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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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應許從佩劍上取下火鐮,擊打許久終於點著了火。林士蘊趕緊將枯柴架起,攛旺火勢。謝君惜在火堆裏擇撿半天,本已選了兩枝粗壯木柴打算帶我從原路折返,林士蘊卻對曾應許道:“子安兄,聽說這山中有熊羆,你可曾見過不曾?”我忐忑道:“姐姐,萬一柴火燃盡,我們又迷失方向,會不會真的被熊羆叼了去?”謝君惜邁開步又停下,手中木柴舉起又落下,終於忍不住對林士蘊惱道:“都怨你個油落蘇!臭油落蘇,壞油落蘇!爹爹若見不到我與妹妹,可怎生是好!”言罷她憤然扔下手中柴火,猛地蹲坐在地上。旁邊一直言語有限的曾應許突然道:“地上涼,不若我尋些草葉鋪上,替小姐略略格擋寒氣。”謝君惜揮手道:“誰稀罕你的假情假意!要不是你故意擾我笛曲,我與元夕妹妹又怎會落得此等境地!”我從未行過這麽遠的路,加之驚怕焦慮,心口居然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我手捂胸口,頹然欲倒。謝君惜知我心痹之癥又起,頓覺不妙。她趕緊起身扶住我,一疊連聲問道:“妹妹,你可是心痛癥又犯了?妹妹,你現在覺得如何?妹妹……”林士蘊道:“心痛癥?!深山之中,又沒有大夫,如何是好?!”他繞著火堆轉了兩圈,居然將自己的紫袍脫下來鋪在火旁,對我道:“你且去稍憩片刻,歇會兒準能好些。”事急從權,謝君惜連忙將我扶去紫袍上臥著。火光暖洋洋映在身上,我識意朦朧,不覺入寐了。

睡夢中從耳畔傳來一聲厲喝,我一驚醒了。只見謝君惜手持一根木棍,正作撲飛之勢。林士蘊對她道:“沒想到你這蠻丫頭倒是挺護著你妹妹嘛!”我揉揉眼睛坐起來,對謝君惜道:“姐姐,你……”謝君惜道:“剛才有個黑影突然從林中向你這邊沖來,我一時情急……”曾應許指道:“可能是夜間捕食的鴟鵂,已經飛到那邊林裏去了。”林士蘊:“民間有關此鳥的傳聞頗為有趣,沒想到今夜有幸得窺其形!”謝君惜道:“黑漆漆的怪鳥,能有什麽有趣傳聞?”林士蘊緩緩壓低聲音道:“據說……此鳥……逐……魂……而……笑……剛才你們難道沒看見它笑嗎?快看,你背後!”他突然指向謝君惜身後,謝君惜猝不及防,驚叫一聲將頭埋在我膝上。“哈哈哈哈……你不是膽大包天麼,一只逐魂鳥就將你嚇成這樣……哈哈哈……讓你出言不遜,處處欺負我大哥!”曾應許道:“用修兄!不可無禮!二位小姐,如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見諒!”謝君惜將頭擡起來,怒道:“見諒!見諒!你除了會說這句,還會說哪句?!”我趕緊道:“姐姐!”意初方才悻悻住口。沈默了片刻,林士蘊突然摸著肚子道:“子安兄,你餓嗎?下午咱們都沒吃東西。”曾應許對意初道:“請問兩位小姐是否也未曾用過晚膳?”我確實腹中饑餓,便如實答道:“不曾。”林士蘊道:“不如我們去找些吃的吧。”曾應許道:“如此漆黑一片,暗處山獸也許正對我們虎視眈眈,哪裏能便去找吃的。”林士蘊道:“這有何難,請兩位小姐舉著火把,我與你共同尋找,費些氣力,總能找些果腹之餐。總不能這麽枯坐,讓兩位小姐與我們一同挨餓吧!”曾應許對謝君惜道:“不知小姐覺得此法可好?”意初也餓意濃重,遂不再交諸惡言,答道:“並無不可!”林士蘊道:“那我們這便動身吧!”於是我與姐姐各舉一只柴火在前開路,他二人緊隨其後四處探尋。

