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霽 感情百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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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霽 感情百折不
意識消散的那一秒, 參厘腦中恍然浮現出靳樾第一次到參家的場景。
“厘厘，這是爸爸戰友的兒子，他父親犧牲了, 以後就住咱們家，靳樾比你大兩歲，你要叫他哥哥。”
“晚上你記得一個人回家, 我是不會等你的。”
“靳樾...和我說話讓你很緊張嗎？”
“靳樾...你以後是不是 也要走？”
“你走得太快了, 我...跟不上。”
“抱歉。”
“靳樾，你要記住..宜城永遠是你的家。”
“靳樾, 為什麽我過生日你都不回來！”
“我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好不好..”
“不好。”
“幹嘛拒絕得這麽幹脆, 你不喜歡我嗎？”
“靳樾..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呦。”
.....
“靳樾...你在哪？”
“靳樾, 我想好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
“靳樾, 我們分手吧。”
她被困在一片混沌裏, 周遭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過去種種如走馬觀花般在她眼前一幀一幀浮現, 她嘗試著動彈，卻發現四肢像被灌了鉛一樣沈重, 沒有半點力氣，到最後只能勉強地動了動指尖，渾渾噩噩掀開眼皮。
映入眼簾地是一片刺眼的白，鼻尖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耳畔則是滴答滴答的輸液聲。
見她醒來，視野內忽地湊來兩顆腦袋，一左一右地圍在她病床前。
“...厘厘。”右邊是道渾厚蒼老的男聲，尾音帶著微不可察地顫抖。
“參厘姐，你總算醒了, 嗚嗚...”左邊是帶著哭腔的年輕女聲。
參厘轉了轉眼珠，看著四周陌生的環境，幹燥的嘴唇翕動幾下，從嗓子眼裏艱難擠出一句話：“我在哪？”
“醫院。”方藝抹了把眼淚，立刻回答。
參厘閉上眼，一段記憶悄無聲息地湧入腦海，爆炸發生前，靳樾帶著她找到一扇可供逃生的窗口，離地面有十幾米高，跳下去不說致死但危險性也極高。眼見火勢越來越大，他們再也顧不上許多了，哪怕只剩一線生機都得嘗試。
靳樾護著她從窗口跳下去，幸而倉庫周圍已經許久沒人打理了，長了一帶膝蓋高的雜草，再加上前些天下過雨，泥土還很濕軟，又有靳樾護在她身下，她的傷勢並不算嚴重，左臂骨折，腿部和手臂多處擦傷。
出了這麽大的事，自然瞞不過參戎，從她被送入醫院的那一刻，他就從宜城趕了過來，這些天一直守在病房，從未離開。
參厘緩了緩神，急切地詢問：“我昏迷了多久，靳樾呢，他還好嗎？”
一聽靳樾這個名字，兩人頓時陷入了沈默，好半響都沒出聲，參戎別過了視線不再看她，而方藝也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參厘見他們這樣，心臟頓時咯噔一下，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她鼻尖一酸，整個人開始慌亂了起來，不管不顧地就要從病床上起來，“靳樾...是不是傷得很重，他在醫院嗎？”
參戎和方藝都被她這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摁著她的肩膀，不讓她動，參戎皺著眉沈聲道：“你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醫生交代了，最好臥床休息，哪也不能去。”
方藝也跟著附和道：“是啊，姐，你剛脫離危險，不能下床。”
見不到靳樾，參厘怎麽能安心下來，她反手握著參戎的手臂，哭著懇求：“爸，你帶我去見他好不好，我只想見他一面，見完我就乖乖回來，不給你們添亂，爸，求你了...”
參戎眼眶也熱了，他耐著性子勸說，“你現在身體都還沒好，不急這一時半會，等再過個一兩日...”
話還沒說完，就被參厘斬釘截鐵地打斷，“不行，我就要現在，爸...”
