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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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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請關註作者微博:文禧君

懿文殿,一個許久沒有來過的地方了。不知寶輪金母最近怎麽對仙學上的事感了大興趣,不僅自己頻繁至仙學聽講,還廣發請柬邀眾神同去。拿著帝後的帖子,若是不去便拂了她的意思,若去吧,我對這仙學一事向來不上心,甚至有些許不喜。

所謂仙學,就是專門給那些個修為尚淺、資歷尚闕的天界小仙,講授神仙譜系、遠古神祇以及真神上神諸般經歷往事的學科。記得有一次,講授仙學的首席師保芹溪夫子特地給我看了學生交上來的考卷,真是看得我嗔目結舌、目瞪口呆。雖則學生確實離譜,但這金玉其外、道貌岸然的和仲先生出的考題也太……

文昌星君,本名和仲、號芹溪夫子,乃三界第一才子、天庭第一儒雅上神。他精通人間的詩文書畫音,尤以畫作為佳,乃是天庭一絕。但他出的這個考題也忒無聊惱人了些。

考題如是說:鴻鵠仙子與天界哪位男仙是一對神仙眷侶?

學生如是答:鴻鵠仙子是我娘子,如果她和別的男仙在一起,我就不活了。

答案旁邊還畫著一個上吊的小人兒。

我可以說當我看到這一問一答的仙學考題,就像是被滾滾天雷擊中,瞬間頭發都爆炸冒煙了嗎?

背上出滿了汗,我抖抖索索將考卷遞回給芹溪夫子,道:“芹溪夫子此題……甚妙,甚妙。”芹溪嬉笑道:“此解……更妙,更妙。如今你與冠卿之事,天庭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卷答題學生只怕會自尋短見,你可願救他一救?”我驚奇萬分,道:“怎麽救?!”芹溪笑道:“你不妨考慮委身於他……”

我心中一怒,手上的酡顏袖帶早已招呼到他身上。他一時不防,登時疼得呲牙咧嘴、連連後退幾步。他揉著肩膀道:“好你個冰玉,居然敢打傷天庭仙學首席師保!”我道:“首席師保又如何,誰讓你揶揄本上神!”芹溪道:“人間有那悍婦、潑婦、母夜叉,你空擔第一美人之虛銜,卻十足是位悍婦母夜叉!”我道:“再給我亂安諢名,小心打得你爬著出這仙學懿文殿。”他道:“罷,罷,我一介翩翩書生,不與你這粗魯婦人一般見識!”

今日若是持帖前去,少不得又要與芹溪夫子打一番口舌官司。他一貫是個舌燦蓮花、為師不尊、唯恐天下不亂之人,想想真是令人頭皮發麻。

唉,既然帝後親自發了請帖過來,一時又尋不到好借口不去,刀槍劍林也只得走上一遭了。

懿文殿在西岱頂之北,左為煙雨堤,右為月湖橋,地勢高敞,攬七弦湖全勝。外為垂花門,門內為前廳,廳後有清池,池中一峰獨聳,名覺洛峰。東為歸雲亭,西為人境廊,中為懿文殿。

懿文殿共兩層,中間有一夾層,實則為三層,頂層通作一間。屋面重檐,依山傍水。再前有傾曲廬,有堆秀山一座,上建青藤臺、霜紅亭,遙遙相對。石山壑洞參差,可徐行聽溪、可登高吟唱,端得是極妙的一處所在,渾然天成、意趣難量。

我剛行到覺洛峰,便聽見懿文殿內朗朗書聲,顯然今日夫子仍在授講。仔細聽時,卻不是芹溪夫子,乃是他的同僚三了夫子。正猶豫進退之間,殿內突然笑鬧起來,且笑鬧聲一路向覺洛峰襲來,估摸著這堂仙學課剛剛結束。我趕緊退出垂花門外,卻有一人正從煙雨堤過來。

“鴻鵠仙子也光臨懿文殿,真是稀罕事啊!”來人語帶譏諷。我擡頭一看,卻是璨喜大帝之女凝蘇。

我道:“帝後親自下帖,誰敢不來。”

凝蘇道:“喲,沒看出來,鴻鵠仙子倒是這般註重禮數之人!失敬失敬。”

我道:“奧對呀,璨喜大帝上神之尊號恰好比我晚封了一萬年。禮數嘛,正是我們這些上神給那些個不知輕重的晚輩們定下的規矩,確實該註重一下。”

凝蘇道:“中岳王女凝蘇見過祖師婆婆!十幾萬歲的耄、耋、老、上神,您先請!”她特意將“耄”、“耋”、“老”三個字咬得重重的,一個字一個字對著我吐出來。

尊為眾仙的祖師婆婆,我一貫不與後輩為難。但這般當面頂撞挑釁,饒是我再好的性子也按捺不下心頭火起。我悠悠道:“期頤驚鴻,寤寐思服。錦瑟效顰,君生兩意。”

凝蘇道:“雞皮鶴發、老髦殘燭、蓬頭歷齒,自詡有兩世記憶卻打著這個幌子四處招搖撞騙,還想出這許多說辭,當真毫無廉恥!”

