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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佳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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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佳釀

柳無眉離開以後,裴夙本來以為楚留香會很快離開。畢竟蘭州地遠,光趕路說不定就要一兩個月。

沒想到楚留香當日凝重完以後,就開始在客棧擺爛。除了吃飯之外,就是在溫泉湯浴裏頭。不是在水裏,就是拉張躺椅曬太陽,整一個悠閑得不得了。

裴夙並不知道楚留香葫蘆裏賣什麽藥,但既然楚留香突然不急了,裴夙自然也沒有趕他的道理。

最近林詩音很喜歡到湯池那邊待著。

春日的山風從林間穿過時,總會卷起大片淡粉色的花瓣。

沿著客棧後山一路向上,是一條以青灰石板鋪成的小路,兩側的櫻樹枝幹交錯,花影低垂,人在其中行走時,幾乎像是被包進了一條粉白色的長廊。

風吹過時,花瓣便順著山勢一路飄落,有些落在肩頭,有些墜進石縫之間,遠遠看去,像是整座山都覆著一層柔軟的雪。

石板路的盡頭,便是溫泉湯池所在。

最初裴夙挑選這個建築模塊時,其實並沒有花太多心思,只是隨手選了價格最低的一套。一開始為了忽悠柳無眉,甚至只草草開放了女湯那一半。

然而等李玉函夫妻離開以後,才發現什麽叫做系統出品必數精品,這湯池景致與整座客棧的山景融成一體,觀賞樹也並不單單包含湯池這塊,而是直接改造了在湯池這裏看出去的所有山景。

因此清風峪現在大多數的樹都被改成了櫻花樹,甚至等所有模塊開放以後,裴夙都有點後悔怎麽直到現在才想到可以在外面放一個湯池設施。

湯池並不是封閉的建築,而是半露天地依山而建。整體以白玉石與深色木料搭建,屋檐向外延伸,將中央的休息區籠罩在暖黃色的燈火之下。

男湯與女湯各自占據休息區的左右兩側,泉水從山壁間引下,池邊以天然巖石圍砌,熱氣終年不散。水面總籠著一層淡淡白霧,人在池中擡眼望去,便能越過欄桿與山崖,看見下方的客棧建築群。

那景色極美。

大片櫻樹從山腰一路蔓延到谷地,將整座客棧包圍其中。黑瓦木樓錯落在花海之間,炊煙與霧氣混在一起,偶爾還能看見客人在庭院間來回走動。到了夜裏,客棧一盞盞燈火亮起時,山下更像是墜進凡間的星河。

稍有些特殊的,大約就是休息區內的販賣機了。裏頭可以點到各式茶水點心,因此在這裏甚至不需要有任何使喚仆從,徹底的安靜。

也正因如此,林詩音第一次來到修建完成的湯池區時,便挪不開眼了。

她在休息區臨窗的位置一坐就是半日,旁邊堆滿畫紙與顏料。窗外是漫山櫻色,窗內是暖爐與茶香,偶爾有花瓣順著敞開的木窗飄進來,落在尚未幹透的畫紙上。她畫山景、畫櫻花、畫霧中的客棧,甚至連夜色下的燈火都畫了數幅。

若不是休息區沒有床榻,恐怕她真的會直接搬來這裏長住。

尤其與最初的寒潭相比,如今的湯池區已經完全換了模樣。

一走到湯池範圍,就能看見由石板鋪就的開闊地面。中央是一小方清澈冷泉,池邊鋪著石磚與碎白石,夏日時最適合納涼。旁邊還特地留出一塊空地,擺著燒烤架與長桌。

冬日裏泡完湯後,可以披著外袍圍坐在此,一邊烤肉煮酒,一邊看雪落在櫻樹枝頭。若是深夜無人時,甚至能聽見風穿過花林與泉水的聲音。

繞過冷泉,左中右各有一個三階的小樓梯。左右兩個分別是男湯與女湯的出入口,中間那個走上去就是休息區的長廊。

休息區裏自有桌椅沙發,後面墻壁左右各有一扇門連通男湯與女湯各自的衛浴與更衣室以及通往湯池的小門。休息區的木地板始終帶著溫熱,角落燃著淡淡松木香,連銅制燈架都被擦得一塵不染。