走了沒多遠,突然曾應許道:“看!這是什麽!”謝君惜與我皆好奇回頭,林士蘊也湊了過來。順著曾應許手指的方向,我們看見一株藤蔓,渾身掛滿圓圓的棕色小果,看起來十分可愛。謝君惜伸手便摘了一顆,剛要放進嘴裏,便被曾應許阻止道:“這不能生食的!”謝君惜道:“不能生食?有毒嗎?”曾應許道:“此株名叫玉延,我曾在家中《全芳志》裏見過圖影,不意竟在這裏碰見一株。這些玉延子皆可食用,據典記若與瓊珍同食,可治心悸虛勞、眩暈咳喘之癥。此林甚廣,日昳之時我打林中過,曾見樹底不少瓊珍。可惜現下並無炊具,瓊珍煎湯方可服用,所以僅取玉延子即可。”謝君惜詫道:“你好生羅嗦!既能治病,那它是藥嗎?藥都很難吃,我才不要吃!”曾應許笑道:“小姐一會兒便知,玉延子其味實則甚甘甚美!”林士蘊道:“那還等什麽,把這些籽實都摘下來吧!”我們四人忙活好一陣子,將滿株玉延子摘了七八,手裏都攥不下。回到柴火旁,謝君惜道:“可是要怎麽弄熟呢?”林士蘊道:“扔進火裏?”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籽實拋了不少在火堆裏,青煙冒起,那些籽實皆落入烈焰之中。謝君惜見狀,也將手中玉延子扔進火中。不多時,便從火中散發出一股清香,令我等饑寒之人垂涎不已。可將玉延子從火中取出,卻費了不少周折。等林士蘊用木棍將玉延子一一從火中夾出時,幾乎霎時便被我們三人一搶而空,他一邊夾著烤熟的玉延子一邊嘆道:“唉呀可給我留點吧!你們……唉……!等你們飽食,只怕我就餓死在這荒郊野嶺了!”突然謝君惜靈機一動,想出一個法子。她將玉延子皆串於青枝之上,再將“珠串”放入火中,待玉延子烤熟,整串從火中取出食用。此真乃不世出之妙計也!我們亦延用此法,很快便將摘取的玉延子食盡了。

謝君惜拿手在肚腹之上撫揉一圈,嘆道:“食不果腹,仍是轆轆饑腸啊!”曾應許道:“方才那株玉延,其根莖亦能食用。”於是我們又返回方才之樹底,向土中深掘,居然掘出幾大塊根莖,令我們無不歡欣雀躍。