參厘仰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參戎，眼底都是祈求。
參戎看了兩眼，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痛定思痛地點下頭。
方藝去護士站借來一把輪椅，和參戎小心翼翼地將參厘扶了上去，她左臂打著厚重的石膏，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上也沒有任何血色，虛弱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爆炸發生後，多輛消防車第一時間趕來支援，救護車地停在一旁待命。
警隊的人全都上前幫忙，林局放話就算死了也要找到屍體。
羅睿和周揚幾人穿上隔熱服就沖了進去，戴著手套一點一點扒拉倒下的那些鋼架。
找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有人發現兩人，幸好，都還有生命體征，醫生擡著擔架從救護車下來，連夜送往省院。
靳樾傷得嚴重，全身多處骨折，肋骨斷了兩根，送到醫院做了四個多小時手術，術後直接轉入ICU，至今仍處於昏迷狀態。
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參厘看見躺在病床上的人，他全身多處插著管子，口鼻上罩著呼吸機，指尖夾著監護儀，臉白如紙，下頜消瘦到棱角分明，此刻安安靜靜地闔著眼。
參厘怔怔地註視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啪往下掉，她捂著嘴，崩潰哭泣之餘又帶著一點慶幸，慶幸他還好好活著。
見女兒哭得如此傷心，參戎默默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別太傷心。
ICU有嚴格的探視時間，今天已經錯過了，參厘隔著玻璃看了他一會兒，就被參戎催促著回自己病房。
知道參厘醒來，隊裏派了人前來探望，周揚幾人帶著水果和一些營養品出現在病房，或許是因為靳樾還未醒來，周揚他們看上去比往常憔悴消沈不少，臉上沒有一絲快意。
參厘半靠在病床上，左臂吊著繃帶，整個人也是病怏怏地沒有精神，往日裏能說會道的周揚這會也變成了啞巴，木然地坐在那，眾人坐在病房內，頭頂卻似罩著一團灰撲撲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在醫院住院的這幾天，參厘每天都會掐著點，趁著探視時間換上無菌服進去看望靳樾，這半小時成了兩人唯一能相處的時間，只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的眉眼沈靜地像是再也不會醒來一般，沒有一點睜眼的跡象。
四天後，醫生重新評估了靳樾的身體情況，在各項指標都已經穩定的前提下，將他轉到普通病房，方便家人照顧。
自從靳樾從ICU出來後，參厘每天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病房，一坐就是一整天，相較靳樾的身體狀況，參厘除了骨折的手臂還掛著繃帶，其餘的傷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這些天，偶爾有護士從長廊經過，總能隔著一扇橢形的可視小窗，看見參厘握著靳樾的手，低頭無聲啜泣的背影。
靳樾住院的第七天，梁硯的案子迎來最終宣判，他因組織賣/淫、販/毒、綁架，等多項罪名被最高檢判處死刑，立刻執行；亓海作為幫兇，一並判處死刑；白湛在逃往邊境的路上被雲城警方發現後拒捕，交戰中，被警方當場開槍射殺。
而梁硯的父親也因包庇和以權謀私被督查組帶走。
消息傳到參厘耳朵，她沒有半點開心，反倒湧上一股無法言說的鈍痛，這一路走來，為了讓這群人落網，他們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雪琳和翟婷的死亡，靳樾的重傷。
但好在，重重險阻過後，總歸迎來了黎明。
......
夜色如墨，病房內靜謐到只剩下儀器嘀嘀嘀的聲音，參厘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目光怔怔地望著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眶有淚溢出來，參厘擡手，用指腹輕輕抹去。
月光清淩淩地穿過窗戶，落在她纖薄微顫的背影上。
就在她沈浸在難言的悲慟中時，病房門被人驀地被人輕輕推開，參厘本以為是護士進來送藥，擡眼，卻不想是個陌生面孔。
他生得高大，身形勁瘦，俊逸的五官嵌刻在小麥膚色的臉龐上，有種說不出的硬朗之氣。
他徑直走到床尾，視線落向病床的人，微微搖頭，“還沒醒呢。”
參厘眨了眨眼，聽這語氣能看出兩人相熟，但靳樾住院以來，她是第一次見對方，過去也從來沒聽靳樾說過這號人。
她不認識來人，但江珩卻一眼便認出了她，他用篤定的口吻念出她的名字：“你就是參厘。”
參厘點頭，迷茫地眨了眨眼，把問題拋過去：“你是？”
江硯無聲笑了下，隨後自顧自說起：“我叫江珩，江水的江，你不認識我，不過我對你的印象可不淺。”
參厘看著他，只聽他繼續說道：“我是四年前和靳樾一起參與臥底任務的戰友。”
聞言，參厘呢喃道，“四年前...”
“有時間嗎，我們可以聊聊。”
夜色釅濃，深夜的醫院多了幾分闃靜，門外偶爾傳來護士推著小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軲轆聲。
病房內，湖藍色的窗簾垂在墻角，一盞幽黃的暖光從天花板落下，兩人在角落的杏色圓桌前對立而坐。
參厘不知道他要找自己說什麽，她垂著頭，臂膀纏著繃帶，柔順的黑發貼著臉頰落下，遮住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瘦削蒼白的下巴。
江珩率先開口：“我和靳樾認識，說來也是一場緣分，我受組織安排在白家臥底三年，臨到重要關頭，卻深受重傷消失了好幾個月，外面的人都以為我死了，於是派了靳樾頂上。那時他還只是個剛從警校出來的新人，又是第一次參與這樣的任務，壓力說不大是不可能的。收網行動開展的前一晚，他曾寫過一封遺書，交到我手上。當時，我摸著那信封，厚厚一沓，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麽。我還開玩笑的打趣他，是不是真的抱著必死的決心，他卻說不敢，要真死了，家裏的小姑娘怕是要恨死他。我問他女朋友，他說是。後來任務結束，他胸前中了一槍，只差一點就危及到了生命，直升機連夜將人運回國內，他在軍區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才醒。”
參厘安靜地聽著，聽那些她從未知道的過往，她慢慢擡起腦袋，目光一點點有了光，“後來呢？”
江珩陷入回憶裏，嗓音娓娓道來：“等他醒了，我便將那封遺書重新還給他，還慶幸地說醒來就好，醒來小姑娘就不會找你麻煩了，我可等著吃你的喜酒呢。
