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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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暗自竊喜不已,只見深林幽境之中徑現一個偌大的青湖,湖水柔湛、靜影沈璧。太子也稀見如此靈湖,頗帶幾分驚喜在湖邊信步。當此時,一只輕巧的白鹿從湖岸一閃而過,太子自言自語道:“那白鹿渾似創始老祖的坐騎,怎會在此地出現?”他一壁思忖,一壁循著白鹿的足跡向湖對岸追去。

那只白鹿似是十分喜歡這片密林,在此間歡欣雀躍、揚蹄奔軼,太子雖沒失卻白鹿的蹤跡,卻始終不能靠近。太子倒是不緊不慢,任隨白鹿在林間徜徉。又幾個縱躍,白鹿忽然隱去不見,冠卿悵然獨立,不知該作何舉。正在這時,遠遠傳來一聲鹿鳴,頗有些淒楚意味。太子一聽,道:“莫不是白鹿遇險?”說罷,他使出仙決,立即駕雲趕往鹿鳴之處。

林子的盡頭是沈郁的黑夜,哀戚的鹿鳴在幽冷之中平添幾分孤清。太子一路風馳電掣而去,在黑暗的盡處,隱隱傳來轟鳴的巨響。那響聲愈來愈駭人,似挾有雷霆萬鈞之勢。我驚嚇莫名,前方到底因何故發出如此異響?

突然萬丈光芒從百煉千秋鑒裏漫射而出,讓人無法直視,隨之,便見不計其數的星辰同時從雲天隕落,一只白鹿隨著川騖星流滑向了無際的淵底,整個穹蒼都在向下陷沒。我驚駭至極,不覺脫口而出:“十二星天隕落!”太子早已傾全力使出蓮華長生訣,以一介仙軀托舉住不斷下墮的天穹。我問老祖道:“太子會不會有事?”創始老祖道:“一會儼然,願證如如。”“願證如如?如何如?”老祖明知我心急如焚,仍是在賣關子,這老神仙,他倒是知過去未來,卻不能體察我這等微末小仙焦心如焚之苦,哎真是苦哉我也。太子一手強撐住十二星天,一手將袖中一條絲巾向星天隕落處隨手一拋,那條絲巾暴漲數倍之長,白鹿霎時便被絲巾席卷了上來。我還在詫異太子怎會隨身攜帶著女人的絲巾,卻陡然覺得那巾子頗有幾分眼熟。待看清巾子上隱現的“玉”字時,我面上突然轟然作燒。那日扮作仙童在他殿裏失落的香雲帕,竟被他小心拾了,還揣在身上,難怪後來尋遍了曦成殿也再沒尋著這帕子。若被創始老祖認出,可是要羞煞我也。所幸老祖並未留意那方帕子,也未置一詞。太子將絲帕纏在腰上,免得白鹿又被卷了下去,隨之騰出雙手去阻止星天隕落。眾星隕落之勢漸強,太子左支右絀,漸顯吃力。

正在冠卿勉力支撐之際,一顆流星突然砸落,正好劃過他的額角。太子不及閃躲,額頭居然被那顆流星劃了偌長的一道口子,鮮血掛了半面。那白鹿也被愈來愈急的星雨砸落滿身,又無法可躲無處可避,哀鳴不已。

眼見太子遇險,我正欲求詢解救之策,突然一道鹿影從群星之間穿過,一口咬住太子與他身側白鹿間的香雲帕,將他們使勁向上拉拽。太子道:“原說是一對,你居然來救同伴了。”白鹿不理會他,只顧將他們拼命向上牽引。太子道:“可是我卻不能跟你走。這十二星天是十二位天神以元靈守護,今日一旦隕滅,這十二位天神便會隨之灰飛煙滅。我身為天界儲君,保護眾仙是我的職責,豈可就此輕離。”說罷,他對前來相救的白鹿說:“走吧!”語落,他解開腰間絲帕舉掌相送,將一雙白鹿一同送出了行將隕滅的十二星天際,而他自己卻被這相送之力往下一挫,反而促速了他跌墜之勢。正在整個十二星天行將崩塌之際,太子再不遲疑,立時捏出了離憂決,將元靈祭出幻化成天柱,撐住了坍弛的穹宇。眼看著他的仙身亦將緩緩化作一顆流星,我心口像是突然被銳器刺中,瞬間連呼吸都痛徹心扉。

