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不過是一個小插曲，處理完了那群山匪之後幾人接著趕路，山林中的霧卻是越來越大，沈柒月擔心有野獸攻擊，便讓人停了下來安營紮寨，準備先休息一個晚上，等天亮了再走。

此時正是天氣最熱的時候，山林中空氣潮濕悶熱，君宸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還是鉆出了帳篷。他一動侍衛們立馬就睜開了眼睛，見君宸往外走就想要跟上去，生怕他出什麽問題。君宸卻是擺了擺手，示意不需要人跟著，就一個人往一邊走去。

侍衛還想悄悄跟著，另一名侍衛卻是拉住了他，對著他搖了搖頭。

安營紮寨的地方不遠處就是一個小水潭，君宸還沒走到水潭旁邊就聽到悉悉索索的水聲，他還在奇怪，就看見沈柒月扭過了頭來——這人竟然在洗頭，濕濕的發上還帶著泡沫。

見來人是君宸，沈柒月撇過頭去繼續洗頭，君宸的個子本來就不矮，沈柒月現在蹲在水邊撩著水往頭上澆未免有些不方便，君宸索性直接走過去捧著水往沈柒月頭上撩，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你怎麽也沒睡？”

“睡不著。”

“不會是在擔心你四哥吧？”君宸其實就是隨便地問了一句，沒想到沈柒月沈寂了半晌，竟然輕聲應了一下。

君宸印象裏，沈柒月是那種天塌下來也能自己擋著的人，就算是心中有害怕，也是不屑告訴別人的，沒想到這次沈柒月這麽坦誠，竟然直接就承認了。

君宸抿了抿唇，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沈默著拿過一邊放在石頭上的幹毛巾，給沈柒月擦著頭發，就勢就坐在了那塊石頭上。沈柒月倒也不拘泥，她靠著石頭坐在了草地上，讓君宸給自己擦著頭發。

四周很靜，草叢裏有不知名的蟲子叫，遠處一閃一閃，那是飄忽不定的螢火蟲。君宸伸手摸了摸沈柒月還濕著的頭發，聲音都忽然輕柔了一些。“不用擔心，你四哥驍勇善戰，他經歷過那麽多戰事，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會沒事的。”

沈柒月不知道在想著什麽，半晌之後才輕聲應了一下。她往後靠了靠，腦袋隨即就碰到了君宸的腿上，君宸小心給她擦著頭發，聽到沈柒月用低沈的聲音開口。

“從小到大，我五個哥哥都很疼我，其中最疼我的，要算是我四哥。”君宸回想了一下之前見過面的沈勉，點頭同意了這句話，對比著來看，沈勉對沈柒月的疼愛真的算是太過隱晦——要是不說他都以為這兩兄妹是有仇的了。

“四哥大我五歲，是很儒雅的男子，跟其他的幾個哥哥不同，他從小就不喜歡舞刀弄劍，反倒是喜歡琴棋書畫，就因為這個，我爹爹還嘲笑了他很長時間，說他不像是我們沈家的男人。”

“反倒是我娘，很疼我四哥……我娘是大家閨秀，她琴棋書畫是樣樣精通的，她總是說，四哥是最像她的。若是我娘現在還在的話……”說到這裏，沈柒月的聲音低了下去。

君宸自然知道沈柒月的娘早逝，還是因為生沈柒月的時候傷了根本，最後沒撐幾年就撒手人寰了。

君宸想到這裏，忽然間就有些心疼沈柒月，她畢竟是個女孩子，表面看上去再堅強，那麽小的時候失去了娘親，到底還是難過的。君宸心間一顫，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已經摟住了沈柒月的肩膀，小聲道。“沒事的，沈歷會沒事的。”

“既然沈歷不喜歡舞刀弄劍，為何最後還是選擇了武將這條路？若是他選擇從文，想必也不是不行吧？”聽到這裏，君宸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原本說沈家一門忠烈，向來將門世家，但是若是如同沈柒月所說，那沈歷當初為何沒有棄武從文？

沈柒月似乎是反映了過來，她輕輕笑了一下，也許是現在還披散著頭發，她沒有往常的銳氣，反倒是多了幾分柔軟，眼神放遠，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四哥最終還是選擇了從武這條路……”

“原因？”

