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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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謝君惜助曾應許越城逃離,第二日,宿軍兵臨城下。兩軍對壘、戰鼓連天,戈矛相擊、鐵蹄篤速。我從側梯悄悄登上城樓,城下震天的喊殺聲竟讓我不知身處何地、又該何去何從。突然,身畔有人將我一拉躲開了一支羽箭,道:“妹妹怎麽恍惚了?!這豈是你該來之地!刀槍無眼,萬一傷著你怎麽辦?你快回屋歇著去吧!”我循聲而望,謝君惜正甲胄披身、手持一桿梅花槍,拉住我齊避於雉堞之後。

我訝極,對她道:“你怎知我在這裏?!”她道:“我怎麽不知?!”說話間又一陣箭雨破空襲來,謝君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著我一同蹲下,對我道:“你一介閨閣千金,本就身子嬌弱,倘若被敵軍誤傷,我可沒法向你爹娘交代。等此戰一停,無論其後要對陣多少場,我再不許你出來了!”我道:“可是我擔心你呀!只你一人立於這城頭,萬一敵人偷襲怎麽辦?”她扶了扶我被羽箭射歪的頭盔,笑道:“你在一旁反給我添亂!”但她到底未將我趕回房去,反向我身後指道:“我可不是孤軍作戰!”我不禁向後扭頭,一眼便看見了雄立於城頭之上的謝將軍及副將數人,李九郎亦立於邊側。我偷偷從垛口向前方瞭望,亂蹄飛箭之中一騎首當其沖分外紮眼。我驚道:“那位披紅色戰袍、跨黑色駿馬的,可是曾應許?!”謝君惜黯然不答。

鏖戰一日,因廣瓴炮利城堅、固守不出,城外宿軍屍骨遍野、血成溝渠,前後七次攻城,仍無法撼動城防絲毫。晚間,謝將軍與眾副將在軍營秘密商議應敵之策,意初卻偷偷跑去了城之東北門——鳳堰門,並在此門箭樓之上插了一面赤幟。我一路悄悄尾隨,隱約覺得這面赤幟非同一般,卻無法參透謝君惜此舉的含義。等她回至房中,我問道:“你為何將赤幟插於鳳堰門之上?”謝君惜錯愕道:“妹妹怎知我去了鳳堰門?”我道:“你可是借赤幟,向曾應許遙遞消息?”謝君惜拉住我衣袖,搖動我雙手道:“元夕我的好妹妹,你就別追問了。只一件,千萬別告訴我爹爹,行嗎?”我道:“我偏要去告訴謝伯父!除非你告訴我此舉何為!”謝君惜道:“好妹妹,你別管是為何。明日自會見分曉。早些安歇吧!”

翌日,戰鼓擂響,宿軍對城防發起更加淩厲的攻勢。正當謝將軍全神貫註指揮城內兵士推倒宿軍攀爬之梯、射殺敵軍沖鋒之馬時,突然東北面守城之將來報:“不好了!將軍!宿軍已破鳳堰門,大舉沖殺進來,正肆無忌憚屠戮城東之百姓!”謝將軍大驚失色,道:“宿軍怎知東角門兵力薄弱?快!快隨我迎敵!”他邊說邊率主城門眾將士奔往鳳堰門。但已然太遲!城東北面陷入一片火海,主城門也旋即被攻破,宿軍如蝗雨一般侵襲入城。廣瓴城內兵力不濟,謝將軍數次向朝中請援,均未得到響應。宿軍趁重黎支援廣瓴城內空虛之際,奪下整個重黎城,並將何大人與其軍隊圍攻於揚菁洲,全殲其軍!當我得知重黎全軍覆沒之時,心中灼痛,對宿軍的星點仇恨之火居然漸成燎原之勢。

謝家軍與宿軍展開巷戰,抵抗整整三日,城內軍民死傷大半。兵力本就極其懸殊、宿軍又已占據城內各大要害之地,桐軍以區區三五萬殘兵迎擊宿軍十萬精銳,只如螳臂當車、以卵擊石。眼見廣瓴再也守之不住,謝將軍只得帶著兵士且戰且退,向茹阜退走。