正在此時,半空當中傳來一聲嗤笑,道:“冠卿這廝,想這麽輕易就死嗎?!”說著她雙掌平推,硬生生將太子元靈化成的天柱覆逼回太子體內。隨後,她使一條血羽練將太子從崩塌的十二星天卷了出來。定睛瞧時,竟是從三界消失已久的血翼夜行姑獲!她揚聲道:“當年你滅我夜行一族之賬,當下正是清算之時,讓你如此輕易赴死,豈不是便宜了你!今日我定要食你的心、吸你的髓,讓你跪在我面前哀嚎著慢慢去死!”太子掙脫血羽練的瞬間,十二星天已轟然塌入無底深淵,徒留一片創瘢遍布的夜空,似一雙失去漆瞳、空洞的眼眸。

冠卿道:“你這惡怪,蠶食凡間嬰孩無數,還敢在此叫囂。當年那次圍剿,若不是你以手中的嬰孩作盾,將那無辜幼兒迎向鋒刃,也斷無可能從我手下逃出生天。你罪惡滔天,今日便納命來,受死吧!”太子說時手中便喚出那柄紫熙平蔚槍,與姑獲交起手來。

姑獲張開雙翅,甩出長尾,垂墜的腹部肌骨朽腐,可見汩汩盈溢的肚腸,渾身淋漓的鮮血可怖至極。她尖笑數聲,撲向了太子。太子手中□□與姑獲的利爪相碰,發出了極其刺耳的聲音。姑獲肆意鼓動雙翼,她翼尖猩紅的血滴紛紛向太子撲面而來。她揚起一雙利爪,那鋒利無比的鉤爪似是隨時會將人的咽喉刺破。我知那夜行之血非同小可,若沾上半滴便會被迷惑心神,成為她的掌上餐、爪下魂。幸得太子也深知此間厲害,將一桿紫熙□□舞得不露絲毫破綻,讓那姑獲偷襲無門。

太子十分小心謹慎閃躲,以免中了姑獲血滴之術。他振起手中那桿紫熙平蔚槍,數次將姑獲逼至險境,卻被她屢屢在最後一刻躲開。姑獲的利爪與雙翼泛出愈加詭異的鮮紅,她使出渾身解數,用血雨將太子包圍。姑獲雙目赤脈噴張兇相畢露,滿頭枯敗長發在微光中如游蛇一般飛舞,更襯得她如鬼魅一般駭人。太子之前強撐十二星天耗損許多靈力,此時既要抵擋姑獲的利爪,又要躲避那些邪惡的血滴,一時間亦有些險象環生。

