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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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知園中水木清華,瞻明軒外風竹修修。踱入軒中,嚴靜疏朗、肅肅沈沈,古拙的書架之上擺滿了書冊典籍,倒是一處極好的習讀之所。眾仙童魚貫入內,為防攪擾太子讀書,連步子都邁得格外輕些。我見眾童兒謹慎之態,便也格外小心翼翼起來。

入得內室,只見太子端坐於長案之後,案前擺滿了各色書籍,太子正執筆在書上不知作著什麽筆記。仙童將手中的果品依序擱置於太子身側窗下的矮幾之上,便次第出得軒去。待引我入內的仙童亦將手中的青酥棗放於幾上之時,我已將太子從頭至尾又從尾至頭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他雲白的袍子挺括舒展,頭上的發髻一絲不茍,足見得近日的生活十分愜意,連臉頰都比那日冥川相見時要豐滿幾許。我尋思著這下可以放心回飛瓊殿了,臉上不覺就帶了笑。輪到我將白玉碟放於矮幾之上時,我突然發現了一個難題!我本以為輕松放下青酥棗兒,便可以不露形跡地退出瞻明軒,再從濯知園裏退回大殿,誰知今日怎地事事都出人意料!那矮幾初看時倒似不小,真放果品卻擺不下甚麽,當我立於幾案之前時,那案子上擺了整整數十份果品,居然將一張長幾擺得滿滿當當,卻並未留任何空隙能讓我再放下手中的青酥棗。我端著青酥棗兒,幾欲放下卻不能,如若久立不去,倘若被太子發現端倪,誰知又會橫生出什麽枝節,真是急煞我也!前頭的仙童見我久未跟上,忍不住回頭瞧我,我直急得手心也冒出汗來。

不容我再細斟慢酌了。我將白玉碟堆放在四碟果品之上,正欲舉步飛奔攆上前頭的眾人,卻眼睜睜看著一顆紅彤彤的李子被我那白玉碟輕輕一碰,咕嚕嚕順著碟子滾下了矮幾,咕咚一聲掉了地上。我忙不疊從地上抓起李子,正準備把李子放回碟裏,卻聽見書案後好整以暇的聲音道:“你是哪裏來的仙童,轉過頭來讓本王瞧瞧。”我一著慌,李子也放不得了,只得悄悄把那顆熟透的李子藏在手心,極不情願地轉過身去。

太子將筆放了,將我掃了一眼道:“你這童兒,連果子都不會放,想那管著果園的清凈小仙是愈發怠惰了。”我心想,清凈小仙可真是無辜,無端端也被攪了進來,忍不住道:“是小童進退失據、疏於演練,若要罰便只罰我一人吧,何苦帶累了旁人。”太子道:“只為一碟青酥棗,倒無需大動幹戈。只你一個小小童兒,又會做些什麽?”我道:“但憑太子殿下吩咐。”太子思索片刻道:“你先將那碟青酥棗端過來,本王正有些口渴。”我諾諾而行,將碟子規規矩矩送到他面前,他不拿棗兒,卻對我道:“你好生大膽,居然敢偷盜禦李!”我只覺臉上騰一下燒得厲害,忙將手上的李子放於案上,道:“方才不小心將這枚李子碰落在地,因太子殿下呼喚,所以未及放回碟中。”冠卿道:“若我不問,你必會將禦李盜走吧?”我又羞又急,忍不住道:“你,你胡說!”冠卿道:“看樣子這清凈小仙不罰是萬萬不行了!連他座下一個小小仙童尚且敢在本王面前呼喝!”我看他似要傳喚從人,連忙道:“素知太子殿下自來寬宏恤下,料想必不會與我一個仙童一般計較,平白壞了太子殿下仁德的名聲。”冠卿道:“小小仙童,恁般會說!若本王就是不呢,就要與你一般計較呢?”我道:“禦李方才已經還於太子殿下了,不知殿下打算如何與我一個小仙童計較?”冠卿臉上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對我道:“你這仙童,看著著實眼熟,該不會是魔界派來刺探於本王的吧?”我聽他此言大吃一驚,心道他竟已看出什麽端倪了嗎?忙回道:“殿下說笑了,我只是來送果子的,什麽魔界,小童實在不知。”冠卿道:“本王讀興正濃,卻被你這童兒擾得無法。既如此,便罰你即刻前去灑掃曦成殿吧。”我惑道:“曦成殿?”冠卿道:“不錯!曦成殿乃本王寢宮是也。今罰你這莽撞小童去打掃曦成殿,稍後由我親自驗視,若有一絲紛籍,懲處加倍!”他說罷便喚來兩個小童,由那兩個小童帶著我出了瞻明軒,徑向曦成殿而去。

