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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青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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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寂寂,莊蝶依站在太極殿門口,舉起手又放下,如此躊躇反覆了兩次,始終不曾敲開那扇門。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第三次擡手。

咯吱——門被人拉開,葉子辰淡漠站在她的面前,夜光灑在他的臉上,好像一層清寒的霜雪,冰冷至極。

莊蝶依的手僵硬地舉著,弱弱喊道:“葉子辰。”

葉子辰沒有理她,默默轉身回了寢殿,坐在案上,擺弄著一副棋子。

莊蝶依靜靜站在門外,長身玉立,訕訕放下手,卻沒有走進去。

“過來,陪朕下棋。”葉子辰不曾擡頭,語氣生硬,話中隱含幾分命令的意味。

聞言,莊蝶依走進去,坐在他的對面。

月光如水,斜斜照進殿內,兩人皆不說話,寂靜之中,只餘下脆脆的落子聲。

葉子辰將滿腔的怒意傾註在棋盤之上,出手果斷,步步殺招,毫不留情。

莊蝶依避其鋒芒,小心應對,卻終是不敵,被逼得毫無退路,狼狽不堪。此刻,她才知曉,葉子辰往日與她下棋留了一手,否則,以他這般淩厲的手段,她恐怕一局也贏不了。想通了這一點,她神情沮喪,意興闌珊,頗有破罐子破摔的勢頭。

連下三盤,葉子辰的怒意消了大半,擡頭平靜地審視著她,沈聲道:“蝶依,朕給你選擇的機會。若你選擇了他,便永遠不要出現在朕的視線裏,若你選擇了朕,朕必然不會再給你退路。”

莊蝶依愕然張著嘴,心頭澀然,臉上卻平靜無波:“我以為,你明白我的選擇,卻原來,你並不懂我。”她視洛塵羽為知己,為他的病情擔憂,但她所愛之人,從來都是葉子辰。

葉子辰撚著一枚棋子,若有所思道:“你若不曾徘徊,方才在門口為何屢屢躊躇,不敢敲門?”

莊蝶依抿了抿唇:“我只是......不確定,你是否想見我。”她的徘徊並非為了洛塵羽,而是為了葉子辰。

葉子辰丟下棋子,踱步到殿門口,月光鋪灑在他的身上,清輝熠熠,長長的影子落在地上。他悠悠道:“蝶依,朕有很多方法,可以將他從你心中除去,但朕沒有那麽做,朕不願傷你,不忍你傷心難過,可是,你可曾為朕想過?你與洛塵羽樹下暢聊之時,可曾想過,朕會不悅?”

莊蝶依的臉白了白:“葉子辰,我與他是朋友,難道我選擇了你,便不能有朋友了?”

“朋友?你如此想,他卻未必。在他眼中,你並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令他心動的女子。”葉子辰徐徐道,“他品性高潔,才華出眾,以性命愛著你,縱然朕自負心智卓絕,無所畏懼,卻也不得不忌憚他。若終有一日,朕會失去你,不如從不曾擁有你。”

冷酷如葉子辰,面對情愛,內心也這般不安與惶然。

莊蝶依走到他的身前,正色道:“葉子辰,你曾讓我相信你,現在,也請你相信我,好嗎?”一字一句,好像她許下的諾言。

葉子辰怔了怔,攬她入懷,默然不語。

隔日,洛塵羽出宮了。

莊蝶依不曾挽留,淡淡瞧著他的背影,虛化在風中,消失在視線裏。她悵然回了副殿,卻見雲鶴等在那裏,將剩下的長生藥交給她。

她握著藥瓶,瓶內水光幽蘭,讓她不由想起贏殤。她答應過幻術,要替贏殤取長生藥,這藥也該找機會送過去了。

莊蝶依本想去伏淩山,卻不經意想起寧都那座院落,鬼使神差地找了過去。

院落大門緊閉,隱約可聞劍聲陣陣。她敲了敲門,卻發現門是虛掩的,院中空蕩蕩,無一絲人影。她循聲而去,繞過曲折的石道,恰巧看到幻術收了劍,定定望著她。

莊蝶依與他素無交情,直截了當遞上了長生藥:“這是長生藥。”她將藥塞入他的手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幻術緊緊捏著瓶子,神情覆雜。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一個銀發男子施施然走了出來,紫衣翩然。他接過幻術手中的瓶子,藍光幽幽,炫人眼目。他輕輕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攝人心魂的笑,擡手一揚,將瓶子丟在了湖中,濺起一池水花。

那瓶子緩緩沈入水底,幻術不解地問道:“尊主,為何不服用?”好不容易得來的長生藥,贏殤竟然棄之如敝履。

“生死有命,命由自定。”贏殤疏狂一笑,又道,“以後,不要叫我尊主了。南朝覆滅,再無伏淩山,再無尊主。”

寧都歷經朝代變遷,江山易主,可百姓卻並未受到絲毫影響。街道上,人聲鼎沸,熙熙攘攘,一派繁華的景象。

莊蝶依獨自一人行走著,迎面卻遇到了白衣翩翩的洛塵羽,他立於人群之中,沐浴在陽光下,如無暇的寶玉,令周遭的一切都失了光華。

他俊逸風流,緩緩走向他,笑盈盈問道:“我要去探望姬師,你要同行嗎?”