我本待不理她,突然想起前幾日看過的人間詩詞,便隨口道:“蒹葭怎可倚玉樹,丹青何必畫無鹽!無腸公子空舞爪[zhǎo],不識木桃與瓊瑤。”說罷,我覆進了垂花門,早有宮娥等候在門內,將我們迤邐帶至懿文殿。

懿文殿滿滿當當全是人,寶輪金母獨坐高臺。她一雙淩厲鳳目掃到我身上,道:“鴻鵠仙子,是以身作則懈怠仙學、藐視眾神嗎?”我垂首道:“老身不敢,近日染了風疾,加之陳患未愈,還請帝後寬宥則個!”寶輪金母冷哼了聲,道:“罷了,今日仙學門生皆在,就請鴻鵠仙子為大家授道。”我心中暗自思量,寶輪金母雖然下了請柬,但此前只字未提要讓我今日講學之事。似她這般突然當眾宣布,是想讓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手足失措、徒惹非議吧?若推說不講,顯然有露怯之嫌,不如就大大方方開講,倒看她要作個什麽致來。我道:“請帝後賜教,今日要講什麽題目?”我將懿文殿內眾神打量一番,除了幾位最愛論道的上神已經到場,其他上神均未列席。大殿之上絕大多數都是資歷甚淺的小仙、散仙,不見慈航姐姐,也不見芹溪夫子。芹溪夫子今日居然不在仙學,可不知他去了哪裏?雖然他最擅長損我,自稱一日不打趣我連吃茶都不香,但我仍引他為平生摯友、莫逆之交。自上次普陀山一別,也未再見過慈航姐姐。本以為今日能與故人重逢,卻註定是要失望的了。耳畔寶輪金母威嚴的聲音響起:“請鴻鵠仙子先給眾門生講講三生石之典故。”

我道:“所謂三生,乃前生、今世、來生。所謂三生石,乃媧皇母神造人之初,收服的一柄靈石,現封印於創始老祖處。三生石上能顯出眾神之前世來生因果緣分,媧皇母神將三生石上姻緣天書刻錄為一本三生姻緣簿。混元天尊門下月老星君撰寫的三生姻緣譜皆以三生姻緣簿為準。”

凝蘇突然打斷我道:“是不是天庭每一位神仙都有命定之姻緣?”我道:“不然。”凝蘇問道:“敢問鴻鵠仙子可有因果前緣?”我緩緩道:“沒有。”

天庭眾神早有耳聞我與情無緣之事,今番聽我親口確認,他們不禁竊竊私語。已有女仙向我投來憐憫有之、驚疑有之、幸災樂禍有之、喜出望外有之不一而足的各種眼神,直令我目不暇接、頭疼不已。

寶輪金母在這個當口突然道:“鴻鵠仙子,給大家講講什麽叫孤辰寡宿吧?”

我道:“所謂孤辰寡宿,此紫微宮二星宿,是一雙兇星。入身命宮主六親無緣,孤獨終老。”

凝蘇道:“聽說鴻鵠上神正是命犯此二星,生而自帶忌神,是也不是?”

我道:“不錯!”

仙學眾門生多為入天庭不久的小仙,大概他們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聽說我命帶忌神之事,所以仙學堂下面“轟!”的一聲亂了起來。眾小仙你一嘴我一語,說得那叫一個熱鬧。

有曰:“鴻鵠仙子怎麽來講這個啊?我們不是有夫子嗎?”答曰:“不是帝後讓她講的嗎?”

有曰:“她既然命帶孤寡星,該是再也不會同我搶心上人了吧?”答曰:“你怎知你的心上人剛好也鐘意你?”

有曰:“凝蘇這算是公報私仇嗎?”答曰:“她興許是年幼無知,加之求學心切,故頻繁發問呢?鴻鵠仙子第一次到仙學堂來講課,連我都忍不住想提問呢!”

有曰:“聽說太子殿下在普陀山當眾對鴻鵠仙子表白,那他現在豈不是……”答曰:“即便他對鴻鵠仙子有意,看情形天帝帝後也絕對不會同意呀!”

在凝神細聽小仙們的議論時,我心中突然湧起對冠卿的十二萬分歉意。難為他一片心意,還給自己下了念若咒。我何德何能……不知怎地,心中突然浮起一句話:有緣相遇、無緣相聚,天涯海角、唯願相憶。想起靈夕湖底他說過的話,又及今日大殿之上眾仙的反應,我的心直往下沈。

寶輪金母今日到底意欲何為?高臺上的她,母儀天下、寶相莊嚴。即使貴為天界帝後,一個當母親的人,肯定不願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墜入萬丈深淵。想到這裏,我心底湧起一股釋然。是了,今日過後,我該與她兒子做個了斷了。

在我出神之時,寶輪金母道:“鴻鵠仙子再給大家講講何謂天界儲君。”

我道:“天界儲君,乃是天帝與帝後的嫡長子,是未來繼承帝位的天庭太子,繼位之後即成為下一任天帝,統轄三界、號令八方。”

寶輪金母繼續道:“任何人如加害太子,處以何罪?”

