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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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請關註作者微博:文禧君

飛瓊殿越來越近了。冠卿渾身沒有一點力道,幾乎全靠我勉力支撐。路途中他一直俯首垂眸似乎疲倦已極,偶爾又渾身一噤像是受了驚駭一般勉力擡起眼皮。我扶著他的腰,感覺他今日所受之傷與往日大有不同,心裏一陣緊似一陣,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眼前便是殿門,揚手打開宮外護界,我攙著冠卿飛快地往偏殿寢宮行去。宮娥一見血跡斑斑的冠卿,都面露詫色,但也不敢多嘴。待扶著冠卿在我臥榻上安穩躺下,宮娥都站在殿上靜聽我吩咐。

我不知道冠卿受了多少傷。我既急著要替他檢視傷口,又害怕萬一在他身上看到入骨之傷,自己承受不住。幾次三番擡手要解開他的外衣,卻又數次猶豫縮回了手。

不知在我趕去浮提業海之前冠卿與魔君戰了多久,他又苦撐了多少時辰,此刻他頭甫挨著床榻便似已入睡,但睡得並不安穩。他嘴唇微微翕動,不知要說些什麽。我正坐在榻邊張望著他不知該怎麽辦時,他突然高叫一聲:“萬萬使不得!”他口中出聲時,胸口劇烈起伏,胳膊陡然豎起向床榻上方胡亂揮了幾下。在他驚悸掙紮之時,心口荼白色的戰袍又湧出新的血跡。我立刻將殿內日常宮娥皆遣退門外,僅剩一名貼身的宮娥在側聽候。當下再無猶豫,舉手解開他的衣帶。盡管已經提前反覆做了心理設建,當親眼看到冠卿胸前觸目驚心的傷口時,我仍是忍不住攥了攥拳頭,身後的宮娥也驚呼了一聲。

先前魔君故意放毒蛇咬的竟是冠卿今日添的一處新傷。這處刀傷剛好劃過心口,從左胸直砍到右腹,皮開肉綻、烏血泗流。雖然廣目天王送了一顆解毒丹藥給他服下,此刻他心口卻仍是烏紫一片,連帶著整條刀傷都呈詭異的紫黑色,看起來十分駭人。

按照我有限的解毒經驗,一般中了蛇毒,需要將毒液從體內清出。不如先用仙力替他驅驅毒?抱了這個主意,我將冠卿扶起來,雙掌抵在他背後。過了大半盞茶的功夫,我仙力難以為續,遂起身覆讓他躺下,再觀察他的傷勢。忙了這麽半天,他胸口刀傷的紫黑色並未曾稍減哪怕一分,讓我感覺十分挫敗。

我跌坐在他身旁,眉頭擰了一個結。剛才給他輸了些仙力,想是幫他緩解了一些痛苦,這會兒他倒是睡安穩了。但這一身的毒,無論如何也不能帶著過夜,萬一侵入心脈……唉!看來只能換一種法子了。

我不敢耽擱,深吸一口氣,俯在他身上慢慢靠近他的傷處,便吮了一口烏血在嘴裏。在我俯身的時候,身後的宮娥早已試圖阻攔,嘴裏連呼不可。但見我意堅決,她急得在旁邊將腳一通亂跺。此時我吮了毒血在口中,她倒是伶俐,趕緊端了鳳洗過來用繡墩支在我身側,方便我把嘴裏的毒血吐在盆裏。她一並將房中的小幾挪到近旁,端來清茶讓我趕緊漱口,我哪裏還顧得上漱口!一邊吮出毒血,一邊又害怕冠卿失血過多,心裏亂得像一團麻。因為忌憚他的傷勢,又有心想讓他好好睡一會兒,清毒血的過程進行得很慢。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見他傷口的紫黑色漸漸轉淡,他的呼吸聲也趨於平穩。

許是我唇終於觸痛他的傷處,他身子突然擰巴了幾下,嘴裏哼了一聲。我顧不得他的反應,一心想著趕緊把餘毒都清幹凈。卻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個聲音:“你這是在做什麽?”我驚詫莫名,冠卿居然醒了!我緊著又吐出一小口毒血,頭也沒擡道:“你中毒了!”冠卿掙紮著就要起來,我雙手把他覆按回去道:“別動!”待我唇落到他右腹時,他突然似乎隱帶笑意道:“你可是趁機占我便宜?”“啊呸!”我剛呸了一聲,身後的小宮娥早出聲道:“我家上神不顧自己的安危,口裏此刻噙滿毒血,太子殿下居然這般混說!”說到後頭居然帶著哭腔,顯然要氣哭了。我笑道:“雪意,不得無禮!”冠卿道:“你家上神可曾將其他男仙如此這般過?”雪意道:“如此哪般過?”冠卿道:“解衣輕薄過。”雪意氣得聲音都變了,對我道:“我家的好上神,你還要替他醫治?!奴婢,奴婢心中不忿!哼!”我吐出從太子傷處吮出的最後一口毒血,邊用清茶漱口邊道:“我就要毒發身亡了,你還為別人不忿?”雪意一聽連忙過來扶住我,對冠卿道:“若我家上神有個三長兩短,我,我唯你是問!”冠卿道:“喲,到底是主仆,連脾性都一般般相似!”

