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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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父鼎淩駕於地湧墟熒臺之上,那只火銀狐再要外出便會多費許多力氣。每次見它呲牙咧嘴從遲父鼎與熒臺之窄窄罅隙間擠出一個腦袋、再一只爪、另一只爪,次第攢擠出來,總令我忍不住想要發笑。這只靈狐似乎聽懂了前幾日芹溪對我之言,這幾日居然罕有的安靜,時常表露模樣多是低垂著頭或耷拉著尾。我忙於煉制鶴銜丹,無瑕理會於它。

直至有一日,遲父鼎中突然金光四起,從鼎蓋及鼎周縫隙間向四面八方映射而出,隨之此鼎震動不絕、肚腹內發出金鳴之音,奇異非常。我心知仙丹已初成了,頓時心中湧起歡喜,歡喜裏亦夾雜著內疚。冠卿身受重傷,還在赤鐵獄中生受了萬年囚刑,可嘆我如今靈力不濟,一枚小小鶴銜丹居然餐風飲露在這十重霄極北玄天之上煉了整整九千多年才成,若非借了妙光天尊寶鼎之力,或許再多煉上萬餘年仍會功虧一簣。內疚歸內疚,自責歸自責,此丹到底還是成了,也不枉這九千多年的苦心孤詣。我撮口用尾指發出一聲清嘯,接著將地湧墟熒臺之上的遲父鼎取下擎在手中。寶鼎果然不同凡響,甫一離了地湧墟金湯之力,立即縮為一拳大小,安安靜靜地臥於我掌中。不多時,從九天之下遠遠傳來鶴鳴,我便知守護祁連池的玄冠鶴已近,心中又不覺雀躍起來。祁連池乃鶴棲嶺上祈願之天泉池,鶴棲嶺是我自幼生長之地,守護祁連池的兩只玄冠鶴於我,亦父亦母亦兄亦友,是我的兩位護佑之神。只是自我飛升成仙、忝居天庭,便時常病著不大外出,甚少去鶴棲嶺。祁連池乃上古靈泉沁潤之池,其祈願之靈力非同一般,玄冠鶴需得時時在旁守護,以防惡妖兇魔借此池之力療傷煉藥,是以我與兩只玄冠鶴已有許多年不曾見過。鶴銜丹之所以得名,乃是因此丹不僅藥材極其稀有難得,煉制之法也屬十分不易:寒熱相激、乾坤相混,清濁相間、薄厚相通,有酸苦辛鹹諸味、亦有升降沈浮之能。更需由玄冠鶴銜著此丹送入那祁連池中,連浸此池之水三日三夜,盡得池中祈願之靈力滋養,鍍裹金身,方能數倍其療傷之功,終成藥靈仙丹。我受芹溪夫子指點,撮口長嘯喚來玄冠鶴,正是為了成就此丹。

玄冠鶴歡鳴數聲,繞著我盤旋許久,終於緩緩落於我身側。它昂首端立,凝視著我,我淚意澎湃,忍不住跪坐下去緊緊摟著鶴項。火銀狐不知何時也來到我身邊,趴在不遠處兩只耳不時撲動幾下,目中似乎略有吃驚與好奇。不過於此狐而言,周遭之事沒有什麽是不新鮮不值得好奇的。等我松了鶴頸,玄冠鶴以頭觸我側頰口中哀鳴不已,我知它見我憔悴,便安慰它道:“我一位舊友受了重傷,非鶴銜丹不能醫治,故而我特上此峰,今日鼎開仙丹初成,需得您相助我一臂之力。”玄冠鶴從我手中銜過丹藥,隨即蹲下身子,示意讓我坐上鶴背。我正欲舉步,那火銀狐卻弄出不少動靜,惹我向它的方向瞧去。它順著我的目光湊到近前,兩爪間又捧來一只果子,這次這只果卻是一只絨皮橙色小果。我正欲將果送入口中,那火狐急得抓耳撓腮,兩爪在地上刨劃不止。我略一思索,便知它是示意讓我將此果去皮再食。於是便細細剝去那層絨皮,未料棕皮盡去、內裏果肉居然透著澄碧、在陽光下汁液飽滿、晶瑩剔透。我略一品嘗,入口即化、絲絲沁甜,當真口齒留香、回味無窮。小果食完,我便坐上玄冠鶴背,那狐依依不舍、一路追隨,直至崖邊前行無路,方才駐足,眼中分明有晶瑩閃爍。我回想起這九千年的鄰居之誼,期間它對我諸多看顧,陪伴我經風歷雨,心中也不覺有些動容。待來日,再來專程望它一望吧。

