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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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請關註作者微博:文禧君

落伽洞底部通海,洞中時有怪石嶙峋阻住去路。待從一個窄處過去,居然是一個頂平闊舒展的石室,渾然天成。洞室兩側皆通天光,時有海鳥從天光處飛進飛出。在這洞裏,海潮拍擊之聲不絕,天光灑處加之海水氤氳,常有虹霓變幻七色,其景其妙令人嘆為觀止。

天帝與帝後入座上賓第一席,眾神皆悉數落座。慈航道人正待清清嗓宣講此次佛道論辯大會之要義,她環視四周,並未發現鴻鵠仙子的身影,遂向天帝施禮:“請問天帝,鴻鵠仙子怎麽沒有與眾仙同來?”

天帝:“自千年前鴻鵠仙子從下界歷劫歸來,一直抱恙不出,今次只怕還在她那飛瓊殿裏將養著吧。”

慈航道人:“今日這論道大會,若冰玉不來,卻不能開始。煩請天帝派人去請她出山。”

眾神皆知慈航道人與鴻鵠仙子交情頗厚,但鴻鵠仙子卻不是能隨意差遣得動的,是以都看天帝如何作答。

天帝正面露難色,忽然從洞側天光傾灑之處緩緩飛下一個身影,端的是裊娜無倫、儀態萬端。眾仙一時被這身影所迷,俱皆失神。

那身影答道:“多年不見姐姐,冰玉想念得緊。拖著病體,行動自然慢些,是以落在眾人後頭,還望姐姐恕遲來之罪。”

眾神齊齊對那飛落之仙行註目之禮,細細看時,不是鴻鵠仙子,卻又是哪個!

鴻鵠仙子病體清減,卻更見韻致。只看她冰肌瑩徹、雙瞳剪水,纖腰楚楚、荷衣浮動。其容恰似輕雲蔽月,其姿卻似流風回雪,般般入畫、百般難描。

天帝乍見鴻鵠仙子亦是聳然動容、不覺癡看良久,待寶輪金母在旁冷哼一聲,他方回過神來。

慈航道人早已攜了鴻鵠仙子在旁坐下,口中直道:“妹妹一路辛苦,快快坐下歇息。”

安頓好鴻鵠仙子,慈航道人朗聲宣布此次佛道論辯大會之要義,論辯大會就正式開始了。

眾神紛紛述說高見,並力圖將自己所屬門派的教義發揚光大,力壓別門別派。這第一日的神佛論道大會直從麗日臨空之正午持續到薄暮低垂之傍晚方才結束。

因這論道大會往往需要七日甚至更久,待當日論道結束,眾神都在島上尋處自在地,或賞景下棋,或烹茶撫琴,或觀海聽潮,或誦經禮佛,晚間便各自歇息了去。

鴻鵠仙子與慈航道人闊別已久,論道會後猶長談了數個時辰,待她與慈航道人話別行至島中小路,已是更深夜闌、悄無人跡。

鴻鵠仙子久未出飛瓊殿,這普陀山已有五萬年沒來了。這次重踏故人之舊土,心下恍惚。她不由信步走去,不論方向、隨興而行,不覺間行至一個林子。林中層層疊疊的普賢象開得正好,海風拂過、花枝簌簌作響,月光映照下花瓣如雨般散落在粼粼的海面。鴻鵠仙子見如此美景,不覺怔住了。這時,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玉兒好興致!如此美景居然舍得一個人獨享?”

鴻鵠仙子轉頭看時,從樹林那邊走出一個人。鴻鵠仙子問道:“你是何人?居然敢直呼本上神名諱!而且還呼得這般……肉麻!”那人緩步行來,道:“在下冠卿,見過鴻鵠仙子!”

鴻鵠仙子皺眉道:“冠卿?”冠卿已走到鴻鵠仙子身旁,月光投在他身上,是一個極其英俊挺拔的少年郎。鴻鵠仙子仔細打量他,冠卿問:“我長得這麽迷人?居然叫你看癡了嗎?”鴻鵠仙子道:“你是太子?儲君冠卿?那個當堂悔婚拋棄新婦的絕情之人,就是你嗎?”說罷,後退一步,臉上寫滿防備。

冠卿沈默片刻,道:“玉兒,你當真不記得了嗎?”鴻鵠仙子奇道:“記得什麽?難道本上神居然和你這個薄情寡義之人還有什麽交情不成?”

冠卿欺近一步,鴻鵠仙子再退時,發現後面是一株櫻樹,只得緊貼樹身站直,生怕冠卿靠近。冠卿卻偏偏杵到面前,呼吸拂過她的鼻頭,道:“玉兒,你忘了曾為我做過什麽?”鴻鵠仙子詫道:“如今的孩子們都是這樣目無尊長、張狂自戀的嗎?”

