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忽聞得琴曲殊和，悠悠梨花香入鼻。

她緩緩睜開了眼，九月的清風微涼，吹拂起她的雙髻青絲，連帶著她的目光，也漂洋到了遠方。

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群，落在了一個十三歲的俏兒郎身上。正是劉恒，一騎禦寒馬，側顏冷肅，劍眉輕挑，宛若風神摯子，淡漠地朝著她的方向行來。

百姓們眾星捧月般地圍攏在和平街兩側，而她，亦是這千百平人之一。

這是劉恒封王的日子，洛青記得真切。

劉恒十二歲北歷疆場，創下奇功曠績百餘，回朝後更是被漢帝功賞封王，成了漢立以來最年輕的軍王，受漢室百姓愛戴追捧。

再歷此景，洛青仿若初見，和平人那般目光無二，只是眼眸深處，有著不曾掩飾的傾慕與琉璃。

一騎雪駒，毛發飛揚。劉恒眸光如水，朝人群望去，環顧所有，在洛青面上只做短暫停留，便是移開了視線，與眾等同。

可這一眼，落在洛青眼裏卻是怦然心動的對視。

劉恒眸光清澈，他生的最好的不是眼睛，年少的他，稚氣未脫，清俊無雙，神情卻總是冷肅靜淡的。這一點，直至很多年後也不曾改變。

人中雪駒漸漸遠去，帶著其上清摯的少年，沒入了洛青眼底，消失不見。

洛青隨著人潮湧動，掙紮著尋覓騎上風華，卻是怎麽也找不到了。天地忽的一靜，眼前變得晦暗起來……

琴曲殊和，悠悠梨花香入鼻。

洛青睫毛輕顫，尚未睜開眼睛，雙手已是揮了出去。

“你敢推我！”

入耳的是童聲清稚。洛青終於睜開了眼，六七歲的孩童生的粉雕玉琢，一雙含怒的眸子正湛湛地盯著她看。

“是你先來擾我清夢的！”小女娃不甘示弱，小臉上盡是委屈。

“你可知道我是誰？”劉恒被她氣樂了，這個陌生的小姑娘，跑到他的地盤上呼呼大睡不說，竟還這般態度，還真是不客氣！

“你是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阿爹是朝中最大的官，你若是敢欺負我，我就讓阿爹去彈劾你全家！”

劉恒險些笑出聲來，面上一陣抽動。

“你笑什麽！”洛青薄怒，小臉氣得通紅。

“你知道什麽是彈劾？”劉恒輕笑出聲，看著洛青的目光有些好笑。

洛青頓時語塞，她常常在家聽阿爹說誰彈劾誰的，可是，彈劾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青兒！”一聲呼喚響起，洛青面色一喜，忙轉過身朝著聲源奔去。

面如冠玉的男子自香榭旁走來，遠遠看到女兒身後的劉恒，面上笑意卻是一僵，神色隨即變得覆雜起來。女兒怎麽和他混在一起了？

“阿爹，什麽是彈劾啊？”洛青拉起洛黎叔的袖子，小臉仰得老高，神情期許。

洛黎叔回過神來，低頭看女兒。回想著女兒方才的問題，不由得微微一笑，宛若陽光，正暖天輝：“青兒想知道彈劾是什麽意思，何不同為父回去查查史料呢？”

洛青讚同地點了點頭，爾後又恍然想起了什麽般，輕輕搖了搖頭。

“我還沒回答他的問題呢！”洛青回身，去看涼亭中的小男孩，可在方才二人所呆的涼亭之中，哪還有男孩瘦小的身影！

“咦，剛才那個人呢？”洛青驚咦，那人怎麽這麽急著跑開了，難道是因為看到阿爹來了？

“青兒，我們回去吧！”洛黎叔環住女兒的雙肩，將其拉回到了自己身前。

“可是……”

“走吧！”洛青還想說什麽，洛黎叔卻是不給她這個機會，語氣不容辯駁，略帶了幾分不耐。

洛青被阿爹拉著出了西煌宮，她不甘地朝身後回望，卻是再見不到亭臺之內的粉雕玉琢。

耳側一靜，沒有了琴曲殊和，悠悠梨花香卻是愈發地清晰了。

洛青三度睜眼，眼前是漫天的白，勝飛雪飄然，洋洋灑灑落了滿園。

“你醒了。”

洛青忽聞得舒和語音，下意識擡頭望去。

翩翩公子白玉，眉目如畫，精致中自成風華，一派凈雅。

他柔和著神色，給人多親近之感。只是，洛青並不輕心，她分明記得，慕容要迫她回去，面前之人，該不會是交接使者吧。

不過，這使者未免也太秀氣了！

“你是誰？”洛青心生警惕，且不說面前之人是不是交接使者，就憑著他們初次見面，洛青就不會覺得安心。

“我叫南梨，是這北境人，這兒是北境界內，姑娘是哪裏人？”

面前之人倒是大方地回應了洛青，她不由對其稍加改觀。

“我是……東境人。”洛青略有些猶豫，疆界分支四境，為東西南北四境。北境向來傾北，與北牧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面前之人心思如何尚未可知，洛青自然不會說實話。

