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一直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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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一直陪著。
時北跟孔令柔約了放學後的見面，心裏的喧囂慢慢靜下，回座位上喝著草莓牛奶檢查自己的代碼。
有個前輩突然過來，輕聲說：“老師讓你去找她一下。”
時北應一聲，楞楞起身。
以為老師要找她說代碼的事，興致缺缺、心不在焉地過去。
“打擾了。”
她一推開門，老師側頭望過來。
“我在上午組會說的實習，不知你是否有興趣？”她遞給時北一份裝進透明文件夾的材料，說，“這裏是更詳細的信息，你拿回去看看吧，如果感興趣，盡快告知我。”
時北一楞，伸手接過掃了眼，確實是早上說的那個挺好的項目。
她不由訥訥說：“我還以為老師會傾向於把這種珍貴的機會留給日本學生。”
話落，心裏咯噔了下。
潛意識的疏忽，放在心裏的話如此輕易又不合時宜地說出來了。
時北趕緊擡眼去看老師，卻沒在她臉上找到什麽多餘的表情。
她平靜看著她，語氣挺溫和地說：“沒有的事，我首先考慮最優秀的學生。”
“好的……”時北不知道能接什麽話，於是點點頭，“那我拿回去考慮一下。謝謝老師。”
她決心回家之後看眼材料，然後發郵件拒絕。
“那我先走了。”
“時桑。”不知是否看出她的想法，老師又叫住她，十分清晰地說，“你跟我這裏的日本學生不一樣，你比他們聰明多了。”
時北徹底楞住，一點也不清楚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支支吾吾了下，趕緊感謝厚愛。
老師看著她，突然認認真真地問：“你願意在結束交換後再來這裏，選擇留在我的實驗室升學嗎？”
“……”
老師把她的沈默當做拒絕的遲疑，笑了下說：“你可以慢慢考慮，做什麽決定都沒有關系，有別的想去的學校也可以告訴我。在這個專業，我的推薦信或許還能派得上一些用處。”
直到走出校門，時北還震驚裏回不過神。
晚霞正絢，傾斜的道路兩旁，樟樹和櫻花樹被照料得規矩又文明，風吹動著茂密的綠葉，珊珊可愛。
兩道匆匆趕路的學生裏，一道最漂亮的身影筆直站著。
迎上目光，時北腦子裏紛紛亂亂的東西終於安靜。她立刻彎了下唇角，小跑過去：
“孔令柔！”
“晚飯想吃什麽？”
孔令柔把她拉到靠內的一側，卻被她考拉似的抱住胳膊。
也不說話，就哼哼唧唧。
“怎麽了你？”孔令柔覺得好笑地看著她，問，“附近有家居酒屋，炸雞做得很好吃，想去嗎？”
又哼哼唧唧地點點頭。
“好吧，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巷子裏，我們可以走過去。”
“嗯。”時北抱著孔令柔的胳膊，好像松開了就沒辦法自己走路。
說話聲音也比平常黏糊：“你今天忙什麽啦？”
“沒什麽事情，瑞樹庭下個月有一個自己組織的演出活動，我去確認了舞臺的布置。”
“哦，能帶我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
時北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捏了下她的手掌，然後被孔令柔十指相扣住。
“你今天呢？怎麽走出來的樣子失魂落魄的。”
“啊？沒有吧。”時北一怔，自己明明是不把心情放臉上的類型。
“真的沒有什麽事情嗎？”
“唔……”
時北猶豫著，跟她牽著手走在霞光濃郁的天空下，心情已經沒有剛才悶了。
“就是我的老師在網上說了一些話。”
進到居酒屋，孔令柔讓服務員把她們引進最裏的小包廂。坐下點完單，時北把手機拿出來給她看。
