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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只有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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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只有一次機會

梅棠沈著臉氣勢洶洶趕到外書房,暮色昏沈,梨花樹下人影頎長,融融的金光灑在他側臉上,越發顯得那輪廓精雕細琢,絕美無儔。梅棠很生氣,在他聽到聲音轉過來時推了一把,很是不解,“你到底想幹什麽,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裴峻似乎沒想到她突如其來推他一下,後背撞在冷硬粗糙的樹幹上,頭上本就沒好全的傷一陣針紮似的痛,一股鮮血順著側臉滑落。

梅棠的氣息近在咫尺,他輕輕吸口氣,下一瞬一口鮮血嘔出,不但臟了自己的衣襟,還有她的袖子。梅棠沒料到自己一推竟然給他造成重創,她分明記掛著他有傷手上控制了力道……改抓為扶,她將他扶到石桌邊坐下,沈聲道:“感覺怎麽樣?我馬上叫大夫。”

他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攥得很緊,不容她走開,額角、嘴角鮮血直流,關心的問題卻是,“和離書看了嗎?明天一早就可以拿去官府備案,你隨時可以離開我。”

梅棠定定看著眼前這個人,她真搞不懂他想幹什麽了,還記得她第一次說分開的時候,他眼中的不可置信和驚怒,委屈的聲音都在顫抖,咬牙切齒地撂狠話說他們沒完,那個不可一世、一副死也不會放過她的裴峻去哪了?

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豁達了?

梅棠很想順著他的話說‘我明天就去官府備案’,看他慘兮兮的模樣實在有些說不出口,轉而道:“我今天去太子府見太子妃,侯府被彈劾,結果不大好。我若是現在走只會落一個忘恩負義的罵名,與我大有妨礙,以後改嫁都不容易,你是不是要害我?”

裴峻低著頭,梅棠只能看見他在逐漸暗下來的夕陽下挺拔的鼻梁,那纖長的睫毛輕輕眨動,像蝴蝶輕扇的翅膀,臉龐俊美蒼白,唇紅如血,配著那低緩的聲音,有那麽一刻,給人一種森森的鬼氣,“我可以幫你解釋,是我心甘情願跟你和離。”

梅棠沒理他,吩咐去叫大夫,不多時馮大夫來了,把脈問診,開了藥,看小夫妻兩個誰也不多話,深知自己多餘,交代幾句註意的地方匆匆離去。

抽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跡,梅棠也在石桌邊坐下,發現裴峻雖然人沒有面對著她,一雙耳朵倒是很留意,稍微一點聲音就能引得他微微側頭。

因為眼睛看不見,所以對聲音格外敏感嗎?梅棠的目光落在裴峻的手上,那些青紫到深黑的痕跡漸漸褪去,臃腫也慢慢恢覆修長,就是指頭上又多了不少細微的小傷口,有新有舊。這個人生來就是大少爺,就算眼睛看不見也不願意事事依靠人,連她都不準近身,李吉一個下人就能得他全心依賴嗎?

想到婆子說他整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裏,梅棠心軟下來,也徹底明白,她那一句‘分開’到底將他傷到,被牢牢記在心裏了,現在她就算信誓旦旦不會丟下他,他也不會信,反而為了不被她窺探到更多不堪狼狽,急於將她趕走。

現在怎麽辦?梅棠鎖眉沈思。

藥熬好了,黑乎乎一碗汁湯,看裴峻面不改色喝下去,梅棠還是有點佩服的,掏出帕子將他嘴角的藥汁擦幹凈,她鄭重道:“總之,一切都等你眼睛好了再說,在這之前,我不會離開半步。”

梅棠本意是安撫,誰知,這句話一出,不知哪個字又讓他不痛快了,原本和煦的氣氛驟然冰冷,他的臉色霎時從和風細雨變得冷硬,“你完全不用委屈自己。”語氣冷的幾乎要掉冰渣子。

梅棠歪頭,反正他看不見,她肆無忌憚打量他的臉色。裴峻卻很靈敏察覺到什麽,站起來,緩緩轉過身去,半晌,她聽他道:“只有一次機會,要麽現在,要麽……”

要麽什麽?梅棠沒有聽清,也沒機會再問第二遍,因為孫夫人派人來找,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量。孫夫人現在滿心憂慮的都是侯府的前途,自己身為侯夫人的尊榮,聽說兒子的失明會隨著時間慢慢治愈,就沒那麽擔心了,裴峻搬到外書房來看過兩回,也沒空事無巨細安排安排。

梅棠搖搖頭,走到月洞門口時鬼使神差回過頭,就見裴峻還站在梨花樹下,月光照影,形單影只,寬大的袍子罩在他清瘦的身軀上,令人心底驀地就生出一絲不忍。

令人懸心的彈劾並沒有拖很久,梅棠見過太子妃沒兩日,宮裏一連發出三道旨意,都是削爵問罪的。

長平侯府首當其沖,來的又是錦衣衛,好在沒有上一次夏侯明那樣專橫,進來先把人糾集在一處,只是宣了長平侯爺並世子爺聽旨。長平侯經過前一次驚嚇已是驚弓之鳥,養在府裏許久不曾外出,這一番又是當頭一棒,渾渾噩噩跪下領旨,恍惚聽見什麽‘辜負皇恩,有違祖德,革去世職,限多少時日交還府邸,以待後尤’等話,眼睛就直了。

等消息傳到裏面,上上下下魂飛魄散。老太太憂懼交加,一口氣上不來,便暈得不省人事,幾位當家夫人趕過來時幸而機靈的婆子丫頭已給老太太餵了藥,喚醒了來。

老人家只是伏在枕上痛哭不已,孫夫人也跟著哭,心裏倒為自己傷心多些,當了幾十年金尊玉貴的侯爵夫人,以後倒是連老二老三家都不如了,人家兩個家裏老爺在朝為官,兒子裏也有出息的,她呢?侯爺扶不上墻,兒子瞎了,往後怎麽辦?