後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聽護士說他不顧自己的傷，從醫院跑了，我們的同事找了他一天才終於在瀾城找到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失魂落魄到像是要死了一樣，整個人比中彈受傷還要蒼白冷鷙。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還不肯走，就倔強地坐在你學校，誰都勸不走他。
後來，我們把他送回醫院，他也變得愈發的沈默，從前還能說得上一兩句話，從那以後嘴裏就再也蹦不出一個字，每天把自己關在病房，活成了個半死不活的樣子。
直到出院，我才終於想起問他，這病都好了，怎麽還沒看見你那位女朋友。
他說你不會再出現了。
你要和他分手。”
聽到這，參厘猛地怔住，眼眶一秒變紅，她楞楞地看著江珩，眼淚潸然而下。
“做我們這行的，危險和意外隨時都會降臨，不能按時回消息，不能給予陪伴和關心，工作太忙，因為這個分手的也大有人在。”江珩呼了口氣，自顧自說著：“我看他那個樣子，也不敢問你們的分手原因，只當是他參加任務的時間太長，沒有盡到男朋友應盡的義務。”
“出院後，他去你學校找了你很久，可你身邊的同學只說你出國了，問你去了哪裏，誰都不知道。
找了你好一陣子，始終沒有你的下落，他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拒絕跟人溝通，也不跟人交流。
他說他後悔當警察了，因為你之前抱怨過他不能陪你，包括這次，如果不是他去參加任務，就不會錯過你的電話和信息，你就不會在提完分手後消失，他把所有的錯都歸宗在自己身上。”
江珩的話字字句句紮在她心上，錐心刺骨的痛一陣陣襲來，參厘已經徹底聽不下去，她死死地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怎麽會傻到地步啊。
明明是她說分手，到頭來還要把錯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想起那晚在江邊，靳樾和她說過的話，“參厘，我永遠不可能恨你，愛和恨是不能同時存在的。”
江珩又回想了一下後來：“那次任務結束，他是立了功的，只要他自己不作妖，往後的事業不說風聲水起，但也差不到哪去。出院前，他的師父，也就是帶他入行的刑局長，還勸他入國安。只是他自己不願意，一門心思想要回到瀾城，轉到公安任刑警隊長。”
“那時我人還在燕城，有一回，我來瀾城出差參加培訓，想起他，那時我們已經我們兩年沒見了，我在電話裏說要請他吃飯，他來了。
我們隨便在路邊找了家燒烤攤，回去時，路過一廣場，那兒矗著一塊巨大的廣告大屏，當時正放著你的照片。
紅燈亮起來，車停在十字路口的斑馬線前，我側過頭想和他說話，就看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塊廣告牌，情緒一向不外露的男人，第一次盯著一張照片紅了眼眶，後來，他就讓我把他放在廣場那塊地。
我找了個停車點把他放下來，自己也留了個心眼，沒著急走，就想看看他要做什麽。誰承想，靳樾什麽也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廣場對面的長椅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廣告屏，內心百轉千回。
那一刻，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我多少也明白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房間陷入死一樣的緘默。
江珩的聲音沈穩、平和，卻在她心底掀起了千層浪。
原來，在她看不見的視角裏，他也曾熬過了無數個困苦的日夜。
聽見哭泣聲，江珩擡起頭，看見參厘弓著身子坐在昏昧的光影下，捂著臉的手控制不住的在抖，瘦薄的肩膀哭得一顫一顫。
他回過頭，目光落向病床，喉結滾動，真心實意地道一句，“靳樾，他很愛你。”
“我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會崩潰，才會覺得心都像死過一回，光聽他說這些，就已經感覺很窒息了，所以，那段時間，他到底怎麽熬過來的。
參厘的心已經被揉捏得不成樣子，她抽噎道，“謝...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臨走前，江珩回過頭，微笑著：“感情百折不撓，恭喜你們重新在一起，他一定會醒的。”
......
聽完江珩這些話，參厘才忽地想起了爆炸發生前，靳樾曾撫摸著她的臉頰，說了最後一句話，“要是我真的有什麽意外，書房的抽屜裏有留給你的東西。”
如果說她之前壓根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只滿心滿眼沈浸在靳樾昏迷的悲痛中，那現在聽完江珩的話，她忽然很想知道，靳樾留給她的會是什麽。
從醫院回來後，參厘回到靳樾家，電梯上行時，她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想起第一天跟著靳樾到他家的場景。
那是她們重逢的第一天，她對他豎起一身的刺，橫眉冷眼地說哪有人分手後還住前男友家的，可靳樾聽了卻沒有絲毫的波瀾，只一門心思地要把她帶走。
她其實後來不止一次的想過，她當初那樣一聲不吭的出國，沒有解釋，沒有告別，靳樾心裏肯定怨她恨她，他在她身上栽了跟頭，也許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她，聽到任何有關她的消息了。
可他什麽也沒說，甚至在知道她被人跟蹤後，無奈住進了酒店，還是選擇幫她，把他帶到自己家，一個絕對安全的地界。
知道她失眠，就陪她去看中醫。
盡管她甩了他，但靳樾還是對她很好。
好到寧願放棄自己生命，也要保護她，用身體當作保護墊護在她身下。
屋內沒有開燈，參厘挪著步子走進去，從前鮮活生動的屋子，如今變得死氣沈沈。
她吸了吸鼻子，強忍著心酸，走到靳樾的書房。
書房的窗簾沒有拉上，城市的燈火透進來，將室內映照出一種幽沈的藍灰色。
在這住了快一個月，參厘從來沒有踏足過這間屋子，她走到書桌前，緩緩坐下，顫顫巍巍地打開了最中間的那格抽屜。
入目，所有東西全被擺放得井井有條，沒有一絲淩亂，就如他這個人一般，充滿秩序感。
右上角放著一個藏藍色皮封的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只泛著光澤的黑色鋼筆。
參厘拿起來，指腹觸摸到它柔軟光滑的皮制外封，她揣著沈重的心情，緩緩掀開第一頁。
一行飄逸的字體率先落進她緋紅的眼底。
‘參厘，是我做錯了什麽嗎，所以你才要分手。’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紙張的頁腳，心臟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疼痛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張了張嘴，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不是的，你什麽都沒做錯。