冠卿聞之一楞,一手突然攬過鴻鵠仙子的腰,另一手卻擡起鴻鵠仙子的下巴:“若我就是要娶你這個尊長為妻,你可願意?”鴻鵠仙子道:“你這孩子莫不是發燒,腦子糊掉了?”說罷伸手覆上冠卿額頭。

冠卿似乎被鴻鵠仙子的動作驚呆了,半晌沒有動靜。鴻鵠仙子拿下手道:“黃口小兒,行事倒輕狂!快放開我,這冒失孩子!”鴻鵠仙子話音剛落,冠卿突然緊緊抱住她,下巴徑直擱上她肩頭道:“不管你記不記得我,我冠卿今生今世非你不娶!”說完倒乖覺,果真放開了她。

鴻鵠仙子拍拍衣裙,道:“我這身簇新的輕容紗,可別弄皺了。”冠卿無奈道:“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一個人在島上行走?”鴻鵠仙子道:“許久沒有來普陀山,十分掛念。剛好趁著深夜無人,四下裏且隨便走一走。”冠卿道:“夜裏獨自一人不安全,你想去哪裏,我陪你一起。”鴻鵠仙子趕緊搖手道:“不必了!你一個小孩子,難道還能保護老身不成。若叫旁人瞧了去,憑白地多出許多說辭,空惹人議論。再說,你一介天界儲君,夜裏卻來對長輩行此非禮之事,莫不是練功走火入魔了吧……”

話沒說完,鴻鵠仙子又忍不住倒退了兩步。冠卿啞然失笑,道:“雖眾人尊你有十幾萬歲仙齡,可你明明尚未滿五萬歲,比我尚且年幼許多,何苦以老太婆居之。雖天庭諸仙皆以‘無往奶奶’尊你,但我若偏不稱你的尊號,你卻能奈我何?”鴻鵠仙子道:“我仙身雖則未滿五萬歲,卻生而有十六萬年的記憶,作你的祖師婆婆亦不算忝居!”冠卿道:“我不是你,焉知你前世記憶是否信口胡謅?你既記得前生之事,為何卻將我忘個幹凈?”鴻鵠仙子道:“有便是有,無便是無,何出胡謅之說?你一個拋妻棄子之人,倒是會編排長輩!”冠卿苦笑道:“我尚未成婚,哪裏來的‘子’?你既不信我,那我便離你三步開外,送你回去歇息可好?”鴻鵠仙子想了想,道:“可是我卻不識路,並不知如何回去。”冠卿道:“你且告訴我慈航道人給你安排的住處,我帶你回去。”鴻鵠仙子道:“我的住處,怎可叫你知曉,你明明是個……登徒子……”冠卿無奈道:“慈航上神與你如此親厚,想來你暫棲之所離落伽洞必然不遠。倘若我不速登門,你大可呼救。憑慈航上神的本事,幾掌便可讓我這個小仙灰飛煙滅,你又何必憂慮!”鴻鵠仙子恍然大悟道:“是哦!我怎麽沒有想到。那好吧,本上神便告訴你,我住在紫竹凈苑。”冠卿:“既如此,我這就送你回去歇息。”

夜裏海風甚涼,走了沒幾步,冠卿問:“玉兒,你冷嗎?”鴻鵠仙子被冠卿這麽一問,嘴裏模模糊糊答了一句:“不……冷……”冠卿脫下外袍給鴻鵠仙子披上,鴻鵠仙子正要推讓,冠卿道:“只給你在路上披,等回到紫竹凈苑,這外袍當然是要還給我的。”鴻鵠仙子便不再言語,兩人慢慢往回走。走到紫竹凈苑門口,冠卿拿回外袍,拍拍鴻鵠仙子的背,道:“快進去,早點歇息。明明身子還沒大好,夜裏還出來亂跑。以後嫁給我做了太子妃,可不能再這樣了!”鴻鵠仙子頭也沒回徑直奔進苑裏去了,腳步似乎有點踉蹌。

論道會轉眼已進行六日。眾神各抒己見,將佛法道義剖辯得明白透徹,雖爭論多日,到底不能分出哪門哪派的神仙義理更高一籌。慈航道人對這次論道十分滿意,眾神均覺得收獲頗多。

最後一日論道會開始不久,正嚴道人剛剛與至順菩薩結束論辯,天界儲君冠卿便從座上站起,向眾神施禮道:“今日我也要論道!”眾神一看太子也要論道,都頗感意外。慈航道人問:“太子殿下,你要與哪位神仙論道?”冠卿答:“鴻鵠仙子!”