姑獲與太子來回對戰了幾十個回合,並未如她所願讓太子立斃於爪下。太子道:“姑獲!你以為我已在十二星天際耗盡仙靈,正好束手就擒,中你的奸計。卻不知我即便只剩一口氣在,也絕非你能輕易拿下的。今日定要讓我手中這桿紫熙槍飽飲你這惡靈的鮮血,以祭那些無辜喪命的嬰孩!”姑獲口中嘶嘶作響,笑得令人毛骨悚然,道:“當年本想從寶輪手中搶回我剛出世的兒子,怎奈她實在看得緊,為娘在紫金殿外守了百餘年都沒得手。今日即便你已長成了,我瞧著仍如繈褓中一般鮮美!”姑獲說罷,居然忍不住伸出長舌舔了舔嘴唇,口唾都快要流淌下來,絲毫不掩對太子垂涎欲滴之態。太子道:“難怪母後曾說,我出生後不久殿外曾有蹊蹺怪影,原來竟是你這邪物。看槍!”許是姑獲此言徹底激怒了太子,他手中□□紫氣暴漲,以破空之勢化出九柄□□,從四面八方向姑獲破空刺去。眼看姑獲無所遁形將要喪命於紫熙槍之下,她卻瞬間脫去了血淋淋的羽衣,變作一個柔弱婦人的模樣。我立於妙光殿之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那姑獲,撕去一身的皮囊,居然化作了寶輪金母!若非我已知此事前因後果,幾乎要疑心四諦緣覺境中的夜行姑獲,竟是寶輪金母的本尊!太子顯然被迷惑了,十柄紫熙平蔚槍生生剎在姑獲的左近。太子遲疑道:“母後?您怎麽來了?”姑獲格格嬌笑起來,瞬間揮動雙臂將數柄紫熙平蔚槍盡數打落,一雙慘白的手捧住太子的臉龐道:“親兒子,今日讓我嘗嘗你的心和你的髓是什麽味道,好不好?”太子盯著與寶輪金母一模一樣的面容,道:“母後?您為何要嘗我的心?我的髓?”那姑獲咧嘴而笑,其笑令人毛發聳立、心驚膽寒。眼見著利爪從她的指節裏冒出來,爪尖已刺破太子的皮肉。姑獲嘗了嘗爪尖太子的鮮血,顯然對這個味道十分滿意。她舔咂嘴唇,將利爪慢慢伸向太子的心口。就在姑獲將要行兇之際,一只白鹿卻斜刺裏突然向她俯沖過來。姑獲不料太子居然還有另外的幫手,肚腹上竟被鹿角生生頂出了幾個血窟窿。她正欲對白鹿痛下殺手,在仔細打量了這只在旁虎視眈眈的不速之客後,詫道:“難道創始老兒也來了?他若與太子聯手,我怕是討不到什麽便宜。”她遂咧開森森牙齒對冠卿一笑,道:“今日算你運氣好,等著娘親來日取你的心、你的髓下酒!”說罷,她扇動兩翼,不過須臾間,便杳無蹤影。

太子中了姑獲的血滴之術,仍在恍惚之中。那只白鹿倒靈性,返身去林子裏窸窸窣窣忙活了一陣,再回到太子身邊口裏便含了一束藥草。那白鹿將口中的草藥送到太子手裏,太子懵懂接過鹿含草,便跟著白鹿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初時我以為這只白鹿並不辨方向,只是在林裏隨意盤桓。等太子與這只白鹿穿過密林,來到一處宮殿腳下,我才知這只白鹿是識途的。許是那姑獲逃得遠了,亦許是鹿含草稍解了血滴之術,太子似乎從方才的渙散中恢覆了不少,也隨著白鹿左顧右盼。當他看到山巔層雲之上輝煌的宮殿時,似是詫異道:“你怎麽帶我來了衍聖殿?”衍聖殿?!莫非是傳說中的諸天共主,承聖佛祖的寶殿?據仙史記載,承聖佛祖早在許多萬年以前,因以一己之力替三界獨擋了一次浩劫,之後便隕滅無蹤。不久衍聖殿也在一次天火之中被焚燒殆盡,徒留斷壁殘垣。這麽多萬年過去了,此殿也許早已變為丘陵山谷,又怎會仍然雄立在群山層雲之巔?難道竟是哪位尊神,為了紀念承聖佛祖,偷偷來覆建了此殿嗎?

太子隨著白鹿登上了衍聖殿的金階,一步一步踏上了寶殿巍臺。那只鹿毫不怯生,徑直入了大殿,太子亦緊隨其後。寶殿內並非如我所料空無一人,而是眾神皆在、濟濟一堂!大殿之上天道聖位空懸,一階品稍低的神仙對太子倒身下拜道:“恭請承聖寶尊即位!”當太子意識到這位神仙口中所說的“承聖寶尊”正是他本人時,顯然懵懂了。眾神亦反身行禮參拜,口中高呼:“天道同在,大道同存,諸天六聖,承聖為尊!”我心中暗暗吃驚,太子將來竟有如此造化嗎?擡頭看老祖,他左手指端下垂,右手掌向外,只做如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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