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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舞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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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使臣一個個應詔覲見,而副殿,樂府的舞者正在換舞衣。

李月彤換了一身金色系露肩舞衣,奢華嫵媚。那日金玉樓拍賣,她一時晃神,鳳舞彩衣被封雨琪所搶,如今,只好將就用這件金舞衣了。

莊蝶依試了試琴,遠遠看到李月彤穿著金舞衣走出來,正想迎上去,卻見封雨琪穿著鳳舞彩衣高傲地走過去,挑釁道:“嘖嘖......這等窮酸的舞衣。”

李月彤看著她身上的舞衣,失望地搖頭:“真是暴殄天物,白瞎了這件鳳舞彩衣。”

封雨琪怒極,口不擇言:“你這個人盡可夫的青樓妓子!”

李月彤的臉色一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收了起來,卻閉了閉眼,緩緩舒展開來。今日這般重要的日子,她不能動怒,這句侮辱之言,她忍了。

封雨琪占了便宜,得意一笑,轉身走了出去。她不僅琴藝不凡,舞姿也出眾,既然得了鳳舞彩衣,便借機舞一曲,沒準還能像鳳舞一樣名動南朝呢。

莊蝶依走向李月彤,輕聲問道:“你沒事吧?”她能感受到這個女子的無奈和隱忍。

李月彤嫣然一笑:“她就像以前的我,驕縱任性,不理會別人的感受。”即便如今,她沒有任性的資本,被冠上了青樓女子的名號,但她的骨子裏依然驕傲,不願委曲求全。

前殿,使臣覲見結束,陸司衡站起來道:“父皇,兒臣備了舞樂。今年的舞樂與往年不同,二女爭輝。”原本,他只備了火彤一支舞,可封雨琪向他自薦一舞,並聲稱她得了鳳舞彩衣。自上次與莊蝶依鬥琴失敗,她便失去了壽誕撫琴的資格,如今,她願意舞一曲,他倒是樂得成全。

陸玉璋心馳神往,笑道:“那便開始吧。”

鳳舞彩衣一出場,便引得眾人頻頻讚嘆。封雨琪滿面容光,喜形於色。她的舞姿熱情高調,如開屏的孔雀,五彩斑斕,似高飛的鳳凰,翺翔九霄,處處是張揚的美。

一舞終結,陸玉璋對她的舞姿讚不絕口,當即賞賜道:“賜百金,玉如意。”

封雨琪微喘著跪在殿中領了賞賜,而她的父親封德光滿面笑容,洋洋得意,自家女兒真是替他長臉。

李月彤與莊蝶依走向承明殿,迎面與頤指氣使的封雨琪,擦肩而過。

莊蝶依剛踏入大殿,擡眼便看到了上首的陸玉璋。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很奇異,她沒有恨意,也沒有親情,就好像在看一個完全不相幹的陌生人。大約她生性淡漠,連骨子裏的親情也淡了。

忽然,她覺察到一道銳利的目光,擡眸看去,只見高哲端坐在席上,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滿懷探究。她暗暗苦笑,想必他已經篤定她去北朝用心不良,否則何必上演那麽一場身死大戲,而她卻金蟬脫殼來了南朝。她斂了斂心神,拋開一切雜亂的思緒。

相比封雨琪的鳳舞彩衣,李月彤的金舞衣低調素雅了許多,但偏偏凸顯了舞姿的窈窕柔美,仿佛山林的繁花,受陽光雨露的滋養,妖嬈地盛開,不引人註目,卻讓人聞到淡淡的清香。

陸玉璋如癡如醉,恍然墜入夢中,在繁花深處,與花神共舞。在場的多數男子也陷入了舞曲之中,渾然忘我。

莊蝶依的琴音初時舒緩,漸漸地加快節奏,高潮之處,舞姿似繁花開到靡荼,琴音如急流湧動,似野馬狂奔,錚——琴弦斷了。

琴弦斷,不吉利。

李月彤茫然地停下了動作,在座之人起伏的心弦也繃斷了,數十道目光齊齊看向莊蝶依。

陸玉璋的夢境碎了,蒼白瘦削的面色暗了幾分,隱忍著這股怒氣。陸司衡微微側著身子,面色平靜,默默看著這一變故。胡烈執起酒杯的手頓住,若有所思。封德光唇角帶笑,一副看戲的姿態。高哲一如既往的儒雅冷峻,事不關已,冷眼旁觀。其餘之人大多是驚訝的表情。