食了許多玉延根莖,曾應許又帶我們找到一株莓樹。酡紅清甜的莓果輔以玉延之餘香,謝君惜滿枝采擷、大快朵頤,終於變得興高采烈起來。她對曾應許道:“看不出你倒是見多識廣,居然識得百草,還知其效用!”林士蘊道:“你還不知他的身份吧?他可是……”曾應許連忙打斷道:“家父對農學之術頗有研究,是以自幼習讀不少植物典志,有幸識得幾株草木。讓小姐見笑了!”林士蘊道:“對了,到現在還不知兩位小姐姓甚名誰,是何方人士呢!”謝君惜道:“我……我與妹妹……”她說了幾次都報不出自己的名姓。我突然想起臨行謝將軍的再三囑咐,便接口道:“我們都是盱城人士,家就在此山之麓,盱城廣瓴兩城相接之地。”林士蘊對謝君惜道:“說了半天連名姓都說不出來,支支吾吾!哪像我,光明正大,正大光明!我姓林名士蘊字用修,這位是我大哥,姓曾名應許,字子安。”我正在猶豫如何作答時,謝君惜已爽快答道:“我看你們也不像壞人,不妨如實以告。我姓謝名君惜,字意初,這是我妹妹,姓何名如約,小字元夕。”曾應許聞言喃喃道:“君惜……君惜……望君愛惜憐惜之意嗎?”謝君惜並未留意他喃喃之語,繼續道:“今日對二位公子出言不遜,還望見諒!既然今日有緣相遇,以後咱們便是朋友了!”林士蘊將胸脯一拍道:“那是自然!”說罷他又問道:“元夕妹妹既抱恙,該在家裏將養才是,怎麽反跋涉到這深山險地?”我正待答話,他似是突然想起什麽,道:“奧,對了!早聽聞盱城大名鼎鼎的神醫‘老少年’便居於一涯寺之南。只是他生性怪癖,從不替北人看病。你們是到山中尋醫的嗎?”謝君惜道:“不錯!”林士蘊道:“你們既以姊妹相稱,為何你姓謝,她卻姓何?”謝君惜道:“她是我遠方叔伯之女,並非一母所生。妹妹此前心痹幾歿,何叔父遂著快馬將她送至廣瓴。哦,不,盱城。妹妹寄住我家,爹爹派人四處尋訪,踏遍盱城,方才在苦竹林訪到神醫。從此每隔幾日便要上山求藥,算起來,妹妹來盱城已近一年了。”我接著道:“若非我這位謝姐姐膽大包天,今日只怕你還見不著她呢!謝伯父從來不許她私自出府,她還每次都私藏在我的轎子裏,偷偷溜上山!今日歸家,伯父少不得又要罰她面壁思過、餓上三天!”林士蘊一聽,拿手將腿一拍道:“怎麽她爹與我爹這般相似!動不動便是家法伺候,若不是我身強體健,只怕早都吃不消了!”

防設一解,竟覺投機。正你一言我一語之時,突然四面八方傳來呼喚之聲。我側耳一聽,呼喚的皆是“大公子!”“林公子!”等語,看來是曾應許與林士蘊的家人尋到了此地。

林士蘊聽見呼喚之語,面色一沈,道:“糟了!我爹若知是我將你帶進後山,還迷了路,定要家法處置於我!”曾應許道:“放心!我只說是我看見一只七彩山雉,一時忘形追進山裏,竟迷了路,定不會殃及你!”謝君惜癟嘴道:“他們的爹爹都尋上山了,為何我爹爹卻沒來尋我?!”曾應許道:“意初妹妹勿要難過,待會兒我央求我爹將你們送回家便是。”

正說著話,突然從林後走出一位老人,對我們道:“兩位姑娘叫老朽好找!”謝君惜大吃一驚,道:“神醫,你……你怎麽找到這裏的?”老少年道:“兩位快隨我回去吧,你爹正在竹舍裏候著哪!”謝君惜又吃了一驚,道:“我爹來了?他怎麽不上山來接我?!”神醫道:“這……快隨老夫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我趕緊起身,站在神醫身側。曾應許對神醫施禮道:“久聞神醫大名,在下好生景仰!”老少年扶起曾應許,道:“無需多禮。謝小姐,快隨我同去!”

謝君惜戀戀不舍地起身,她看了看曾應許與林士蘊,欲言又止。曾應許突然取出自己的苦竹簫遞給謝君惜,道:“今日有緣得遇小姐,僅以此管竹簫相贈,還望小姐笑納。”謝君惜落落大方接過竹簫。她又想了一想,便將自己的橫笛取出,遞於曾應許,道:“多謝公子,我便以此笛相贈,聊表謝意!”笛簫互贈已畢,神醫攜我們與曾林兩位公子告別後,再不遲疑,帶著我們匆匆下山了。

身後一片嘈雜,火光竟至漫天。

我們隨著神醫緊走慢走了不少時候,終於離火光之地越來越遠,聲音亦不可聞。當時不知,一段笛聲,便是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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