“喏，就是這個賬號，是我的老師。”
孔令柔就坐在她身旁，拿著她的手機一條條認真瀏覽，很快看完全部的回答。
“嗯。”
她把手機還過去，看見時北掛在臉上的在意，唇角一抿，忍不住伸手戳了下她的臉：“你看完了，悶悶不樂到現在？”
“唔……也算不上。有點吧。”
“北北，你想從她手裏得到什麽嗎？實習？推薦信？”
“什麽也不想。硬要說的話，她是老師，我會想隨時問她一些問題。”
此時，服務員端過來兩杯飲料。
孔令柔說：“請拿一根吸管。”
“好的，請稍等。”
她轉頭，時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這杯沙瓦是我的，你點的是烏龍茶。”孔令柔把那杯深褐色的液體挪過去，“在這裏。”
“我要喝你的。”
時北宣布完，又喝一大口。
孔令柔被搶走了酒，只能喝她的那杯反悔不想喝的，輕聲嫌棄：“誰會在居酒屋裏點烏龍茶。”
“你喝太多酒了。”時北蹬鼻子上臉，借機亂管她，“孔令柔，喝酒不健康。”
孔令柔不由翻了個白眼。
她嘗了口茶，寡淡又苦澀。皺著眉放下杯子。
“所以，你看完了是什麽感受？”
時北眼巴巴盯著她。
“我不認識她，在網上這種發言不罕見。”
“哦……”
“你是因為構成自己的部分被曲解否定了的不舒服，還是因為看到自己的老師被偏見帶蠢，對她失望的不舒服？”
“……都有吧。”
孔令柔望進她的眼睛，溫聲問：“憤怒和受傷，哪樣更多一些？”
時北垂眼思索半晌：
“……我也說不上哪樣多。”
“如果我讓你在回國前約她見面，把她在網上發表的所有觀點整理出來，備足資料，批註錯誤，然後遞給她當告別的禮物。想象一下這個畫面，你會覺得開心還是尷尬？”
“嗯……”
孔令柔見她擰眉思索好半天，又補了幾句幫助她想象畫面：
“她對你沒什麽防備，如果收到你這個被她拋開國籍去喜歡的學生的厚厚的反駁資料，她大概率會自尊心受損，尷尬又生氣，但是維持著體面故作開明地謝謝你。”
“你那麽一說，我覺得有點尷尬吧。”
時北捧著酒杯沒放下。眨眼間，空了半杯。
服務員送來吸管，還有一筐冒著熱氣的炸雞。
孔令柔接過，把吸管放進時北的杯子裏，拆開一次性筷子遞給她：
“小心燙。”
“好。”時北點點頭，終於可以把杯子放下，就著吸管繼續喝甜甜的酒。
“孔令柔，你覺得我以後要怎麽面對我的老師？”
“什麽也不用做，她對你履行了作為老師的責任，你本來也沒什麽資格去管理她個人的偏見。該怎麽樣怎麽樣。”
“……”
“你為什麽說我的老師喜歡我？”
時北突然想起來，她並沒有把老師下午對她許諾這個那個的事說出來。
“你會那麽動搖，說明你內心在意她。你在意她，說明她平常對你挺好的。一個對中國人抱有偏見的老師對你好，她唯一的原因就是喜歡你。”
“這種喜歡也算喜歡嗎？在討厭中國人的大前提下，還能喜歡具體的我嗎？”
“算。大多數的人都可以按照心意，把別人的特征拆解，自定優劣，自賦分數，計算出來某個人的優點遠遠大於缺點，就會喜歡了。”
“你呢？”時北問，“你也是這樣的人嗎？”
孔令柔沈默了會兒。
說：“我在很多的時候是。”
時北用筷子戳開炸雞，炸得酥脆的外皮下熱氣更濃，她小心翼翼嘗了一口。
嚼著炸雞，感受著食物填肚的放松。
靜半晌，才說：“我覺得你的邏輯很完整……我現在還沒整理好想法，可我不想讚同你。”
孔令柔幫她把劃到唇邊的發絲順到耳後，說：“好。”
“嗯？”時北意外地擡起臉，看著她，“不試試說服我嗎？”
“說服你什麽？”
“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之類之類，聽完讓人覺得人類那麽壞就應該立刻毀滅的理論？”
“你現在那麽困惑，說明之前的老師都對你很好，符合你的價值觀，沒有任何不同的立場。”
“……”
“怎麽樣，算不算大多數的人類都很美好？”
時北眨巴著眼睛，咽下嘴裏的炸雞，剛想誇一誇今晚的孔令柔格外溫柔善良。
孔令柔仿佛察覺她要說什麽，突然彎唇壞笑，不輕不重地說：