‘厘厘，我很想你。’
參厘咬住嘴唇，眼淚終於沒能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一滴，兩滴，砸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你過得還好嗎？’
“不好。”參厘幾乎是本能地小聲回應，“一點也不好。”
‘我看見你的海報了，很漂亮。’
當然漂亮，那可是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代言。
“啪嗒—”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眼眶滑落，決堤似的，接二連三地落在薄薄的信紙上，筆墨的顏色在水裏向四周擴散，一封信，到最後，只剩下斑斑字跡。
‘為什麽不當面和我告別，你在哪？為什麽連在夢裏也不肯告訴我。’
他不明白，他作為線人在白家潛伏了五個月，幫助警方鏟除了這個毒瘤，解救了那麽多家庭，他難道不是在做好事嗎？
那為什麽一切結束後，他會失去自己的愛人呢。
做好事也會有報應嗎？
‘參厘，我好想你，你在哪？’
他寫下這句話時，一定想過很多很多次，在那些輾轉難眠的夜裏，在那些因愛而陷在自責無助的情緒裏，他也反覆地問過自己，是不是他做錯了什麽，是不是他不該參加那個任務，他第一次因為愛，而對自己的職業產生了排斥，甚至是憎恨。
看到最後，參厘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像被壓了一塊巨石，沈重得讓她喘不過氣，她徹底繃不住，筆記本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她低著頭，雙肩劇烈的抖動，圓滾滾的淚珠像斷線的珠子從她的眼眶溢出，啪嗒啪嗒濺在地板上，她感覺自己的心快要死了，痛到窒息，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到渾身發抖。
哭聲在空曠的書房裏回蕩，顯得格外淒涼，參厘咬著唇，無助又心痛地喚著他的名字：“靳樾...靳樾...”
她拿起那個寫滿了質問的筆記本放在胸口，心痛到了極點，像是有人在拿鈍刀一刀一刀地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的痛楚。
她以為自己當初走的夠堅定，以為自己不會為每一次的決定而後悔，但現在，她在四年後第一次生出了動搖，當初她毅然而然的走到底是不是對的。
可是不走，她害怕會牽連靳樾，走了，又變成現在這番下場。
好像不管怎麽選，都是一個無解的話題。
參被這股巨大的悲傷壓垮了所有，人趴在桌子上，後背拱成了一座橋梁，眼淚一滴又一滴的把米黃色的紙張浸透，哭得聲嘶力竭。
她強忍著悲痛，翻動著紙張繼續往下看。
‘厘厘，你那時總問我步入大學之後為什麽不回宜城。’
‘因為宜城住著你，住著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厘厘，我要怎麽才能告訴你，其實在你醉酒的那個夜晚之前，是我先喜歡你。’
‘是我先愛上你。’
‘卻是你毫無征兆地挑破了我不敢宣之於口的心事。’
這個認知像一個憑空出現的棒槌，忽地一下敲在了她腦門上，激得她頭暈目眩，她不敢置信地蠕動著嘴唇，“怎...怎麽會？”
但仔細想想，又好像有跡可循。
費盡心思搭建的積木花，參戎誤會下的一句早戀，值得他特意趕回來嗎？
她醉酒之下的表白沒有被他當作胡鬧。
他等這句話又等了有多久呢？
一想到這，她的心臟就密密麻麻地疼。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這些紙，這些紙一頁一頁地紮進她心底，流出看不見的紅色液體。
為什麽，究竟是哪裏做錯了，讓她們走到這一步。
參厘，我有一整個記事本的話想要對你說，可我找不到你在哪，找不到......
我有好多封信想要送到你手中，可我不知你地址，連郵遞員也無可奈何...
她感覺胃裏仿佛有一千根針，細細密密地紮著她，剩餘的酸水在翻攪，喉嚨忽地湧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頭痛欲裂地看著抽屜裏的其他物品。
其中一本房產證，是他大學時在燕城租住的那個小兩居老房子。
還有一個...月白色的戒指盒。
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耀著鉆石光芒的戒指。
這一刻，她的心簡直是在滴血，又被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尋到，於是她的心臟被兩條兇惡的狗撕碎蠶食，痛到無法呼吸。
哭到最後，她口袋裏的手機倏地響了起來，是一道陌生的號碼，一接聽，對面就傳來周揚著急慌忙地聲音：“參厘姐，你在哪，趕快過來吧，靳隊醒了。”
參厘握著手機，心臟一滯，腦袋被這聲巨大的驚喜給敲懵了，她張了張嘴巴，好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聲音，顫抖道：“我...我馬上過來。”
掛完電話，參厘撐著桌角艱難地起身，站立的那一刻膝蓋撞到凳子的一角，她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腦袋暈得厲害，胃裏像是吞了無數張刀片，疼得她冒出一身冷汗。
她眨了眨眼睫，喉嚨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參厘單手扶著身旁的桌子，指節用力到蒼白，她使出全身的力想到往前走，想去醫院見醫院，奈何雙腳像是黏了原地，半步都不得。
下一秒，她捂著胃部弓起身子，嘔出一灘鮮紅的血，四濺在地板上。
隨後雙眼一黑，搖搖晃晃地倒在了書房裏。
倒地的瞬間她看見房子在她眼睛裏翻轉，而後是一片虛無的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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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消散的那一秒, 參厘腦中恍然浮現出靳樾第一次到參家的場景。
“厘厘，這是爸爸戰友的兒子，他父親犧牲了, 以後就住咱們家，靳樾比你大兩歲，你要叫他哥哥。”
“晚上你記得一個人回家, 我是不會等你的。”
“靳樾...和我說話讓你很緊張嗎？”
“靳樾...你以後是不是 也要走？”
“你走得太快了, 我...跟不上。”
“抱歉。”
“靳樾，你要記住..宜城永遠是你的家。”
“靳樾, 為什麽我過生日你都不回來！”
“我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好不好..”