曦成殿離瞻明軒著實遙遠得緊,領路小童帶著我,一路回返至植滿紫菀的濯知園,幾乎穿行了整個正澤殿,方才在另一側殿宇前停下腳步。入得殿內,其一小童對我道:“這裏便是太子殿下的寢宮,今日雖則我們已經打掃過一遍,但太子殿下有令,還是請你再細細灑掃一遍才可。”另一小童又帶我將寢殿各處認識一遍,一一告訴我太子殿下的喜惡。待諸番交待清楚,他二人便從殿內退了出去,徒留我一人立於大殿之上。

未曾想冠卿一介紈絝,隨時涎皮賴臉、衣著華貴繁覆,其寢宮卻簡潔到極致甚至有些素樸。其內陳設皆為一色,除了幾架子書籍占了整整半室,幾乎別無長物。寢殿之內既無珠寶點綴、亦無金銀嵌鑲,若非長榻之上精妙絕倫的龍形鏤紋,單憑寢宮內的陳設幾乎無法斷別其主人的身份。我默默感嘆了幾回,未料這位太子殿下居然是個愛書之人、竟不是個腹內空如草莽的漢子,真是人心叵測啊。這位太子殿下,才德之名久聞於天庭,可是方才他卻無故冤枉我偷了案上禦李,還罰我灑掃曦成殿,還威脅我說若有一絲紛籍、懲罰加倍。我還是不要四處亂看了,趕緊灑掃以擺脫他的魔掌方是正理。

我尋了一陣,竟沒尋著掃帚水盆之類的灑掃用具。想搬個人來問一問,走出殿一看,除了碩大的院子盡處隱約得見幾個仙童,寢宮內外居然見不著一位婢子。我心道,這人果然孤僻,居然不許人近他的寢殿,可見絕不是個好相與的。

想了半日,眼見得日頭稍斜,我急得直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萬一他回來檢視,見我毫無建樹,該不會將我推出去打一頓板子吧。緊急間,我突然捏著了今日臨出門隨手拿的一方香雲帕,罷了罷了,便拿帕子將那床頭、書案隨便抹上一抹做做樣子吧。

這樣想著,我便走到長榻跟前,用帕子在榻上撣了又撣、抹了又抹。撣著灰時,我便想著要不將被褥也順便整理一番吧,便隨手將方枕略挪了下。挪動之時,那方枕之下卻赫然露出兩個整整齊齊擺放著的小匣子,其一正是我前不久送他的月宴匣,其二卻是一個十分陳舊的普通木匣。我將月宴匣打開,那顆鶴銜丹仍然完好地躺在月宴匣中,專程替他煉制的傷藥,可他卻寧願放著、一直也未曾服用。我將月宴匣合上,又取過另一只木匣,剛打開木匣,我便楞住了。此匣內有一顆珠子,竟然渾似我的珍藏!當年我浴天火涅磐飛升成仙,前世所有的一切盡皆灰飛煙滅,身邊唯獨餘下了一顆珠子。這顆珠子如水一般通透,如玉一般潤澤,如冰一般瑩澈,如雪一般空靈。這顆珠子放於匣內尚不可見其風采之萬一,倘將其置於陽光之下,其光芒足可與日月爭輝、令天地失色。當年師尊曾告訴我,這顆珠子又名天意珠,還有兩句詩雲:君知天意無,人間一紙書……冠卿何時將我殿內的寶珠盜來了此地,而我竟毫無知覺?此珠乃飛瓊殿合殿之寶,我該當如何?正在我心念疾轉之時,殿門“吱呀”一聲合上,我的手腕被人突然握住了。來人怒道:“好個膽大包天的小賊,竟敢擅動本王的寶貝,該當何罪?”我欲回話,卻突然醒悟自己是小童裝扮,並非鴻鵠上神,只得強忍著道:“太子殿下吩咐小童打掃寢殿,小童不慎觸及太子殿下的寶物,還請太子殿下恕罪則個!”來人猶怒氣沖沖,道:“你這童兒,若不重罰,如何能服眾!從即日起,罰你在殿內伺候,本王一日怒氣未平,你便一日不能回紫金殿覆命!”我楞住,冠卿道:“還不速速領命,莫非你竟打算抗旨?!”我趕忙道:“小童不敢,小童領命,還請太子殿下息怒。”冠卿道:“你叫什麽名字?”我一時居然答不上來,冠卿道:“罷了,你這小童時而狡黠時而癡傻,本王便賜你一個名字,叫青梧便了。”“青梧?”他道:“不錯,我院中青梧甚多,年年添葉卻要本王歲歲剪枝,否則也是個癡傻模樣。賜你此名,甚好,甚好!”他說罷連連頷首、十分得意。我心中默默不忿,也只得忍著應了。