這九千年比鄰而居的歲月,於我十幾萬年的漫長仙涯不過短短一段旅途,短暫如絢爛煙火、平凡如滄海一粟,但雪中送炭永遠都比錦上添花更具有直指人心的誠意和力量。之後每每憶及此峰與此狐,都覺心中暖煦無比、唯餘感恩。

玄冠鶴翅力雄勁,不過須臾,鶴棲嶺已近在咫尺。祁連池之水在叢林環抱之中,透出氤氳霧氣,池邊群芳爭艷、五彩綴點,令人憂去愁消、心曠神怡。我正欲從鶴背下來,另一只玄冠鶴早已展翅上來,也繞著我們旋飛數圈,口中不住歡鳴,與我好一番久別重逢的親昵問候。我正沈浸在愉快的重逢中,突然足下鶴背一傾,我猝不及防,居然徑直跌進了祁連池中。

因祁連池是天泉之池,玄冠鶴守護十分嚴密,我自幼亦甚少有機會涉水入池,像今日這般被玄冠鶴抖落入池中,真真是頭一回。

等我反應過來時,池水氤氳早已將我團團圍繞。我本以為會大大地嗆一回水,孰料祁連池底似乎有什麽托舉住了我下墜的身形。待我在池水之上穩住,鼻間嗅著花葉的芬芳、耳畔聞著潺潺的水響,心中突然寧靜下來,繼而便感到池水中柔和而安定的力量,源源不絕從足底升起,頓時令我長久以來的疲敝消解了不少。池中水深之處,一朵芙蕖徐徐盛開,潔白無瑕、娉婷玉立,具絕世無雙之美。我記憶中此蓮只開過兩次,每開一次便是天下大瑞之兆。隨之我眼前金光一閃,鶴銜丹也被扔進了此池上游的泉眼之中。兩只玄冠鶴一左一右,停立池邊,守護著我們。我心知鶴父想讓我借祈願之水彌益靈力、定志寧神,遂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開始吐納,未幾便達入定之境。

三日展眼即逝,當盡得祁連池祈願之力的鶴銜丹從泉眼中升起,兩只玄冠鶴在池水旁將我從禪定之境喚醒,我已不覆初離餐霞峰之窘態,整個人都輕松不少,自覺煥然一新。若說鶴銜丹借此池之水鍍裹了金身,我則是借此泉之水重葺了仙體。袖著已成的仙丹,將萬餘年積勞扔在祁連池,我依依不舍作別兩位故人,淚意漣漣地離開了鶴棲嶺。

飛瓊殿的宮人們不知從何處得著我歸來的消息,居然在殿外齊齊整整排了兩列,迎我回殿。雪意見我比先時更加消瘦,扶住我腕子的時候登時就紅了眼圈。許多時候沒在我身邊伺候,這丫頭可愈發多愁善感了。

歇了幾日,我便攜了鶴銜丹,徑直去往酆都冥府。因了前一次的交道,把守山門的小鬼倒再也不曾為難我,一路暢通無阻,不久就行至忘川河邊。上一次有夫子撐來小舟,這次卻沒有這般便宜,等了許久亦不見河上舟行。我正心下忖度該如何前往赤鐵獄時,一人從橋上緩緩踱步下來,展目瞧時,是孟姐姐。我趕緊迎上前去,與孟姐姐並肩向橋上行。