“到底是什麽原因，我四哥就再沒跟我說了。”沈柒月低下頭，聲音有些淡淡的，所以君宸沒有看到她眼中出現的躲閃神色。

夜色深沈，躺在帳篷裏的沈柒月卻是睜著眼睛，一點睡意也沒有，她的頭發已經完全幹了，她擡起手翻轉了下，眼中一片覆雜神色。

十二年前，沈柒月才九歲，那是沈柒月被定為皇後的第四年。那日沈歷從學堂回來，沈柒月將頭發高高的束起，也是剛從武場回來。沈歷手中還拎著剛從夫子手中接過來的書，扭頭看見了沈柒月，那雙月牙似的眼睛笑得仿佛沈入了萬千星子。

“小妹，今日怎麽又去了武場？”沈歷習慣性地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沈柒月的頭，誰知道沈柒月卻迅速地偏過頭去，躲開了他。

沈歷眼神閃爍了下，有點不明所以，沈柒月眼中一片清冽，緩緩道。“四哥，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沈柒月前腳剛走，後面沈勉拿著一個青花瓷瓶邊走邊拋動著走了過來，看見楞在原地的沈歷，嘴角一咧笑開了，伸手搭上了沈歷的肩膀，調侃道。“書呆子，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沒大沒小，我是你哥哥。”沈歷拍開了沈勉的手，眼中還是有些疑惑，他伸手捏過沈勉手裏的青花瓷瓶，眼神一閃。“傷藥？誰受傷了？”

一聽到沈歷開口，沈勉不免有些興奮，趕忙道。“說到這裏，我跟你說啊，今天小妹跟二哥比武的時候，被二哥傷到了，正好傷在了額頭上，大哥讓我來看看這丫頭別撞傻了，要我說，她這麽暴力怎麽可能撞傻啊！”

“小妹受傷了？”沈歷眼神一沈，平日裏儒雅的面龐竟然帶著點陰沈，他轉過身就想往沈柒月房間走去，隨即又想到了什麽一樣，伸手揪著沈勉一起往那邊走去。

“小妹，給我看看你的額頭。”沈歷敲了門，直接開門見山。

沈柒月知道瞞不下去，索性伸手撩開了劉海，左額角腫起來一塊，微微有些滲血，看上去倒是不怎麽嚴重。沈柒月伸手問沈勉討藥，沈勉嘟嘟囔囔不知道在抱怨著什麽，最後還是將傷藥遞給了她。

才到半路上，就被沈歷接了下來，他一邊給沈柒月上藥，一邊心疼道。“小妹，我說了多少次了，咱們家習武的男子多得是，你一個女孩子家，就應該學些琴棋書畫，也省的整天受傷。你看，這次傷到了臉，萬一留了疤怎麽辦？你可是女孩子，跟哥哥們不一樣。”

還沒說完，沈勉立馬嘰嘰哇哇叫開了，急忙道。“書呆子你什麽意思，小妹的臉傷不得我們的臉就傷得了嗎？我也是要靠臉吃飯的人好不好！！”

沈歷直接無視了沈勉的話，繼續說教。“你有幾個哥哥在呢，便是有人想欺負你，哥哥們也會護著你的，你何必這麽辛苦。便是四哥武藝不精，這不還有大哥二哥三哥，再不濟這個廢物也能出手啊！”

被無視了的沈勉不僅被踢了一腳，還被自家四哥毫不留情地直接紮心，表示自己真的是躺著也中槍。

“他連我都打不過，能有什麽用？”沈柒月瞥了一眼沈勉，毫不留情地繼續插刀。

沈勉：“……”心好痛！

不待沈歷再說什麽，沈柒月繼續道。“四哥，我知道你們會護著我，但是我想有實力護住我能護住的人。”

沈歷楞住了。

一旁的沈勉冷哼一聲，哼唧唧道。“我不會、我才不會護著你呢，有事你護我還差不多。”

沈歷一腳踢得沈勉住了口，扁了扁嘴忍住了自己想要動手的欲望，心裏安慰自己四哥是個書呆子，不像小妹，不禁打的不禁打的。

沈歷給沈柒月上好藥之後，沒有再提剛剛的話，只是再次揉了揉沈柒月的腦袋，嘆息道。“以後練武須得小心些，莫要傷了自己。”

沈柒月淡淡應了一聲，這件事就算是這麽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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