“東境，那兒可是漢界的屬地呢，只是不知，姑娘怎會被騙入漢拐子手中？”南梨面色依舊，並沒有一絲異樣。

漢拐子。洛青頓時有些明朗了，沒成想他是把慕容當成拐子了！

“這個……我也記不清了。”洛青面上浮現出一絲茫然，真仿若被拐的無知少女一般。

南梨眸光微凝，語氣卻是柔和起來：“記不清就算了，只是日後姑娘需多小心些，特別是在這四境疆界。”

“嗯，”洛青微微頷首，心裏有些暖洋洋的。這樣的關心，再平常不過，可對於初出牛犢的她來說，已是很好的奉告了！

“呃……方才我似乎聽到絲弦琴音了，可是你彈的曲？”洛青目光落到梨樹下的古琴上，飄飄梨花落定，萬籟俱寂。

南梨微訝，想不到面前的少女竟還註意到了這個。

“是在下奏的合歡曲，可是驚擾到了姑娘？”

洛青有些好笑，若是驚擾到了她，她又怎會連著做了回夢中夢！

“這曲子，不簡單吧。”洛青笑容無害，語氣卻是危險起來。

合歡曲，她少時閱書萬卷，倒是曾在一本典籍中看到。合歡曲源於南疆，是蠱術中較為嚴密的一種，能入夢歸真，探尋人心真歡。卻是不想，能在這北境城內見著，這無疑是提醒了洛青，面前之人，不是北境人，方才更是預見到了她的夢境。

南梨尷尬點點頭，道：“這曲子能入夢歸真，探尋人心真歡，在下方才是見得姑娘經久不醒，神色抑郁，這才想著解開姑娘心結，不想竟是冒犯了姑娘，在下當愧。”

南梨神色忽轉，緊接著又道：“不過姑娘放心，合歡曲雖能入夢歸真，彈曲者卻是不能親歷，至多也只能感受到試夢者的情緒跌宕。”

“哦，這樣啊，”南梨這一番話也不是沒有效果，只是洛青才不會相信，被稱為蠱術十三境的合歡曲竟只有這麽些效用，即便是最低等術士，那也是能在夢者的夢話中獲悉一二吧！

南梨自顧行至梨花樹下，輕撫古琴，指尖劃過絲弦，帶起了流光溢彩，蕩漾進了洛青心裏。

“在下為姑娘彈曲一支如何？”南梨淺笑，聲音清淺入耳，甚是好聽。

洛青微微頷首，清眸微醺，梨樹下公子如玉，白點流光覆上了他的眉眼，好似逸仙臨世，這滿園的梨花，都成了裝點。

——

東境城宮

“疼疼疼！你輕點！”慕容大呼，疼得齜牙咧嘴，一手護著自己的左臉，一雙清眸幽怨地瞪了南山一眼。

這南山，對別人不是挺溫柔的嗎，怎的在他這就這般兇殘，是想讓他毀容嗎！

“你別捂著，會毀容的。”南山好心提醒，將手上的藥膏重新塗在了慕容臉上。這塗個藥膏都大驚小怪的，也只面前一人了！

“慕容。”玄衣立於殿前良久，忽開了尊口，卻是喚起慕容來。

慕容驚恐吵著了主上，聲音登時低了下去，輕聲答應：“主上。”

“你去把王妃找回來。”

“為什麽？”慕容下意識開口，那女人一來準沒好事，性子嬌慣不說，還把他的百裏也給帶壞了！

雖是這般想法，慕容卻是恍然意識到，那女人再如何惹人煩，可她畢竟是王妃啊，東土的王妃流落異地，這像什麽話，這不是成心給他們爺戴綠帽子嗎！

慕容懂得察言觀色，看著劉恒愈發陰沈的面色，他慌然改口：“屬下這就去！”

南山已是快速在他臉上塗好了藥膏。慕容逃也似的出了東殿，朝遠山界脈尋去。

看著慕容遠去，劉恒這才把目光移至殿內一言不發的少女身上。

少女面沈如水，她是要去尋洛青的，可是，劉恒卻派了慕容。以百裏的了解，慕容恨極了王妃，又怎會上心去尋！這無疑是提醒了她，他劉恒，根本就沒將王妃失蹤的事放在心上！

“百裏，從今日起，你便去虹景手下呆著吧。”

百裏突然擡起頭來，滿眼的不可置信，看向劉恒的目光也變得微妙起來：“王爺，王妃她，你……”你就真要做得這般絕情。

只為了那個女人？

“不必多說了，我會吩咐旭升通知虹景的。”劉恒不欲多說，轉身出了東殿，只留給了殿內之人一個決然冷肅的背影。

百裏神色一悲，輕聲喃喃：“王爺，你可知，王妃她……”

後面的話，就連南山也聽不真切，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百裏身旁，同齡人中，他算不上很高，少女卻只能到他的胸膛。

“大衛使，主子的事，我們沒有資格幹涉，你也別太煩心了。”

沒有資格，百裏自嘲一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可一句沒有資格，就連“為他”的資格也是這般輕描淡寫地給剝奪了去。

也是，他一句話，難道還由得她反駁？

虹景素來鐵血，甚至於她這個大衛使，也險些喪命於他手。

那，可是個連至親好友都不吐骨頭的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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