茹阜西接中原,東襟徐淮,北臨江海,南屏舒桐,乃自古兵家必爭之地。此地為桐國之鎖鑰,若為宿軍掠占,整個桐國將門戶大開、無險可據。

謝帥帶全軍退至大江之北,就地駐紮,調動渡船,命全軍分批渡河。宿軍久居中原,不慣水戰,是以躊躇不前。眼見桐軍半數已渡至南岸著陸茹阜城北,仍有半數軍在江面之上,宿軍卻突然對江北桐軍駐地發動襲擊,搶占了剩下十數只渡船,擊南軍於半渡。桐軍戰船損毀甚多,江中浮屍塞流、血染千裏,慘烈萬分。

及至桐軍成功渡江,宿軍亦緊隨其後,如咬住麋鹿之喉的惡豺,一口也不肯放松。茹阜城門敞開,謝將軍一刻也不敢耽擱,率全軍入城,立即拉起吊橋,以濠塹之險據敵於外。宿軍深夜偷襲茹阜,卻不料城濠之內皆是劇毒鐵蒺藜,鎩羽而歸。

宿軍背靠江流,急攻阜城不下,反陷入被動。茹阜城內糧草充盈、以逸待勞,宿軍進退失據,後續糧草乏力,雖悔輕敵冒進,卻懼渡江北撤會遭南軍伏擊,未敢輕舉妄動。當此時,重黎、廣瓴城內桐軍餘脈趁城內宿軍留守空虛,率百姓群起反殺北賊,十日裏連覆兩城,茹阜城內人皆奔走相告、額手稱慶!

自重黎、廣瓴二城光覆,宿軍已呈孤軍深入之態,漸露破綻。謝將軍趁此良機,主動出城迎擊敵軍,居然將敵軍副將接連斬於陣前!全軍士氣大振,一鼓作氣,痛擊北軍,北軍且戰且退,軍中十之近三或戰死或溺亡江中。

在桐軍首次大捷、互相稱賀之時,謝君惜卻面帶戚戚。我問道:“你爹爹打了勝仗,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麽反倒愁眉深鎖、如喪考妣?”謝君惜道:“今日我爹已斬去曾老將軍左膀右臂,明日只怕會親手殺了曾應許!”我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忘了宿軍屠廣瓴百姓、滅重黎全軍的深仇大恨了嗎?曾應許雖是你的夫君,可他也是敵軍之主帥!”謝君惜道:“他作為北軍之將,本就身不由己……難道你將舊日的情誼全部拋諸腦後了嗎?”我道:“從不曾忘,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重黎全城百姓何其無辜、何至於遭此滅頂之災!”謝君惜聽聞此語,低靡片刻,道:“無論如何,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面前!”

當晚,茹阜壕塹之上的吊橋被人偷偷放下,城門亦被人自內向外開啟、給敵軍大行方便。宿軍趁夜潛入城中,殺死了守城之將,將謝氏軍在熟睡中屠戮殆盡,茹阜竟然失守!

兵敗如山倒,眼見頹局已定再也無可挽回,謝將軍痛心疾首道:“天何以亡吾!”正欲拔劍,他身旁軍師道:“非天也,乃將軍之女也。請誅之!”謝將軍細思其故,發現鳳堰門破,宿軍不習水戰卻擊己軍於半渡搶奪戰船,及至茹阜失守全軍覆沒,樁樁件件、證據確鑿,大勢已去、覆水難收,他直氣得面色鐵青、渾身發抖。

當謝將軍傳喚意初的時候,我死死攔住她,求她隨城中流民逃跑,意初卻執意不從。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欠下了債,豈能不還!”

