還是出外，總有鄉黨在面前背後指指點點、談論不休。

一日，子容回家對我道：“阿娘，村裏來了一個游士，在替人們診病，好像醫道頗精，十分厲害呢。”子容打小就將我視作親生的娘，他自幼便喚我作“娘”，我從來未加阻止。加之遇上白家說親，我更特意讓子容人前人後將我理直氣壯的稱作娘親，以絕他人之念。我聽他如此說，便道：“你可等眾人散去，上前請教這位先生，他仙鄉何處、師承何門等語。”子容領命趕緊出門去尋那位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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