孟姐姐嗔怪道:“妹妹如此稀客,居然也不來與我招呼。”我趕緊道:“孟姐姐難得一刻清閑,我張望許多時候,見你好容易得空稍事休息,生怕擾了你的清凈,是以遲遲……”孟姐姐打斷我的話,道:“慣知妹妹輕易是不大出門的,今日可是有什麽要事在身?”我踟躕片刻,對孟姐姐托出原委:“姐姐不知,太子殿下此前為了救我,身受重傷,還被那無染老兒放出毒蛇鉆入心口。若不是得廣目天王救治及時,恐怕太子危矣。”孟姐姐道:“太子被打入赤鐵獄,到今日正好已有萬年之久,你既憂心他,為何今日才來?”我道:“姐姐你有所不知,為了替太子療傷,我費了好些功夫才練成一丸鶴銜丹,今日正是給他送丹藥來的。”孟姐姐道:“鶴銜丹可是稀罕物,難為你倒是有心了。赤鐵獄在忘川河的盡處,離此橋甚遠,得一只小舟才能前去……”我道:“可不是嗎。若無舟,前往探看太子確實需頗費一番躊躇。”孟姐姐道:“你來此川,沒有說與琰君知曉嗎?”我看孟姐姐仍一如舊日,言談間面上無波無瀾、心中似無悲無喜,不覺好奇心起,問道:“姐姐,你已在奈何橋等了十數萬年,可等到了你要等的人?”孟姐姐未料我會突然問及此事,面上猝然一腆,片刻後方道:“本在說著妹妹的事,怎麽反扯到我身上?”我問道:“他可喝下了你親手熬制的兩忘湯?”孟姐姐聞言黯然,良久道:“我並沒有見到他……十萬年了……他仍是不肯來見我……”我聽她感愴,憶及此間舊事,心中悚悚。寧做十萬年孤魂游蕩於天地之間,也不肯與故人相晤,這於人於己是一種何等的絕情。等的人不來,候的人不去,奈何橋上徒奈何,兩忘湯中煎兩忘?我道:“姐姐莫不是沒認出他罷?”孟姐姐道:“自橋上過的每個人,我都曾細細打量,不可能錯過了他。”我道:“姐姐,你真打算在這橋上等他到百花消瘦千霜摧,萬裏悲風松雪道,星河落盡月傷枯,地亦白頭天亦老嗎?”孟姐姐道:“他一日不來,我便等他一日。星河落盡也好,天地白頭也罷,我皆不去管它。”我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寬解孟姐姐。鼎中柔湯滋生汩汩熱氣,穹幕蒼蒼低垂,忘川瑟瑟翻瀾,這座孤橋連接兩岸,如此悲涼如此寂寥。世人過得橋去,千般羈絆皆能放下,可誰來解守渡人心中的結?我盯著天之極、水之盡,竭力掩飾突如其來彌漫的傷感。誰知孟姐姐撲哧笑道:“妹妹還是以往的性子,半分沒改。你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橋上風涼,妹妹可受得住?”我正待答話,遙遙天際出現孤舟一點,竟是向上游而來。孟姐姐道:“可巧,有舟來了。”

那葉扁舟從下游蹁躚而來,我駐足打望,總覺得舟頭的身影有些熟悉。我不敢確認,孟姐姐亦打望一陣,突然對我道:“妹妹不消前去了,你可看看舟頭的人,是不是你要尋的人?”那舟行得近了,舉目望時,舟頭立著的,可不正是那個紈絝太子冠卿嗎?孟姐姐在我耳邊道:“太子萬年刑期已滿,今日恐怕正是他出冥府之期。你既專程為他而來,姐姐便不留你說話了,你自去河邊候著他吧。”我還想跟孟姐姐多說些話,橋頭那邊魚貫行來好幾位新魂。孟姐姐忙著從烹鼎裏盛湯,無暇他顧,我便只得匆匆與她作別來到了忘川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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