誰都不敢勸,也沒法勸,還是二夫人上前給老太太拭淚,扶著喝了半碗安神茶,輕聲細語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運道雖壞還沒壞到底,所幸家產不曾查封,人丁也盡數還在,不過限期搬離,要緊的是趕緊找房子,若等人家來催,少不得就保不齊全了。老太太還該保養身子才是,橫豎有兒子兒媳們落腳的地方,一定不教您老人家吹風受凍。”

外面陸續傳進來消息,還算有幸,只是奪了侯爺的爵,涉及的幾樁小官司等查清之後該歸還的家產也會盡數歸還。裴大人跟三老爺官聲很不錯,還叫他們官任原職,老太太心裏酸楚,總算好受了些,“這到底是為著什麽?侯爺又不曾出仕,世子爺也沒擔要職,不過庇蔭得了一個七品官的職位,怎麽就擔了這麽大的幹系。”

世子妃一直怕的就是今日,她自嫁進侯府兢兢業業,一半為的是兒女,一半也為世子爺身上的爵位,雖說五代而終,到底她還能掙上一個侯夫人。

為著老四,現在全毀了,看梅棠沒事人一樣躲在女眷們身後,那口氣怎麽下得去?假意道:“四弟妹,這事你怎麽看?說起來也不關你的事,可到底因為你占了四奶奶的位置,才叫侯府得罪了貴人,當初,若是……唉……”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想到關於裴峻婚事的流言蜚語,說是因為躲避當今皇上家的敏華公主才草草挑了個人,哪知造化弄人,挑來這個不怎麽樣,倒是錯過了敏華公主這樣的香餑餑。若侯府娶的是敏華公主,今日不但不會被削爵,還會更上一層樓,一時,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覆雜起來。

梅棠聽得極為無語,當初懼怕康王而拒絕太子,現在又後悔,還想把她拉下水,當別人都是傻子嗎?微微冷笑,“我隱約倒是聽見了原因,一個是為前些時候前錦衣衛堂官夏侯明追殺太子,世子妃主動站出來引路;另世子爺被人狀告依勢淩弱、奪人傳家之寶,又有仗著侯府重利盤剝等事情被禦史臺彈劾,才引出皇上‘侯爵之家,積弊如膿’的話來。”

世子妃一口氣噎住,分明侯爺跟三爺裴嵐都有類似的狀告,梅棠偏偏只說世子一個人,她是故意想引自己道破真相,得罪人?沒想到這位妯娌以往不聲不響,還有這麽牙尖嘴利的一面。世子妃覺得自己以前都被梅棠給騙了,偏生現在自己也白身一個,想拿捏人都沒那份力量了。

老太太看了看不卑不亢的梅棠,失魂落魄的世子妃,面色陰沈的孫夫人,心不在焉的二夫人、三夫人,神色各異的孫媳婦跟姨娘們,心裏再不願承認,侯府的大樹倒塌在即,也沒得回轉了。

二房、三房不用操心,兩個當家人自有安排,只有侯爺這一房——現在也不能再稱呼侯爺了,底下一律改叫大老爺,庶務上很少上手,指望不上。幾代人還沒有分家,老太太的意思還是找一處大宅子,大家住在一處,底下的兒孫她也能隨時見到,意思剛透露出來,三夫人第一個不同意。

本來,老太太又不是她正經婆婆,這麽多年也沒怎麽相處,她的兒子孫子在老太太跟前也不受寵,何曾沾過什麽光,受過什麽賞?漏給她的東西連給大房的零頭都沒有,三老爺的束脩和一應人情往來的禮倒是入了官中由別人支配,好容易有脫離的機會,才不想跟大老爺一家再攪合在一起。

三夫人眼睛轉了轉,嘆道:“我也是說往後還住在一處,給老太太請安也方便些,兒孫們也好孝敬,只是不巧,我娘聽說侯府遭了變故,一連好幾趟打發人來說是在左近幫我找了一處宅子,務必去住,莫要推辭;再者,我想著咱家上下幾百口,一時半會兒怎生安置的好?大嫂再能幹,到底一個人一雙手,就先答應我娘了。”

老太太面色沈了沈,哪裏看不出來三夫人是想自立門戶,到底不是自己生的,隔層肚皮隔層心。

老太太面色難看地緘默,三夫人也不敢就把婆婆得罪死了,“等大哥大嫂找到合適的房子,我還跟著去住的,老太太不要嫌兒媳婦擾了您清凈;就是我另住在一邊,也要收拾出一處齊整的院落給老太太留著,千萬成全兒子兒媳的孝心才是。”

三夫人已經找好了房子,二夫人就也有話說,這一來,第一件事倒是分家、分家產,這些‘大事’沒有小輩插手的餘地,梅棠只是遵孫夫人的指令帶人搬家。

新房子跟侯府沒法比,但院子也有三進,左右兩個跨院,不少房間都拿來放置從侯府帶出來的家當,後院成了下人們集體的住處。

大老爺跟孫夫人住正中,四位爺們兒兩兩一組住跨院。本來梅棠跟衛寶月說好住在一起,因為世子妃跟前孩子多,需要的空間大,倒是把梅棠跟世子妃劉瑤安排在一個跨院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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