酉時剛過,冠卿傳了膳,著我在旁聽候。待飯菜擺放畢,我打眼瞧了一瞧,不過兩碗清粥,幾碟糕點而已。我正在尋思這個太子,又要打什麽壞主意,太子冠卿已示意讓我走近些。我磨蹭到飯桌邊,心中疑惑難道他一時興起要請我吃飯?誰知冠卿卻撈起盤中的糕點狼吞虎咽,兩頰瞬間便被撐得滾圓。他似是吃得急了些,突然被嗆到,大口咳嗽起來。我趕忙道:“太子殿下無需著急,這一桌的美食並不會有人與太子殿下搶。”冠卿直咳得眼淚都要出來,手直指著桌上的紅豆養心粥。我見他兩手都滿攥著糕點,趕忙端起紅豆粥,送到他面前。他卻不去接那紅豆粥,只仰頭無辜將我瞧著,擺明了要讓我餵他喝粥。我看他一派可憐的模樣,苦於自己佯裝的身份不得表態,只好舀了一勺粥送到他的嘴邊。他剛將粥咽下去,便咳得更加厲害,整個身子都伏在了桌上,口裏連呼“燙!”“燙!”……居然很燙嗎?我不由自主把粥碗貼在臉邊感受了下,好像確實有點燙。看他被糕點噎成那個樣子,我心中又有些不忍,只得舀了粥一口一口慢慢吹溫,再送到他嘴邊。他飲了幾口粥,居然不咳了,只定定地等著我將粥吹涼,再餵他吃,一副嗷嗷待哺的樣子。我忍不住道:“你這又是何苦,吃個飯也要作怪。”冠卿不吭聲,直到一碗粥都飲盡,他才答道:“鴻……青梧你這小童,膽量不小,敢對本王出言不遜!”粥喝完,糕點也吃了一半,冠卿突然對我努努嘴。我不解其意,冠卿指著自己的嘴對我道:“本王用膳,向來有專人負責擦嘴,今日這便是你的差使。”我忍不住道:“你,你都多大人了,吃飯還要人擦嘴!我……”我正要拒絕,太子作勢要傳喚宮人,我只好妥協道:“擦嘴的巾子在哪裏?”冠卿道:“先時你手中那塊帕子便很不錯……”我心中暗暗替自己的香雲帕感到惋惜,對他道:“可是那帕子,中午我拿來撣過灰……”冠卿截過話頭,道:“不妨事不妨事,我不介意。我就要那塊帕子。”我只得飲恨將袖內的香雲帕取出,太子早已將嘴撅起。我細細端詳,他嘴角果然沾了不少糕點渣,隱隱可見是栗子餡的。我不由得心想,他吃相如此可怖,幸好天上的神仙從來不用與魔界的人共進晚餐,不然天庭司禮的眾仙官個個都須卸職請罪了。又一想,他身為天界儲君,又豈會與魔界之人共處一室,我也真真是多慮至極了。我心中雖然想得多,面上卻裝得諸事沒有,拿著帕子替他將嘴角細細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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