“不好。”
“幹嘛拒絕得這麽幹脆, 你不喜歡我嗎？”
“靳樾..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呦。”
.....
“靳樾...你在哪？”
“靳樾, 我想好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
“靳樾, 我們分手吧。”
她被困在一片混沌裏, 周遭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過去種種如走馬觀花般在她眼前一幀一幀浮現, 她嘗試著動彈，卻發現四肢像被灌了鉛一樣沈重, 沒有半點力氣，到最後只能勉強地動了動指尖，渾渾噩噩掀開眼皮。
映入眼簾地是一片刺眼的白，鼻尖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耳畔則是滴答滴答的輸液聲。
見她醒來，視野內忽地湊來兩顆腦袋，一左一右地圍在她病床前。
“...厘厘。”右邊是道渾厚蒼老的男聲，尾音帶著微不可察地顫抖。
“參厘姐，你總算醒了, 嗚嗚...”左邊是帶著哭腔的年輕女聲。
參厘轉了轉眼珠，看著四周陌生的環境，幹燥的嘴唇翕動幾下，從嗓子眼裏艱難擠出一句話：“我在哪？”
“醫院。”方藝抹了把眼淚，立刻回答。
參厘閉上眼，一段記憶悄無聲息地湧入腦海，爆炸發生前，靳樾帶著她找到一扇可供逃生的窗口，離地面有十幾米高，跳下去不說致死但危險性也極高。眼見火勢越來越大，他們再也顧不上許多了，哪怕只剩一線生機都得嘗試。
靳樾護著她從窗口跳下去，幸而倉庫周圍已經許久沒人打理了，長了一帶膝蓋高的雜草，再加上前些天下過雨，泥土還很濕軟，又有靳樾護在她身下，她的傷勢並不算嚴重，左臂骨折，腿部和手臂多處擦傷。
出了這麽大的事，自然瞞不過參戎，從她被送入醫院的那一刻，他就從宜城趕了過來，這些天一直守在病房，從未離開。
參厘緩了緩神，急切地詢問：“我昏迷了多久，靳樾呢，他還好嗎？”
一聽靳樾這個名字，兩人頓時陷入了沈默，好半響都沒出聲，參戎別過了視線不再看她，而方藝也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參厘見他們這樣，心臟頓時咯噔一下，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她鼻尖一酸，整個人開始慌亂了起來，不管不顧地就要從病床上起來，“靳樾...是不是傷得很重，他在醫院嗎？”
參戎和方藝都被她這動作嚇了一跳，連忙摁著她的肩膀，不讓她動，參戎皺著眉沈聲道：“你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醫生交代了，最好臥床休息，哪也不能去。”
方藝也跟著附和道：“是啊，姐，你剛脫離危險，不能下床。”
見不到靳樾，參厘怎麽能安心下來，她反手握著參戎的手臂，哭著懇求：“爸，你帶我去見他好不好，我只想見他一面，見完我就乖乖回來，不給你們添亂，爸，求你了...”
參戎眼眶也熱了，他耐著性子勸說，“你現在身體都還沒好，不急這一時半會，等再過個一兩日...”
話還沒說完，就被參厘斬釘截鐵地打斷，“不行，我就要現在，爸...”