“你熟悉的那個運作穩定評價單一的框架，高中畢業的那天就回不去了。以後會慢慢發現，別人對你的看法，不但片面，還可以跟你這個人一點關系也沒有。”
她眼帶笑意，用溫溫柔柔的聲音說：“現在崩潰沒關系，還會有更多的事情讓你適應這個豐富又美妙的世界。”
時北：“…………”
時北氣笑了：“你明明只比我大那麽一點幾歲，為什麽說出來的話跟五十好幾快六十大壽了一樣？”
孔令柔不以為意：“你說我五十好幾，那就叫聲奶奶吧。”
“你……！”時北噎住。
這種事情，孔令柔在童年時代就看得很明白。她完全接受別人因為某個特質喜歡自己，並且按需使用他們的喜歡。
看得清楚了，就很難有太多情緒波動，跟時北這個遲鈍的小機器人完全不一樣。
孔令柔望向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笑了下說：
“不管遇到什麽事情，我會一直陪著你。”
沙瓦酒的度數不算高，然而空腹喝了大半杯，熱意很快浮到臉上。
時北在這句話裏，莫名出神，想到一件完全搭不著關系的事。
她在高中時期，跟自己的同桌關系還算不錯。同桌的成績中等偏上，可惜發揮極不穩定，關鍵時期又暗戀上一個帥氣的學弟，天天琢磨怎麽跟他偶遇搭話。
很快，學弟看出什麽意思，明確拒絕了她。
同桌哭得昏天黑地，當時距離高考僅僅幾個月。
時北完全不理解怎麽會有人允許自己在這種緊張的時候，因為這麽無聊的事就把情緒和狀態弄壞。
可是她藏著不理解的不耐，像一個普通的朋友一樣詢問她狀況、努力安慰著她。
她問到最後，有了大致的判斷：“你有沒有可能是臨近考試，壓力太大了，所以想借著暗戀的事轉移註意力？”
同桌說：“什麽意思？”
她的語氣明顯煩躁，可惜時北當時沒聽出那個情緒朝向著她。
時北一邊思考著，還在給她提建議：“我覺得你要正視現在的問題，好好放松一下，如果長時間沈浸在悲傷的情緒裏，對你的狀態不好。”
誰知道對方忍無可忍：“少來貓哭耗子假慈悲！我知道你覺得我戀愛腦根本看不起我！”
她用著一種忍她很久的表情，說：“我說一句你就要質疑一句，你裝什麽便宜爹呢？”
“……”
時北什麽話也沒說了。從此都不再跟她說話。
沖突不算大，但在時北的心中留存了很久，讓她好幾個晚上翻來覆去思考。
難道別人都會認為，仔細詢問情況的關心是咄咄逼人嗎？
可是她待在孔令柔的身邊，聽她用耐心客觀的語氣聊著自己的情緒。
只覺得疲倦到極點身軀被溫柔放進一汪純凈溫泉，說不出的撫慰，連帶著經年積傷都消掉大半。
到底是孔令柔把她帶成了這種跟別人格格不入的性格，還是……她在最小、最封閉的年紀就遇到了孔令柔，孔令柔天然接受古怪的她。
她們一起手牽手排擠過全世界。
孔令柔那樣的漂亮、驕傲，讓待在她身邊的時北無限榮耀……
所以，才不認為小時候的自己很陰暗？
孔令柔給過她的東西實在太多，就算收回了一些，就算欺負過她。
那她……真的有資格報覆嗎？
這份混亂，立刻取代了所有別的情緒。
時北想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想喝酒，越喝酒越不明白。昏黃燈光晃著眼睛，眼尾隱隱浮現濕意。
孔令柔察覺她的不對勁，玩笑的語氣收住，去握了下她的手，“怎麽又不高興了？”
時北輕吸了吸鼻子，極力調整語氣，不讓她察覺端倪：
“就是……你說你會一直陪著我，可是吃完飯，我們還是要各回各家。”
孔令柔說：“那你搬來跟我一起住。”
她的話接得自然，中間連一秒的停頓也沒有，早就等著似的。
燈光迷離，背景是聽不清詞也能猜到情情愛愛的柔美歌曲。
她精致的臉龐，哪怕身處喧鬧的小酒館，也有種疏離的美。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只裝著一個人。
時北的視線跟她的凝望匆匆碰撞的那刻，心下一顫，又聽她溫聲催促說：