水聲、風聲、木牌輕撞的聲音混在一起,整座湯池便像是藏在山中的另一處小天地,與下方熱鬧的人間隔開,只剩下溫暖的水氣與滿山不敗的櫻花。

楚留香也常常泡在這裏,因此林詩音這段時間應該是跟楚留香最常碰面的人。

林詩音因著當初相處的不錯,便也沒特別避著他。況且楚留香有種奇怪的本事,從不會讓人覺得冒犯,也不會讓人覺得被刻意討好。

有時林詩音坐在窗邊畫畫,他便懶洋洋地躺在外頭木廊的長椅上曬太陽;有時她低頭調顏料,一擡眼便看見楚留香手裏端著不知什麽飲料,在冷泉那裏泡腳。

兩人偶爾對上視線,他便笑一笑:“今日畫的是夜景?”

林詩音輕輕點頭:“這裏的燈火很好看。”

楚留香便靠著欄桿往下看。

山谷間的長風客棧正籠在午後薄霧裏,遠處能看見小張正在院中招呼客人,幾名護衛從外墻巡過,後廚煙氣裊裊升起,連偶爾傳來的笑聲都顯得很遠。

“確實。”他笑笑。

林詩音有時會覺得,楚留香這人真是矛盾得很。他明明是個風一樣的浪子,可真坐在這裏時,卻又安靜得像是與這片山景融在了一起。

有一日午後,林詩音正在畫窗外那片櫻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水聲。

她回頭時,楚留香正披著外袍從男湯方向走出來。

他顯然剛泡完湯,黑發還帶著潮氣,肩頭隨意搭著條白巾,整個人被溫泉蒸得懶散極了,活像是一只剛睡醒的大貓,輕松得全身都寫滿了饜足。

他的眼神跟林詩音輕輕一碰,臉上忽然出現好奇:“林姑娘,你以前對江湖從來不感興趣,然而客棧卻是個聚集江湖是非之處,這些日子以來,你可住得安置?”

林詩音筆尖微頓,轉頭看向窗外。

山風卷著櫻花一路落下,遠處客棧燈牌在霧裏若隱若現,溫泉白霧自池邊緩緩升起,將整片山景都染得模糊柔軟。

半晌,她輕笑一聲:“我以前總覺得,江湖應該是很冷的地方。”

楚留香挑眉:“現在呢?”

林詩音想了想,“現在倒覺得,人與人的想法其實大差不離。無論是普通人還是江湖人,其實都沒區別。”

楚留香聽後失笑:“林姑娘這句話,若讓李尋歡聽見,怕是能高興許久。”

林詩音怔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眼中難得稍稍帶了兇狠的瞪了楚留香一眼。

楚留香看著她,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其實這段時間,他不離開並不只是因為客棧舒服。

他是在等。

如果無花當真在謀算什麽,那麽這段拖延的時間足以讓無花不耐煩,甚至會開始想方設法的把他引到蘭州去。與其自己沒頭蒼蠅一樣的亂撞,還不如等著無花出招。從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中,他也能更準確的判斷,在這一連串的事情中,無花到底扮演著什麽角色。

可比起外頭越來越近的風雨,這座客棧卻安穩得像是另一個世界。安穩到連他這種人,都忍不住生出了幾分貪戀。

“裴姑娘若是把客棧開在江南,只怕全天下的人都要往這裏跑。”