我打量冠卿的傷口,紫黑色已盡除,但傷口深長,仍須包紮。遂喚雪意:“快去找些傷藥和布帶來。”雪意道:“我不去!”我道:“你真的不去?”雪意鼓著腮幫子,看冠卿確實傷重,只得磨磨蹭蹭去了。

雪意剛出門,冠卿握住我手向前一拉,將我整個帶入他的懷中。我猝不及防,正好撞上他的傷口,冠卿倒吸一口涼氣。我趕緊挪動身子,道:“你這叫自作孽不可活!”冠卿箍住我身子,道:“戰場上你說,如果魔君害我,你定要他十億魔孫陪葬。以前倒看不出,你竟是這般在意我了?”我臉上一燙,所幸他並未留意我的神色。他見我無話,又道:“魔君口口聲聲說我是你夫君,難道以前我們真的成過親?”我道:“你想得倒美!”冠卿緊盯著我道:“你將我輕薄到這般地步,竟是不打算對我負責嗎?像我們如今這個情形,若叫外人撞見,只怕百口莫辯了吧?”他正說話間,殿門被推開,只聽見雪意啊了一聲,檀木托案與方桌相觸發出一聲悶響,殿門砰地一響就再也沒有聲音了。我喚道:“雪意?”無人應答。我待再喚時,冠卿道:“小丫頭倒是識趣!”我便知她扔下傷藥,早已奔出去了。

冠卿一時三刻不肯放開我,我急於替他包紮,只得趁他不備突然捏了個定身決,冠卿頓時無法動彈。我起身端過傷藥和布帶,將冠卿的傷口仔仔細細包紮了,方才解了他的定身決。

在我返身將檀木托案放回桌上之時,腰上突然一緊。低頭看時,原來是冠卿從背後摟定了我的腰。他將頭擱在我肩窩,道:“娘子今日舍身救我,我該如何報答?”我道:“誰是你娘子?沒羞沒臊。”冠卿突然扳過我的身子,深深地望進我眼裏,道:“玉兒,你可願嫁給我?”我立刻道:“不願意!”冠卿沒想到我拒絕得這般堅定這般迅速,呆了一下問我道:“為什麽?是因為懷然嗎?”我沒理他。冠卿道:“我不管,都已經被你看光了,你必須對我負責。”我道:“負什麽責?上次在靈夕湖底,你難道沒輕薄過我?我們這就算是……”冠卿突然覆上我的唇,堵住了我未出口的話。我想推開他,又怕觸及他的傷口,只好在心底默默道“兩清了”。

我正暈頭轉向之際,突然覺得身子一輕,居然被他抱了起來。他將我輕輕放在榻上,便作勢也要靠過來。我趕緊掙著起身要逃跑,冠卿突然啊了一聲,用手捂住心口。我嚇得心口一跳,趕忙問道:“疼得厲害嗎?”冠卿可憐兮兮道:“傷口裂了……”我道:“誰讓你亂動的!”冠卿道:“玉兒這麽小氣,讓我靠一下也不肯嗎?我如今傷成這樣……啊,我的心要碎了!”我聽他說得確實可憐,心下也十分不忍。冠卿說罷便半坐在床沿,一氣呵成自顧自打開胳膊,道:“你躺上來。”我道:“可是你的傷?”冠卿又捂著心口喊了一聲痛,我咬咬牙,便挨著他躺進了他的臂彎。

冠卿用手輕輕摩挲我的鬢發,道:“我便知玉兒絕不會扔下我不管。”我怕他在床沿邊靠不穩便,只好道:“裏邊都空著,往這壁挪一挪吧。”此言似乎正中他下懷,他挪過來時許是觸到了傷處,雖然勉力強撐,到底還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我道:“也不知鎮日裏腦瓜子都裝著甚麽,哪裏有一點天界儲君的樣子。”他充耳不聞,只顧將我心安理得地摟在臂彎裏。過了少頃,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將身子側轉面對著我道:“玉兒,你怎知我在浮提業海?”我心想,難道要告訴他是因為我心口痛,是因為受了自身靈力的牽引?我思索著該如何對他解釋才能自圓其說時,冠卿又道:“今日你手中的法寶原是酆都冥府的鎮殿之寶,他竟然將三界至寶都給了你……你和他……他對你……”冠卿說到後面,顯然難過起來。我趕忙道:“前幾日渡杯琰君特地到飛瓊殿拜訪我,我暫時問他借了這件寶貝,主要是為了以防萬一,誰知今日居然派上用場。你也知我如今的修為,若沒有幽冥石在手,哪裏能前來救你。”冠卿道:“即使渡杯琰君對你也懷有心思,我也必不會讓他如願。”我回想起懿文殿琰君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一時無言以對。冠卿嘆了口氣,道:“幸好今日你全身而退,不然我死都不會放過權無染!”我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以你的修為,何至於遭此慘敗?”冠卿不答,反問我道:“玉兒,你還記得五萬年前你是為什麽下界的嗎?”我想了半天,腦子裏完全空白一片,便道:“記不得了……”

我突然想起方才冠卿手中那道奪目之光,便問他:“方才你與魔君對峙,手中拿了什麽那般閃亮?是什麽寶貝讓本上神也瞧上一瞧。”冠卿卻似沒聽到我的詢問,良久不應。過了好一會兒,他道:“玉兒,你就這樣躺在我身邊好不好?”我點點頭。冠卿用環抱我的手輕撫我額角像撫著一個孩童,他道:“我困了,你也睡一會兒吧。”

沒過多久,冠卿濃重的呼吸聲響起,他也真的該好好休息一下了。我躺在他身邊,卻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也不知這會子是什麽時辰了,雪意那丫頭,跑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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