參厘仰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參戎，眼底都是祈求。
參戎看了兩眼，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痛定思痛地點下頭。
方藝去護士站借來一把輪椅，和參戎小心翼翼地將參厘扶了上去，她左臂打著厚重的石膏，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上也沒有任何血色，虛弱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爆炸發生後，多輛消防車第一時間趕來支援，救護車地停在一旁待命。
警隊的人全都上前幫忙，林局放話就算死了也要找到屍體。
羅睿和周揚幾人穿上隔熱服就沖了進去，戴著手套一點一點扒拉倒下的那些鋼架。
找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有人發現兩人，幸好，都還有生命體征，醫生擡著擔架從救護車下來，連夜送往省院。
靳樾傷得嚴重，全身多處骨折，肋骨斷了兩根，送到醫院做了四個多小時手術，術後直接轉入ICU，至今仍處於昏迷狀態。
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參厘看見躺在病床上的人，他全身多處插著管子，口鼻上罩著呼吸機，指尖夾著監護儀，臉白如紙，下頜消瘦到棱角分明，此刻安安靜靜地闔著眼。
參厘怔怔地註視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啪往下掉，她捂著嘴，崩潰哭泣之餘又帶著一點慶幸，慶幸他還好好活著。
見女兒哭得如此傷心，參戎默默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別太傷心。
ICU有嚴格的探視時間，今天已經錯過了，參厘隔著玻璃看了他一會兒，就被參戎催促著回自己病房。
知道參厘醒來，隊裏派了人前來探望，周揚幾人帶著水果和一些營養品出現在病房，或許是因為靳樾還未醒來，周揚他們看上去比往常憔悴消沈不少，臉上沒有一絲快意。
參厘半靠在病床上，左臂吊著繃帶，整個人也是病怏怏地沒有精神，往日裏能說會道的周揚這會也變成了啞巴，木然地坐在那，眾人坐在病房內，頭頂卻似罩著一團灰撲撲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在醫院住院的這幾天，參厘每天都會掐著點，趁著探視時間換上無菌服進去看望靳樾，這半小時成了兩人唯一能相處的時間，只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的眉眼沈靜地像是再也不會醒來一般，沒有一點睜眼的跡象。
四天後，醫生重新評估了靳樾的身體情況，在各項指標都已經穩定的前提下，將他轉到普通病房，方便家人照顧。
自從靳樾從ICU出來後，參厘每天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病房，一坐就是一整天，相較靳樾的身體狀況，參厘除了骨折的手臂還掛著繃帶，其餘的傷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這些天，偶爾有護士從長廊經過，總能隔著一扇橢形的可視小窗，看見參厘握著靳樾的手，低頭無聲啜泣的背影。
靳樾住院的第七天，梁硯的案子迎來最終宣判，他因組織賣/淫、販/毒、綁架，等多項罪名被最高檢判處死刑，立刻執行；亓海作為幫兇，一並判處死刑；白湛在逃往邊境的路上被雲城警方發現後拒捕，交戰中，被警方當場開槍射殺。
而梁硯的父親也因包庇和以權謀私被督查組帶走。
消息傳到參厘耳朵，她沒有半點開心，反倒湧上一股無法言說的鈍痛，這一路走來，為了讓這群人落網，他們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雪琳和翟婷的死亡，靳樾的重傷。
但好在，重重險阻過後，總歸迎來了黎明。
......
夜色如墨，病房內靜謐到只剩下儀器嘀嘀嘀的聲音，參厘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目光怔怔地望著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眶有淚溢出來，參厘擡手，用指腹輕輕抹去。
月光清淩淩地穿過窗戶，落在她纖薄微顫的背影上。
就在她沈浸在難言的悲慟中時，病房門被人驀地被人輕輕推開，參厘本以為是護士進來送藥，擡眼，卻不想是個陌生面孔。
他生得高大，身形勁瘦，俊逸的五官嵌刻在小麥膚色的臉龐上，有種說不出的硬朗之氣。
他徑直走到床尾，視線落向病床的人，微微搖頭，“還沒醒呢。”
參厘眨了眨眼，聽這語氣能看出兩人相熟，但靳樾住院以來，她是第一次見對方，過去也從來沒聽靳樾說過這號人。
她不認識來人，但江珩卻一眼便認出了她，他用篤定的口吻念出她的名字：“你就是參厘。”
參厘點頭，迷茫地眨了眨眼，把問題拋過去：“你是？”
江硯無聲笑了下，隨後自顧自說起：“我叫江珩，江水的江，你不認識我，不過我對你的印象可不淺。”
參厘看著他，只聽他繼續說道：“我是四年前和靳樾一起參與臥底任務的戰友。”
聞言，參厘呢喃道，“四年前...”
“有時間嗎，我們可以聊聊。”
夜色釅濃，深夜的醫院多了幾分闃靜，門外偶爾傳來護士推著小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軲轆聲。
病房內，湖藍色的窗簾垂在墻角，一盞幽黃的暖光從天花板落下，兩人在角落的杏色圓桌前對立而坐。
參厘不知道他要找自己說什麽，她垂著頭，臂膀纏著繃帶，柔順的黑發貼著臉頰落下，遮住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瘦削蒼白的下巴。
江珩率先開口：“我和靳樾認識，說來也是一場緣分，我受組織安排在白家臥底三年，臨到重要關頭，卻深受重傷消失了好幾個月，外面的人都以為我死了，於是派了靳樾頂上。那時他還只是個剛從警校出來的新人，又是第一次參與這樣的任務，壓力說不大是不可能的。收網行動開展的前一晚，他曾寫過一封遺書，交到我手上。當時，我摸著那信封，厚厚一沓，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麽。我還開玩笑的打趣他，是不是真的抱著必死的決心，他卻說不敢，要真死了，家裏的小姑娘怕是要恨死他。我問他女朋友，他說是。後來任務結束，他胸前中了一槍，只差一點就危及到了生命，直升機連夜將人運回國內，他在軍區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才醒。”
參厘安靜地聽著，聽那些她從未知道的過往，她慢慢擡起腦袋，目光一點點有了光，“後來呢？”