“她現在就已經忙不過來了。”說到裴夙,兩人都不由自主往下方客棧方向看了一眼。

湯池與客棧自然有些距離,但林詩音經過裴夙投餵,身體素質與五感敏銳早已遠非昔日可比,因此良好的目力還是讓他兩清楚看見裴夙正站在客棧外的空地上,滿臉麻木地讓二月淞立起一塊“禁止在櫻花樹下比武”的木牌。

旁邊小張正在苦口婆心勸兩個少年什麽,不過看裴夙跟二月淞的表情,大約是兩個師弟調皮,在櫻花樹下耍帥被罵了。

果然,還沒等二月淞把那木牌釘好,裴夙手上就不知何時拿出了一支藤條,然後追著那兩名少年滿山滿谷的跑。

楚留香一邊看著,一邊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一點紅的事情是來客棧以後裴夙才跟他說的,其實楚留香一打眼看見那些少年,就能從他們的步伐與周身氣息大約判斷出他們的過往。

但也正是因為猜出來了,現在那兩位看見裴夙藤條會躲閃的少年才讓楚留香忍不住微笑。

正是此時,山風自窗外吹來,卷起幾張尚未壓住的畫紙,其中一張輕飄飄落到楚留香腳邊。

他低頭撿起,微微一怔。

畫上並不是山景。

而是溫泉旁的木廊。

午後天光斜落,滿山櫻花如雪,一個披著外袍的男人正懶散地躺在長椅上睡覺,旁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茶。

連那副懶洋洋的神態都畫得極像。

林詩音也楞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這張畫會掉出去,一時間耳根瞬間紅透,下意識伸手便想拿回來。

楚留香卻先一步把畫舉高。

“原來林姑娘還會畫人?”

林詩音難得有些窘迫:“就是順手……”沒有經過他人同意擅自入畫,不知道就罷了,知道了其實有些冒犯。

楚留香低頭又看了看畫,忽然笑得極好看。

“那楚某便謝過了。”

林詩音怔住:“謝……?”

“畫的是我。”楚留香慢悠悠道,“那總該給畫中人留個紀念。”

林詩音一時竟說不過他。

正僵持間,樓下忽然傳來裴夙的聲音。

“楚留香——”那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殺氣。

楚留香倚著欄桿往外一看,發現裴夙不知何時竟然已經到了湯池院落:“你昨天晚上泡湯沒付錢。”

整座湯池區忽然安靜了一瞬,連風吹過木牌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好阿夙。”楚留香沈默片刻,終於忍不住扶額失笑:“楚某在你眼裏,難道連頓湯錢都不值?”

林詩音垂頭低笑,頓時覺得有道理。畢竟是香帥,不管是畫像還是湯錢,喜歡便給他吧。

“你是不是喝掉了我藏在三樓的梅子酒?”裴夙一臉冷酷的看著他。

那梅子酒是她從系統買來的靈酒,價值不論,靈酒要是普通人亂喝一氣,醉死過去都是最簡單的,要是體質差一點,爆體都有可能。

楚留香竟然一聲不吭全喝完了?也怪不得楚留香像是長在客棧裏一樣,就算沒有一次喝完,光是消化靈酒就足夠他動彈不得。

“也不只有我,一點紅跟二月淞都喝了!”楚留香立刻禍水東引。

原本就待在屋頂的二月淞聽了以後眼神恨不得透過屋頂瞪死盜帥,幾歲的人了,竟然還出賣小孩子?

裴夙嚴肅的上下打量了楚留香一會兒才說:“我哪會吝嗇幾壇酒?只是我既然藏著,自然是有不能亂喝的理由。你是不是喝完之後經脈暴漲,渾身綿軟,周身使不出力氣?”

楚留香摸摸鼻子:“我們也就喝了幾杯,畢竟那酒後勁太大了,到現在都還緩不過來呢。”不過喝完之後只覺得氣血旺盛,渾身雜質盡去,連功力都提升了好幾年。

更重要的是,那酒入口綿軟,後勁十足,實在是仙品佳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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