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熱得怕人，隔著層鞋底腳還烤得生疼，連續不斷的陣陣蟬鳴只有聒噪兩個字配得上。

羅沺瀟兩手緊抱著勉強湊出來的那點待洗衣物，默默地跟在追命身後。

她想去看老槐樹了。

TBC.

☆、正文章三

【三】

羅沺瀟如願看見了老槐樹。

——在和追命沿著神侯府轉了大半圈之後。

走到西門時，他讓她等等。

追命說等，羅沺瀟就點一點頭站在那，並不顧慮守衛悠悠飄來的視線。須臾片刻，追命拿來個大包袱。

北門又一個，東門還一個。

東門值守的馮不林和蔣斕對著藏身包袱後面的羅沺瀟猶疑了一陣，但因為她擋住了臉，身上穿的又是棉麻布料的普通衣衫，而且還是三爺親自帶著的，他們未加質問

抱著三個包袱，臂上還掛著追命那個小包袱的羅沺瀟，熱得欲死不能。

正當此時東門這邊又走來兩個人。

侍衛一見，肅然欠身。

追命卻樂道：“剛好，二哥老四，你們有要洗的衣服床褥嗎？”

他邊說邊指羅沺瀟。

羅沺瀟心裏面瘋狂地搖頭。

——夠了夠了，再多她可要溜走了！

同時她也將身體和臉微妙地轉去追命的方向，好躲開鐵手和冷血的註目。

不轉還好，甫一轉身，冷血鼻子已哼出了聲，眼角一剔便要詢問。這女子只在門外轉轉，非是惡人他可不在意，此時卻來擾三師兄，就不知是否有何陰謀詭計了。

鐵手輕輕敲了敲冷血的左手腕，冷血立刻收起猛獸撲食的氣勢。

羅沺瀟只覺背後猛然輕松，然後聽得鐵手笑著對追命說：“太不巧了，我才洗完。”

冷血跟著說：“我也是。“

追命眼睛一瞇，露出很有些不可置信的神情。

這時鐵手又道：“我看姑娘也拿不了更多，暑氣太盛，你別想幫不成，再讓人病了。”

“得了，你們快去罷，大師兄等著呢。”

鐵手走過羅沺瀟面前時，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讓人倍覺穩妥又無端發寒。

羅沺瀟忖度他的意思，亦在心裏答出了聲音。

——多謝二爺，我無惡意，更不可能害他。

她快要被追命害死了。

羅沺瀟抱著堆成小山的衣服床單，剛走到巷子頭已然氣短，腳底下也軟浮起來，眼前花花閃閃，勉強運了運氣才壓住泛起來的不適。

這回可是真的。

她鎮定下來正想繼續走，忽然發覺肩膀給人按住了。

很輕地扶上來，但她再挪不動步子。

那人的手又貼到了自己背心。

——哎呀，他的內力是這樣的麽。

羅沺瀟想起味螺的那片小山谷，和山谷裏的那條河。

秋天枯葉跌落在流水中會發出一種清而不脆卻舒沈的輕響。

“是我欠考量，你可還好？”

追命抓起上面兩個大包袱，羅沺瀟在心底哀吟。

她轉過身低下頭——眼神必然藏不住，還是不要叫他看見的好——輕聲說：“民女無事，不敢勞動大人。”

追命一愕，眼睛忽危險地瞇起來，唇邊帶了點笑：“怎麽又成大人了？”

“別人給我說過那宅子是大官住的，大人進出自如，肯定也是官老爺。”

——羅沺瀟啊，你快些住嘴，別再編謊了。

——怎麽能瞞他？！

“老爺老爺…我哪有那樣老，”追命走到羅沺瀟旁邊，隨口問道：“姑娘家住在哪裏？”

“前面轉右，一直走。”

羅沺瀟眼角都在閃光：“大…老……呃，您要幫我送去麽？”

“快些走罷，一會兒日頭更猛，你往後在京城裏見著神侯府的人可自在些，甭拘束，街坊好喊我三哥，要麽三爺也行，”追命笑笑又道：“我姓崔。”

——我知道。

追命走得不慢，羅沺瀟跟著稍嫌吃力，換氣聲漸緊。那人微微側頭瞥了瞥，視線未曾掃及羅沺瀟，但登時放緩了腳步。

她差點撞在他背上，好歹強弩著一口氣止住了。

“姑娘記好，是神侯府，要是遇見神通侯府出行，需得小心些。”

“哎。”

他二人到了羅沺瀟家門口，追命看著寒酸的小房子，打量幾下女子又問了一遍確定沒走錯。

她看起來可不像能過得這麽清貧，

羅沺瀟又將虎牙笑了出來：“讓您見笑了，多謝三爺相幫，衣服明日送去。”

“不妨事，這種天氣別忙出病來。”

說完他擺擺手，身影像道灰煙似的飄走，在風中仿佛留了一絲痕跡。

羅沺瀟等那隱約的淡痕都消散了，才嘆口氣悵悵然回到屋裏，往竹凳子上一坐，托著下巴發呆。

其實她學過做小桌兒，木頭削好才發現四根腿不一般長，後來好歹長短合適，羅沺瀟又忘了把榫卯的地方留出餘料來。

這些手藝活和畫畫都那麽不容易，她實無天才。

羅沺瀟從第一張畫到現在畫了二十多年，真正拿得出手隨時可畫兩筆的東西屈指可數。

全加起來總數為一。

——“青蛙？”羅老舅有次順著話問她。

“舅啊，你說什麽呢！”

當然不是青蛙。

可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說是誰。

其實說不說的，石佑還能不知道羅沺瀟想的啥麽。

她在想追命。

按理說該請他飲杯茶歇一歇才不顯得失禮，可羅沺瀟只有這間小屋，連院子都沒得，請人進來實在不好。追命隨隨便便跑到獨身姑娘家裏，這要傳出去，可不對他名聲有損麽。

再說羅沺瀟也不能讓他看見糊滿四面墻的畫。

——自己簡直是癡得發癲。

她看著畫裏面小小的人，除了背影就是側身，驀地索然無味起來，這些再多有什麽用，統統比不得今天活生生的那個。

幸好明天又能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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