當我親眼看到謝將軍飽含熱淚揮劍立殺謝君惜、並自刎於當場血濺將臺之時,我終於知道什麽叫命中註定的劫。有的人相愛即相守,有的人相愛卻相害,有的人相愛即相惜,有的人相愛終相棄。

曾孺鈞攻陷茹阜,直取南都,俘虜桐帝,一氣呵成。當宿軍在南都朝堂之上大擺慶功宴時,我在江邊尋到了身縛巨石、面如死灰的曾應許。當我正想攔住他時,林士蘊阻止了我。我對林士蘊道:“你為何要攔阻於我?!”林士蘊道:“慈航道人三世情劫,芹溪夫子殉情方得圓滿。此時攔也無用,歸來引他一人獨得一瓶,已算福澤深厚。”我道:“你知慈航姐姐要歷三世劫,為何不早告訴我,賺了我這許多眼淚與傷心!”渡杯琰君道:“現在告訴你也不遲。……你可知他們成婚那日截住的密信是誰寫的?他們在後山苦竹林之事又是誰報於謝將軍的?當日他們相約逃婚子安兄又是因何失信於謝君惜的?”我大驚失色道:“難道是你?!你為何要這麽做?!”琰君道:“我完全是受混元天尊所托,替他們設下三世情劫,你可怨怪我不得!”我道:“你……你怎麽如此心狠?”

我話音未落,曾應許毅然決然投入湯湯江水之中,一朵水花濺起,他轉瞬間便被滾滾波濤席卷而去。琰君道:“此間事了,我們回去吧。”

琰君見我容色有異,便對我道:“你可有未解之事?”我道:“宿桐兩軍初次對陣,謝君惜因何中箭身亡?”琰君道:“林士蘊故意著紅色披風,引李九郎之箭。他想以一己之命,止兩軍之戰。誰知謝君惜為救他性命,全力策馬替他連擋三箭,殞命當場。”我又道:“廣盱兩城明明早已議和,為何形勢急轉,又再次開戰?”琰君道:“我借曾將軍之口,秘密遣送消息於宿帝,直言曾謝聯姻,謝氏必已放松警惕。此時出兵,必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我怫然道:“原來個中曲折,皆是因你而起!只哄我這個迷糊仙在凡間跌跌撞撞,你倒會袖手旁觀、火上澆油。還不快將他二人原委速速道來!”琰君笑道:“莫急,莫急!話說和仲先生在未飛升成仙之前,只是一介凡胎,長成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居於化龍山腳的一個鎮子上。化龍山你聽過嗎?”我搖頭道:“隱約有一點印象,但記不真切了,據說此山是人間唯一一座通往仙界的山,不知確否。”琰君道:“不錯!此山之上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登上最後一級,便可祇登化龍臺。化龍臺由兩只上古瑞獸大天祿把守,降服這兩只瑞獸便可足踏天界、位列仙班。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帝王將相希冀長生不老,登化龍山者不可勝數,但十萬年間成功登頂的只有三位,和仲夫子便是其中一位。”我道:“這與慈航姐姐有何幹系?”渡杯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慈航為突破第三重境界歷天劫差點殞命化龍山之事?”我道:“確有此事。難道……”琰君道:“當時慈航身受重傷,昏倒在通往化龍臺的石階之上,卻被拾級而上的十七歲少年和仲所救。和仲將自己水壺中僅剩的少許清水給慈航飲下,背起她一步一挪終於挪到化龍臺。將慈航送上化龍臺,他自己卻因渴極累極倒於階下,再也動彈不得。兩只大天祿獸感念他悲憫之心,親自馱著他將之送入南天門,投於文昌星君門下當了掌案仙童。和仲身為一介凡人,因慧根天成、握瑜懷瑾,終感化大天祿獸,由此獸親護、送入天庭,萬萬年來群仙中亦屬首例。後文昌星君坐化,和仲修行圓滿,便領了文昌星位之缺,成了今日之仙學首席師保,芹溪夫子。”我道:“慈航姐姐後來怎麽樣了?”渡杯道:“有驚無險、劫後餘生。大天祿獸平日裏受她福澤頗多,既已上化龍臺,第三重境界自是從此突破,回歸仙班。”我問道:“她可知芹溪救她之情由?”渡杯道:“不知。所以芹溪才會枯等了那麽些年,所以才會有此番歷劫之事。”我道:“那他們以後?”琰君笑道:“待你回去,自會知曉。”

說罷,他催動仙決,耳畔風吹雲動、石火流光。萬丈紅塵滾滾、千般俗緒糾糾,展眼皆如鏡花水月、海市蜃樓,猶如此間一夢,突然醒來風光送遠、人去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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