莊蝶依本想拒絕,但思及雪地一別,她再不曾見過姬流,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於情於理,她也該去看看姬師了。

兩人結伴而行,一路行去,草木蔥蘢,蟬鳴林幽。

山林深處,一處茅舍若隱若現。

洛塵羽遙望著茅舍,淡淡道:“青舍到了。”姬流替自己的茅舍取名青舍,寓意山水長青,生生不息。

莊蝶依多年不見姬師,滿心期待與喜悅,可推開了青舍的院門,她卻楞在那裏,茫然無措。青舍空無一人,院落雜草叢生,屋檐下蛛網密布。她急匆匆推開屋門,裏面遍布灰塵,顯然久無人住。

“三年前,姬師便魂歸九天了。”洛塵羽站在她的身後,語氣淡如清風,“每年,我都會來此看他,清掃青舍,小住幾日。”

莊蝶依面露哀傷,木然問道:“為何不告訴我?”

洛塵羽滿懷惆悵,嘆息道:“物是人非,何必徒增傷感?”若非今日偶遇,他依然不會告訴她。

青舍外的竹林深處,莊蝶依站在簡陋的墓碑前,祭拜姬師,回憶少年事。而洛塵羽佇立在一旁,執笛吹奏,曲調悠遠蒼涼,令山林浸染悲色。

午後,天色陰沈,一片漆黑,大雨不期而至。

莊蝶依倉惶奔回青舍,衣衫微濕,發絲淩亂沾了雨水。她低頭拂著身上的雨水,覺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擡頭望去,卻見洛塵羽不動聲色地別開了眼,唇邊漾起一絲溫暖的笑意。

舍外大雨滂沱,他的目光悠遠虛空,好似穿過雨幕,回到了少年時,喃喃回憶道:“有一日,我們背著姬師去寧都,可還未溜下山,便被驟雨淋透,像兩只落湯雞一樣,沮喪地回來。姬師得知後,罰我們抄了一夜的書。”

莊蝶依記起那事,不自覺笑了:“那時,我比你機靈,抄了幾卷就睡了,而你卻老老實實抄了一夜。”那時候,她的性子尚存幾分童真和俏皮,屢屢闖禍連累洛塵羽。

“我自是不比你,你了解姬師的性子,總能憑著他的不忍逃過懲處。”那時的洛塵羽剛拜姬流為師,本分老實,不敢出錯。直至後來,他修文習武,學有所成,才漸漸脫胎換骨。

夏日的雨,來去匆匆,天邊烏雲散開,一片光風霽月。

洛塵羽取了墻上的拂塵,拂去桌案上的灰塵,忽然,他被灰塵嗆到,劇烈咳嗽起來,咳了幾聲,喉頭微甜,一股濃稠的液體溢了出來,他以袖掩唇,急速跑了出去。

莊蝶依聽聞咳嗽聲,正要詢問,轉身的瞬間,卻見他如一陣青煙,從她面前閃過。她疑惑地跟了上去,只見他蹲在溪邊洗手,流淌的溪水暈開了一抹血色。她一驚,顫聲問道:“翎之,你......怎麽了?”

洛塵羽浸在水中的手一頓,幽深地凝視著涓涓流水,片刻,神色如常,撩著清水洗手:“沒什麽。”手臂上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道傳來,他單薄清瘦,被這樣的力道扯了起來,身子晃了晃,險些往水中栽去。

莊蝶依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卻見他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驚道:“你的病,是不是沒有痊愈?”

洛塵羽偏了偏頭,眸色覆雜:“或許,有些債,終究要以命相抵。”

這含糊的言辭,本是晦澀難懂,可莊蝶依卻福靈心至,瞬間想到了陸司衡。洛塵羽對他狠心決絕,拒絕他的愛意,覆滅他的家國,最終令他葬身懸崖,屍骨無存。他一生或許從未像那樣虧負過一人,以致郁結於心,形體消瘦,大不如從前。

她悲憫地看他,喃喃喚道:“翎之......”

“天色將晚,你下山去吧。”洛塵羽溫言打斷她。

“你呢?”她問。

“你忘了嗎?”洛塵羽溫柔淺笑,謙謙如玉,“每年,我都會在此小住幾日。”他定定看著她,眸中是訣別的黯然與釋然:“下山去吧。”他走了,猶如一陣飄逸的清風,悄無聲息,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莊蝶依的魂魄好像被鎖住了,半點挪不動步子,耳畔山風呼呼,流水潺潺,心頭說不出的澀然。良久,她尋回了意識,提步走回青舍。她不忍洛塵羽拖著病體,獨居深山,也怕她這一下山,會悔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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