“北北，擇日不如撞日。等會兒就去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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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北跟孔令柔約了放學後的見面，心裏的喧囂慢慢靜下，回座位上喝著草莓牛奶檢查自己的代碼。
有個前輩突然過來，輕聲說：“老師讓你去找她一下。”
時北應一聲，楞楞起身。
以為老師要找她說代碼的事，興致缺缺、心不在焉地過去。
“打擾了。”
她一推開門，老師側頭望過來。
“我在上午組會說的實習，不知你是否有興趣？”她遞給時北一份裝進透明文件夾的材料，說，“這裏是更詳細的信息，你拿回去看看吧，如果感興趣，盡快告知我。”
時北一楞，伸手接過掃了眼，確實是早上說的那個挺好的項目。
她不由訥訥說：“我還以為老師會傾向於把這種珍貴的機會留給日本學生。”
話落，心裏咯噔了下。
潛意識的疏忽，放在心裏的話如此輕易又不合時宜地說出來了。
時北趕緊擡眼去看老師，卻沒在她臉上找到什麽多餘的表情。
她平靜看著她，語氣挺溫和地說：“沒有的事，我首先考慮最優秀的學生。”
“好的……”時北不知道能接什麽話，於是點點頭，“那我拿回去考慮一下。謝謝老師。”
她決心回家之後看眼材料，然後發郵件拒絕。
“那我先走了。”
“時桑。”不知是否看出她的想法，老師又叫住她，十分清晰地說，“你跟我這裏的日本學生不一樣，你比他們聰明多了。”
時北徹底楞住，一點也不清楚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支支吾吾了下，趕緊感謝厚愛。
老師看著她，突然認認真真地問：“你願意在結束交換後再來這裏，選擇留在我的實驗室升學嗎？”
“……”
老師把她的沈默當做拒絕的遲疑，笑了下說：“你可以慢慢考慮，做什麽決定都沒有關系，有別的想去的學校也可以告訴我。在這個專業，我的推薦信或許還能派得上一些用處。”
直到走出校門，時北還震驚裏回不過神。
晚霞正絢，傾斜的道路兩旁，樟樹和櫻花樹被照料得規矩又文明，風吹動著茂密的綠葉，珊珊可愛。
兩道匆匆趕路的學生裏，一道最漂亮的身影筆直站著。
迎上目光，時北腦子裏紛紛亂亂的東西終於安靜。她立刻彎了下唇角，小跑過去：
“孔令柔！”
“晚飯想吃什麽？”
孔令柔把她拉到靠內的一側，卻被她考拉似的抱住胳膊。
也不說話，就哼哼唧唧。
“怎麽了你？”孔令柔覺得好笑地看著她，問，“附近有家居酒屋，炸雞做得很好吃，想去嗎？”
又哼哼唧唧地點點頭。
“好吧，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巷子裏，我們可以走過去。”
“嗯。”時北抱著孔令柔的胳膊，好像松開了就沒辦法自己走路。
說話聲音也比平常黏糊：“你今天忙什麽啦？”
“沒什麽事情，瑞樹庭下個月有一個自己組織的演出活動，我去確認了舞臺的布置。”
“哦，能帶我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
時北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捏了下她的手掌，然後被孔令柔十指相扣住。
“你今天呢？怎麽走出來的樣子失魂落魄的。”
“啊？沒有吧。”時北一怔，自己明明是不把心情放臉上的類型。
“真的沒有什麽事情嗎？”
“唔……”
時北猶豫著，跟她牽著手走在霞光濃郁的天空下，心情已經沒有剛才悶了。
“就是我的老師在網上說了一些話。”
進到居酒屋，孔令柔讓服務員把她們引進最裏的小包廂。坐下點完單，時北把手機拿出來給她看。
“喏，就是這個賬號，是我的老師。”
孔令柔就坐在她身旁，拿著她的手機一條條認真瀏覽，很快看完全部的回答。
“嗯。”