江珩陷入回憶裏，嗓音娓娓道來：“等他醒了，我便將那封遺書重新還給他，還慶幸地說醒來就好，醒來小姑娘就不會找你麻煩了，我可等著吃你的喜酒呢。
後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聽護士說他不顧自己的傷，從醫院跑了，我們的同事找了他一天才終於在瀾城找到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失魂落魄到像是要死了一樣，整個人比中彈受傷還要蒼白冷鷙。
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還不肯走，就倔強地坐在你學校，誰都勸不走他。
後來，我們把他送回醫院，他也變得愈發的沈默，從前還能說得上一兩句話，從那以後嘴裏就再也蹦不出一個字，每天把自己關在病房，活成了個半死不活的樣子。
直到出院，我才終於想起問他，這病都好了，怎麽還沒看見你那位女朋友。
他說你不會再出現了。
你要和他分手。”
聽到這，參厘猛地怔住，眼眶一秒變紅，她楞楞地看著江珩，眼淚潸然而下。
“做我們這行的，危險和意外隨時都會降臨，不能按時回消息，不能給予陪伴和關心，工作太忙，因為這個分手的也大有人在。”江珩呼了口氣，自顧自說著：“我看他那個樣子，也不敢問你們的分手原因，只當是他參加任務的時間太長，沒有盡到男朋友應盡的義務。”
“出院後，他去你學校找了你很久，可你身邊的同學只說你出國了，問你去了哪裏，誰都不知道。
找了你好一陣子，始終沒有你的下落，他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拒絕跟人溝通，也不跟人交流。
他說他後悔當警察了，因為你之前抱怨過他不能陪你，包括這次，如果不是他去參加任務，就不會錯過你的電話和信息，你就不會在提完分手後消失，他把所有的錯都歸宗在自己身上。”
江珩的話字字句句紮在她心上，錐心刺骨的痛一陣陣襲來，參厘已經徹底聽不下去，她死死地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怎麽會傻到地步啊。
明明是她說分手，到頭來還要把錯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想起那晚在江邊，靳樾和她說過的話，“參厘，我永遠不可能恨你，愛和恨是不能同時存在的。”
江珩又回想了一下後來：“那次任務結束，他是立了功的，只要他自己不作妖，往後的事業不說風聲水起，但也差不到哪去。出院前，他的師父，也就是帶他入行的刑局長，還勸他入國安。只是他自己不願意，一門心思想要回到瀾城，轉到公安任刑警隊長。”
“那時我人還在燕城，有一回，我來瀾城出差參加培訓，想起他，那時我們已經我們兩年沒見了，我在電話裏說要請他吃飯，他來了。
我們隨便在路邊找了家燒烤攤，回去時，路過一廣場，那兒矗著一塊巨大的廣告大屏，當時正放著你的照片。
紅燈亮起來，車停在十字路口的斑馬線前，我側過頭想和他說話，就看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塊廣告牌，情緒一向不外露的男人，第一次盯著一張照片紅了眼眶，後來，他就讓我把他放在廣場那塊地。
我找了個停車點把他放下來，自己也留了個心眼，沒著急走，就想看看他要做什麽。誰承想，靳樾什麽也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廣場對面的長椅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廣告屏，內心百轉千回。
那一刻，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我多少也明白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房間陷入死一樣的緘默。
江珩的聲音沈穩、平和，卻在她心底掀起了千層浪。
原來，在她看不見的視角裏，他也曾熬過了無數個困苦的日夜。
聽見哭泣聲，江珩擡起頭，看見參厘弓著身子坐在昏昧的光影下，捂著臉的手控制不住的在抖，瘦薄的肩膀哭得一顫一顫。
他回過頭，目光落向病床，喉結滾動，真心實意地道一句，“靳樾，他很愛你。”
“我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會崩潰，才會覺得心都像死過一回，光聽他說這些，就已經感覺很窒息了，所以，那段時間，他到底怎麽熬過來的。
參厘的心已經被揉捏得不成樣子，她抽噎道，“謝...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臨走前，江珩回過頭，微笑著：“感情百折不撓，恭喜你們重新在一起，他一定會醒的。”
......
聽完江珩這些話，參厘才忽地想起了爆炸發生前，靳樾曾撫摸著她的臉頰，說了最後一句話，“要是我真的有什麽意外，書房的抽屜裏有留給你的東西。”
如果說她之前壓根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只滿心滿眼沈浸在靳樾昏迷的悲痛中，那現在聽完江珩的話，她忽然很想知道，靳樾留給她的會是什麽。
從醫院回來後，參厘回到靳樾家，電梯上行時，她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想起第一天跟著靳樾到他家的場景。
那是她們重逢的第一天，她對他豎起一身的刺，橫眉冷眼地說哪有人分手後還住前男友家的，可靳樾聽了卻沒有絲毫的波瀾，只一門心思地要把她帶走。
她其實後來不止一次的想過，她當初那樣一聲不吭的出國，沒有解釋，沒有告別，靳樾心裏肯定怨她恨她，他在她身上栽了跟頭，也許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她，聽到任何有關她的消息了。
可他什麽也沒說，甚至在知道她被人跟蹤後，無奈住進了酒店，還是選擇幫她，把他帶到自己家，一個絕對安全的地界。
知道她失眠，就陪她去看中醫。
盡管她甩了他，但靳樾還是對她很好。
好到寧願放棄自己生命，也要保護她，用身體當作保護墊護在她身下。
屋內沒有開燈，參厘挪著步子走進去，從前鮮活生動的屋子，如今變得死氣沈沈。
她吸了吸鼻子，強忍著心酸，走到靳樾的書房。
書房的窗簾沒有拉上，城市的燈火透進來，將室內映照出一種幽沈的藍灰色。
在這住了快一個月，參厘從來沒有踏足過這間屋子，她走到書桌前，緩緩坐下，顫顫巍巍地打開了最中間的那格抽屜。
入目，所有東西全被擺放得井井有條，沒有一絲淩亂，就如他這個人一般，充滿秩序感。
右上角放著一個藏藍色皮封的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只泛著光澤的黑色鋼筆。