莊蝶依低頭察看斷裂的琴弦,口子整齊無比,分明有人故意切斷。可是,她沒有時間追究是何人所為,大錯已經鑄成,陛下顏面盡失,臉色沈郁,顯然已經怒了。

寂靜之中,封德光火上澆油道:“陛下,今日各國使者雲集,樂師舞女殿前失儀,該當死罪啊。”這兩個女子與自家女兒不和,他早有耳聞,如今正好落井下石。

陸玉璋本就壓著怒火,被這番話一刺激,他當即冷哼道:“來人,將一幹人等押入大牢,聽候發落。”他本想直接賜死,但今日畢竟是他的壽誕,不宜殺生,何況,這個舞女頗有姿色,一時有些不忍心。

“且慢。”陸司衡站了起來,“父皇,兒臣統管樂府,出了這等事,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請父皇降罪。”

陸司衡格外寵愛這個兒子,臉色緩了緩,軟語道:“皇兒,此事乃琴師之責,與你何幹?你不必摻和了。”說來說去,還是琴師的責任最大。

莊蝶依跪在地上,挺直脊背:“陛下,此事是我一人之過,與其他人無關。”一人做事一人當,沒必要連累無辜,雖然,她也是無辜。所幸,陸玉璋只是將人押入大牢,事情還有轉機。

李月彤也跪了下來,堅定道:“舞女當與琴師同罪。”

莊蝶依不想拖累她,壓低聲音道:“此事與你無關,不必趟這渾水。”

李月彤卻有自己的看法,用僅兩人可聽的聲音道:“此事沖我而來,無辜連累了你。”此事何人所為,她心中一目了然,這等低級手段,著實卑劣。

“父皇,”陸司衡恭聲道,“宮中的樂器都有專人看管,定期更換琴弦,普通的彈奏並不會使其斷裂。今日卻如此巧合,恐怕內有隱情。”

既然有了臺階,陸玉璋自然也樂意往下走,但畢竟身為帝王,威儀不容侵犯。他揚聲道:“其中原委,朕自會派人查清楚。但此刻,你們無故中斷了壽宴,擾了朕與諸臣的雅興,又當如何?”

一直冷眼旁觀的高哲站了起來,替莊蝶依解圍:“陛下,人有失手,馬有失蹄,與其在此追究責任,虛耗時辰,不如換一把琴繼續。我北朝人素來心胸寬廣,通情達理,不會計較這等小事。”他這番言辭充分表達了北朝的大國風範,其他島嶼部落的使臣為表氣度,也頻頻附和。

不過,南島使臣烏桓卻道:“素聞南朝樂府人才輩出,不知若是不換琴,可否繼續將曲子彈奏完呢?”

陸玉璋思索片刻,道:“如此,就依烏桓公子之言。”

“是。”莊蝶依低眉應道。那把琴斷了一根弦,琴律不完整,不能再用了。可是沒有琴,她該如何將曲子彈奏完整呢?她腦中靈光一閃,幼年時,她愛聽山中的風雨雷電之聲,萬物有聲,何必拘泥於琴弦呢?

她環顧四周,從附近的案幾之上搜羅了幾個大小不一,高低不同的容器,又裝了不同比例的水。她拿起筷子,輕輕敲了幾下,微微調整了水。而後,她端坐在地上,與李月彤對視了一眼,敲擊出清新淡雅的旋律。

曲調優雅,天然去雕飾,好似山泉叮咚,美妙絕倫。

舞姿柔美,渾然似天成,嫵媚之中處處顯聖潔。

舞樂終了,一片寂靜。

啪啪——陸司衡拍起手掌,眾人回神,交頭接耳,大加讚賞。

陸玉璋聽慣了靡靡之音,偶爾聽聽人間清音,甚是新鮮,當即笑盈盈道:“這曲子甚合朕意。”他的視線掃過李月彤,眸色深了深,唇角微微勾了起來,而李月彤卻毫不在意,嬌柔溫婉地笑著。

這場不見血的斷弦風波,在陸玉璋的笑聲中隱沒,然而另一場李月彤與封雨琪的爭鬥卻剛剛拉開帷幕,無休無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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