我道:“徒流死,不一而足。”

凝蘇突然又插話道:“鴻鵠仙子你明知自己命帶天劫,還要私自勾引太子殿下,陷太子殿下於險境,該當何罪?!”

我正難以置信地看向她時,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個聲音:“休得大放厥辭!你焉知不是太子殿下誠心勾引鴻鵠仙子!若我以願聖大帝世子之名義起誓擔保,鴻鵠仙子與太子殿下之間只是一場誤會,甚至是太子殿下一廂情願,你該如何向冰玉謝罪?!”

循聲望去,正是願聖大帝之世子懷然。一身雪青色袍服,愈發顯得他眉清目朗、面若映雪,倒真是一等一標致的人才。他說這話時臉色陰郁、眉頭緊鎖,顯然是強壓怒火已久。

凝蘇未答話,懷然繼續對凝蘇說道:“一個女人,若苦大仇深到一定地步,會變成一個人見人嫌的怨婦,做出許多沒遮攔的惡事。你被太子殿下拒婚在前,今日出言傷人在後。看在你一介失婚女子、愚昧無知的份上,本世子今日就不與你計較了!”

凝蘇道:“懷然!難道這個老妖婦也迷了你的神智不成!這等慣會蠱惑人心的妖女,應該即刻收押,以免為害天庭!”

懷然道:“我看誰敢!有我懷然在此,任何人若想傷害鴻鵠仙子,除非先踏平我西岳國柱!”

聽懷然這樣說,我感念不已,竟翻湧上淚意。

凝蘇道:“西岳國柱又如何!任何人替妖婦粉飾太平,都罪不可恕!”

懷然道:“今日藉此機會,眾神為我做個見證。我願聖大帝世子懷然,此生此世亦非鴻鵠仙子不娶,九死不悔!”

懷然此言一出,頓時下面吵成一片。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到我與懷然突如其來的“緋聞”上了。

有曰:“哇!鴻鵠仙子真好命,太子殿下與願聖大帝世子居然都發誓非她不娶!”答曰:“你若有她的容貌,所有的皇子為你傾倒也屬情理之中。”

有曰:“剛才不是說鴻鵠仙子天命有劫嗎?真的假的?不會是鴻鵠仙子為了拒絕眾男仙的追求故意尋的托辭吧?”答曰:“那誰知道呢?這事恐怕只有專門負責刻錄三生姻緣簿的媧皇母神才說得清楚了!不過因果前緣這種事,向來是天機不可洩露的,即使真去找媧皇母神,她也不會吐露一個字吧!”

有曰:“太子殿下拿著鴻鵠仙子的信物,願聖世子卻沒有信物,你說他是不是占著下風?”答曰:“鴻鵠仙子並沒有接受他們任何一個,不知我有沒有機會去追求鴻鵠仙子呀?”答曰:“你快別做白日夢了!論修為、論才貌、論尊位,你哪一點能與太子殿下及願聖世子比肩?!”

有曰:“你說凝蘇是不是被拒婚之後心理有點那個了呀?怎麽總和鴻鵠仙子過不去呢?”答曰:“換個角度想想,只怕任何女仙都無法承受被太子殿下那樣的男神拒絕的痛苦吧?”

有曰:“鴻鵠仙子該不是自恃貌美,故意四處留情吧?”答曰:“誰知道呢,上神們只怕也有空虛無聊寂寞冷的時候。愛情從古至今都不單單只是男人單方面的所作所為啊!”

有曰:“太子殿下雖桀驁倜儻,卻不若願聖世子穩重可親,我覺得鴻鵠上神與願聖世子更般配一些!”答曰:“鴻鵠上神瓊姿玉貌、朱顏無雙,單從外形來講,我倒覺得她與太子殿下更般配一些才對!”

寶輪金母正準備壓下眾人的聲音,突然從殿外飛進一個黑影,剛好落於高臺之上,在我旁邊站定。他身法之奇之快,已經將眾仙又看得呆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他已拉了我的手朗聲道:“鴻鵠仙子的追求者,還要算上我酆都冥府渡杯琰君一個!”

待眾仙看清他的樣貌,知道他的身份,聽見他的話語,大殿又沸騰起來。

渡杯琰君看著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天雷加身、灰飛煙滅,都擋不住我渡杯琰君對你之意。今生今世,無論如何,我也要你嫁給我!”

這下不單是眾仙驚得呆了,懷然驚呆了,連我都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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