參厘拿起來，指腹觸摸到它柔軟光滑的皮制外封，她揣著沈重的心情，緩緩掀開第一頁。
一行飄逸的字體率先落進她緋紅的眼底。
‘參厘，是我做錯了什麽嗎，所以你才要分手。’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紙張的頁腳，心臟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疼痛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張了張嘴，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不是的，你什麽都沒做錯。
‘厘厘，我很想你。’
參厘咬住嘴唇，眼淚終於沒能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一滴，兩滴，砸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你過得還好嗎？’
“不好。”參厘幾乎是本能地小聲回應，“一點也不好。”
‘我看見你的海報了，很漂亮。’
當然漂亮，那可是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代言。
“啪嗒—”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眼眶滑落，決堤似的，接二連三地落在薄薄的信紙上，筆墨的顏色在水裏向四周擴散，一封信，到最後，只剩下斑斑字跡。
‘為什麽不當面和我告別，你在哪？為什麽連在夢裏也不肯告訴我。’
他不明白，他作為線人在白家潛伏了五個月，幫助警方鏟除了這個毒瘤，解救了那麽多家庭，他難道不是在做好事嗎？
那為什麽一切結束後，他會失去自己的愛人呢。
做好事也會有報應嗎？
‘參厘，我好想你，你在哪？’
他寫下這句話時，一定想過很多很多次，在那些輾轉難眠的夜裏，在那些因愛而陷在自責無助的情緒裏，他也反覆地問過自己，是不是他做錯了什麽，是不是他不該參加那個任務，他第一次因為愛，而對自己的職業產生了排斥，甚至是憎恨。
看到最後，參厘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像被壓了一塊巨石，沈重得讓她喘不過氣，她徹底繃不住，筆記本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她低著頭，雙肩劇烈的抖動，圓滾滾的淚珠像斷線的珠子從她的眼眶溢出，啪嗒啪嗒濺在地板上，她感覺自己的心快要死了，痛到窒息，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到渾身發抖。
哭聲在空曠的書房裏回蕩，顯得格外淒涼，參厘咬著唇，無助又心痛地喚著他的名字：“靳樾...靳樾...”
她拿起那個寫滿了質問的筆記本放在胸口，心痛到了極點，像是有人在拿鈍刀一刀一刀地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的痛楚。
她以為自己當初走的夠堅定，以為自己不會為每一次的決定而後悔，但現在，她在四年後第一次生出了動搖，當初她毅然而然的走到底是不是對的。
可是不走，她害怕會牽連靳樾，走了，又變成現在這番下場。
好像不管怎麽選，都是一個無解的話題。
參被這股巨大的悲傷壓垮了所有，人趴在桌子上，後背拱成了一座橋梁，眼淚一滴又一滴的把米黃色的紙張浸透，哭得聲嘶力竭。
她強忍著悲痛，翻動著紙張繼續往下看。
‘厘厘，你那時總問我步入大學之後為什麽不回宜城。’
‘因為宜城住著你，住著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厘厘，我要怎麽才能告訴你，其實在你醉酒的那個夜晚之前，是我先喜歡你。’
‘是我先愛上你。’
‘卻是你毫無征兆地挑破了我不敢宣之於口的心事。’
這個認知像一個憑空出現的棒槌，忽地一下敲在了她腦門上，激得她頭暈目眩，她不敢置信地蠕動著嘴唇，“怎...怎麽會？”
但仔細想想，又好像有跡可循。
費盡心思搭建的積木花，參戎誤會下的一句早戀，值得他特意趕回來嗎？
她醉酒之下的表白沒有被他當作胡鬧。
他等這句話又等了有多久呢？
一想到這，她的心臟就密密麻麻地疼。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這些紙，這些紙一頁一頁地紮進她心底，流出看不見的紅色液體。
為什麽，究竟是哪裏做錯了，讓她們走到這一步。
參厘，我有一整個記事本的話想要對你說，可我找不到你在哪，找不到......
我有好多封信想要送到你手中，可我不知你地址，連郵遞員也無可奈何...
她感覺胃裏仿佛有一千根針，細細密密地紮著她，剩餘的酸水在翻攪，喉嚨忽地湧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頭痛欲裂地看著抽屜裏的其他物品。
其中一本房產證，是他大學時在燕城租住的那個小兩居老房子。
還有一個...月白色的戒指盒。
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耀著鉆石光芒的戒指。
這一刻，她的心簡直是在滴血，又被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尋到，於是她的心臟被兩條兇惡的狗撕碎蠶食，痛到無法呼吸。
哭到最後，她口袋裏的手機倏地響了起來，是一道陌生的號碼，一接聽，對面就傳來周揚著急慌忙地聲音：“參厘姐，你在哪，趕快過來吧，靳隊醒了。”
參厘握著手機，心臟一滯，腦袋被這聲巨大的驚喜給敲懵了，她張了張嘴巴，好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聲音，顫抖道：“我...我馬上過來。”
掛完電話，參厘撐著桌角艱難地起身，站立的那一刻膝蓋撞到凳子的一角，她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腦袋暈得厲害，胃裏像是吞了無數張刀片，疼得她冒出一身冷汗。
她眨了眨眼睫，喉嚨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參厘單手扶著身旁的桌子，指節用力到蒼白，她使出全身的力想到往前走，想去醫院見醫院，奈何雙腳像是黏了原地，半步都不得。
下一秒，她捂著胃部弓起身子，嘔出一灘鮮紅的血，四濺在地板上。
隨後雙眼一黑，搖搖晃晃地倒在了書房裏。
倒地的瞬間她看見房子在她眼睛裏翻轉，而後是一片虛無的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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