她把手機還過去，看見時北掛在臉上的在意，唇角一抿，忍不住伸手戳了下她的臉：“你看完了，悶悶不樂到現在？”
“唔……也算不上。有點吧。”
“北北，你想從她手裏得到什麽嗎？實習？推薦信？”
“什麽也不想。硬要說的話，她是老師，我會想隨時問她一些問題。”
此時，服務員端過來兩杯飲料。
孔令柔說：“請拿一根吸管。”
“好的，請稍等。”
她轉頭，時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這杯沙瓦是我的，你點的是烏龍茶。”孔令柔把那杯深褐色的液體挪過去，“在這裏。”
“我要喝你的。”
時北宣布完，又喝一大口。
孔令柔被搶走了酒，只能喝她的那杯反悔不想喝的，輕聲嫌棄：“誰會在居酒屋裏點烏龍茶。”
“你喝太多酒了。”時北蹬鼻子上臉，借機亂管她，“孔令柔，喝酒不健康。”
孔令柔不由翻了個白眼。
她嘗了口茶，寡淡又苦澀。皺著眉放下杯子。
“所以，你看完了是什麽感受？”
時北眼巴巴盯著她。
“我不認識她，在網上這種發言不罕見。”
“哦……”
“你是因為構成自己的部分被曲解否定了的不舒服，還是因為看到自己的老師被偏見帶蠢，對她失望的不舒服？”
“……都有吧。”
孔令柔望進她的眼睛，溫聲問：“憤怒和受傷，哪樣更多一些？”
時北垂眼思索半晌：
“……我也說不上哪樣多。”
“如果我讓你在回國前約她見面，把她在網上發表的所有觀點整理出來，備足資料，批註錯誤，然後遞給她當告別的禮物。想象一下這個畫面，你會覺得開心還是尷尬？”
“嗯……”
孔令柔見她擰眉思索好半天，又補了幾句幫助她想象畫面：
“她對你沒什麽防備，如果收到你這個被她拋開國籍去喜歡的學生的厚厚的反駁資料，她大概率會自尊心受損，尷尬又生氣，但是維持著體面故作開明地謝謝你。”
“你那麽一說，我覺得有點尷尬吧。”
時北捧著酒杯沒放下。眨眼間，空了半杯。
服務員送來吸管，還有一筐冒著熱氣的炸雞。
孔令柔接過，把吸管放進時北的杯子裏，拆開一次性筷子遞給她：
“小心燙。”
“好。”時北點點頭，終於可以把杯子放下，就著吸管繼續喝甜甜的酒。
“孔令柔，你覺得我以後要怎麽面對我的老師？”
“什麽也不用做，她對你履行了作為老師的責任，你本來也沒什麽資格去管理她個人的偏見。該怎麽樣怎麽樣。”
“……”
“你為什麽說我的老師喜歡我？”
時北突然想起來，她並沒有把老師下午對她許諾這個那個的事說出來。
“你會那麽動搖，說明你內心在意她。你在意她，說明她平常對你挺好的。一個對中國人抱有偏見的老師對你好，她唯一的原因就是喜歡你。”
“這種喜歡也算喜歡嗎？在討厭中國人的大前提下，還能喜歡具體的我嗎？”
“算。大多數的人都可以按照心意，把別人的特征拆解，自定優劣，自賦分數，計算出來某個人的優點遠遠大於缺點，就會喜歡了。”
“你呢？”時北問，“你也是這樣的人嗎？”
孔令柔沈默了會兒。
說：“我在很多的時候是。”
時北用筷子戳開炸雞，炸得酥脆的外皮下熱氣更濃，她小心翼翼嘗了一口。
嚼著炸雞，感受著食物填肚的放松。
靜半晌，才說：“我覺得你的邏輯很完整……我現在還沒整理好想法，可我不想讚同你。”
孔令柔幫她把劃到唇邊的發絲順到耳後，說：“好。”
“嗯？”時北意外地擡起臉，看著她，“不試試說服我嗎？”
“說服你什麽？”
“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之類之類，聽完讓人覺得人類那麽壞就應該立刻毀滅的理論？”
“你現在那麽困惑，說明之前的老師都對你很好，符合你的價值觀，沒有任何不同的立場。”
“……”
“怎麽樣，算不算大多數的人類都很美好？”
時北眨巴著眼睛，咽下嘴裏的炸雞，剛想誇一誇今晚的孔令柔格外溫柔善良。
孔令柔仿佛察覺她要說什麽，突然彎唇壞笑，不輕不重地說：
“你熟悉的那個運作穩定評價單一的框架，高中畢業的那天就回不去了。以後會慢慢發現，別人對你的看法，不但片面，還可以跟你這個人一點關系也沒有。”