冠卿話音剛落,眾神驚訝之聲不絕於耳。眾神之所以驚詫,皆因鴻鵠仙子階品高出眾仙許多,亦不屬於任何一個派別,更是從不參與論道之爭。她之所以出現在論道會,純粹只是出於天庭禮節以及與慈航道人的交情罷了。

不等慈航道人和鴻鵠仙子表態,冠卿率先發問:“請問玉兒可有心上人?”眾神一聽,冠卿身為一介晚輩,居然直呼鴻鵠仙子名諱,並且喚得那般……暧昧,頓時屏氣凝神,等著看鴻鵠仙子如何作答。

鴻鵠仙子:“這跟今日的論道沒有關系!”冠卿:“煩請玉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鴻鵠仙子正想拒絕回答,慈航道人面帶笑容道:“太子此問甚好,請鴻鵠仙子作答!”眾神萬萬沒料到主持論辯會的慈航道人居然如此八卦,在所有上神齊集一堂的日子,允準太子當眾詢問鴻鵠仙子的個人問題。因鴻鵠仙子是眾多男仙的夢中人,所以大家都懸起一顆心,緊張非常。

鴻鵠仙子沈默片刻,答道:“……沒有。”冠卿繼續發問:“那請問玉兒可願做我的娘子?”鴻鵠仙子很是吃驚,不答。冠卿道:“玉兒五萬年前已予我信物在此,我憑此物便要與她定結終身!”說完,將隱雲羅呈給所有在場之人,洞中響起一陣驚嘆聲。鴻鵠仙子一看冠卿手上的隱雲羅,又吃了一驚,道:“我的帕子,怎會在你手中?”冠卿道:“玉兒,你忘了那夜我們互許的承諾嗎?”話音剛落,眾男仙的心碎了一地,大家都眼巴巴看著鴻鵠仙子,指望她能斬釘截鐵地說沒有這回事。鴻鵠仙子聽冠卿這樣說,卻是楞了一下,道:“我看著你倒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但至於什麽承諾嘛,本上神倒是記不得了。”冠卿道:“就是因為我們私定終身在前,父王指婚在後,我才負了凝蘇,也辜負了父王一片美意。玉兒,今生今世你一定不能拋下我!”

冠卿話音剛落,昊華天帝勃然大怒,道:“夠了!胡鬧,胡鬧!皆是胡鬧!”璨喜大帝之女凝蘇早已灑淚奔出洞外,眾神一時不能接受這個爆炸性消息,一片愕然一片茫然一片嘩然。

有曰:“沒想到冠卿殿下只顧貪戀鴻鵠仙子的美貌,不惜損壞她的名節!”答曰:“你沒看到那信物嗎?隱雲羅上分明繡著一個‘玉’字!況且鴻鵠仙子也認了那是她的東西!”

有曰:“鴻鵠仙子居然是第三者嗎?我心中的信念從此就崩塌了……”答曰:“太子殿下明明說他與鴻鵠仙子有私……情在先……”答話的男仙對鴻鵠仙子愛慕已深,連“私情”二字都覺得頗難吐出,抖抖索索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小心臟也碎成了一地渣渣。

有曰:“五萬年前鴻鵠仙子還沒有降生哪,何況按輩分又是他的祖師婆婆,他倆怎麽可能?!”答曰:“太子說得那般言之鑿鑿,還有鴻鵠仙子信物在手,這事只怕十有八九了!”

有曰:“他們居然都有了‘那一夜’!天哪,我的鴻鵠仙子!”答曰:“鴻鵠仙子畢竟也是一位女子,兒女情長也是難免之事……”曰:“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有曰:“快扶著我!我頭暈!我要倒了!”答曰:“又不是你當眾表白,你頭暈個什麽勁?!”曰:“我的太子殿下啊,我的冠卿哥哥啊,你是怎地就被美色迷住了眼睛……”

正在大家蜚短流長之時,昊華天帝一聲令下,眾人頓時安靜下來,整個石室裏鴉雀無聲。原來昊華天帝急怒攻心頒下聖旨:“從即日起,太子冠卿領兵下界剿滅魔君權無染。若未達成使命,必按天律嚴懲不怠!”

許多神仙都知道太子冠卿因多年前與無染魔君一戰,魂飛魄散,五萬年方蘇醒。雖然寶輪金母懷胎三萬年才誕下、落地第二天就長成一個俊美少年的冠卿是天庭排名第一的戰神,此番他千辛萬苦歷劫歸來不久,尚不知恢覆了幾成仙力,卻又被天帝驅遣下界與魔君鬥法,只怕此一去又是前路渺茫、吉兇難定!但也有神仙認為冠卿目無法度、藐視論道,理該領罰下界伏魔。願聖大帝之世子懷然更是在心中對這道及時的聖旨連連叫好,只盼冠卿敗於無染魔君手下,再依那天律狠狠治太子之罪,以免日後再與他爭奪鴻鵠仙子!

冠卿跪拜於階下,道:“孩兒領命!孩兒必將那魔君剿滅,重還天下一個祥和太平!”

如此整整七日的佛法論辯會就在眾神的驚愕之中劃下句點,徒留諸多談資,供眾神反覆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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