她眼帶笑意，用溫溫柔柔的聲音說：“現在崩潰沒關系，還會有更多的事情讓你適應這個豐富又美妙的世界。”
時北：“…………”
時北氣笑了：“你明明只比我大那麽一點幾歲，為什麽說出來的話跟五十好幾快六十大壽了一樣？”
孔令柔不以為意：“你說我五十好幾，那就叫聲奶奶吧。”
“你……！”時北噎住。
這種事情，孔令柔在童年時代就看得很明白。她完全接受別人因為某個特質喜歡自己，並且按需使用他們的喜歡。
看得清楚了，就很難有太多情緒波動，跟時北這個遲鈍的小機器人完全不一樣。
孔令柔望向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笑了下說：
“不管遇到什麽事情，我會一直陪著你。”
沙瓦酒的度數不算高，然而空腹喝了大半杯，熱意很快浮到臉上。
時北在這句話裏，莫名出神，想到一件完全搭不著關系的事。
她在高中時期，跟自己的同桌關系還算不錯。同桌的成績中等偏上，可惜發揮極不穩定，關鍵時期又暗戀上一個帥氣的學弟，天天琢磨怎麽跟他偶遇搭話。
很快，學弟看出什麽意思，明確拒絕了她。
同桌哭得昏天黑地，當時距離高考僅僅幾個月。
時北完全不理解怎麽會有人允許自己在這種緊張的時候，因為這麽無聊的事就把情緒和狀態弄壞。
可是她藏著不理解的不耐，像一個普通的朋友一樣詢問她狀況、努力安慰著她。
她問到最後，有了大致的判斷：“你有沒有可能是臨近考試，壓力太大了，所以想借著暗戀的事轉移註意力？”
同桌說：“什麽意思？”
她的語氣明顯煩躁，可惜時北當時沒聽出那個情緒朝向著她。
時北一邊思考著，還在給她提建議：“我覺得你要正視現在的問題，好好放松一下，如果長時間沈浸在悲傷的情緒裏，對你的狀態不好。”
誰知道對方忍無可忍：“少來貓哭耗子假慈悲！我知道你覺得我戀愛腦根本看不起我！”
她用著一種忍她很久的表情，說：“我說一句你就要質疑一句，你裝什麽便宜爹呢？”
“……”
時北什麽話也沒說了。從此都不再跟她說話。
沖突不算大，但在時北的心中留存了很久，讓她好幾個晚上翻來覆去思考。
難道別人都會認為，仔細詢問情況的關心是咄咄逼人嗎？
可是她待在孔令柔的身邊，聽她用耐心客觀的語氣聊著自己的情緒。
只覺得疲倦到極點身軀被溫柔放進一汪純凈溫泉，說不出的撫慰，連帶著經年積傷都消掉大半。
到底是孔令柔把她帶成了這種跟別人格格不入的性格，還是……她在最小、最封閉的年紀就遇到了孔令柔，孔令柔天然接受古怪的她。
她們一起手牽手排擠過全世界。
孔令柔那樣的漂亮、驕傲，讓待在她身邊的時北無限榮耀……
所以，才不認為小時候的自己很陰暗？
孔令柔給過她的東西實在太多，就算收回了一些，就算欺負過她。
那她……真的有資格報覆嗎？
這份混亂，立刻取代了所有別的情緒。
時北想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想喝酒，越喝酒越不明白。昏黃燈光晃著眼睛，眼尾隱隱浮現濕意。
孔令柔察覺她的不對勁，玩笑的語氣收住，去握了下她的手，“怎麽又不高興了？”
時北輕吸了吸鼻子，極力調整語氣，不讓她察覺端倪：
“就是……你說你會一直陪著我，可是吃完飯，我們還是要各回各家。”
孔令柔說：“那你搬來跟我一起住。”
她的話接得自然，中間連一秒的停頓也沒有，早就等著似的。
燈光迷離，背景是聽不清詞也能猜到情情愛愛的柔美歌曲。
她精致的臉龐，哪怕身處喧鬧的小酒館，也有種疏離的美。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只裝著一個人。
時北的視線跟她的凝望匆匆碰撞的那刻，心下一顫，又聽她溫聲催促說：
“北北，擇日不如撞日。等會兒就去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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