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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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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窗外人影一閃,陸玉璋轉頭去看,這一分神,莊蝶依成功被人拉走了。來人一身墨衣,莊蝶依沒有掙紮,那般冰寒的手,熟悉又陌生,除了贏殤,不作他想。

贏殤運起內力,拉著她飛奔一陣,到了一處僻靜的空曠之地。他松開她的手,靜靜站在那裏,夜風吹起他柔順的白發和寬大的黑袍,如地獄的使者,妖孽而美麗。再轉身,他面帶笑意,神色溫和,很顯然,這不是他此刻內心真正的情緒。

贏殤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衫,仰望著夜空:“今日夜色不錯。”

天上一輪殘月,看不清一顆星星的蹤跡。這樣的夜色,又豈能以“不錯”評論?何況,她剛剛得知了一個驚天的皇家醜聞,又哪有心情賞月?

贏殤一直觀察著她,將她臉上細微的情緒收入眼底,笑道:“看來,你已經知曉你的身世了。”

莊蝶依眉頭鎖起來,剛才他明明就在旁邊,又何必說這等話刺激她?她反問:“你不是說,我母親尚在人世嗎?”

“本尊何時承諾,你母親尚在人世了?”贏殤嗤笑,“本尊當初只讓你帶著玉佩來宮中見她,那卷畫像,剛才你已經見到了。”

“你......”莊蝶依氣惱,他竟然耍了她一招,忽又想起一事,“那真的是我母親的畫像?”

“不信嗎?”贏殤的語氣恢覆冷漠,“你不肯接受她是你的生母,還是不肯接受你是兄妹所生?”

莊蝶依沈默,陸玉璋著實禽獸,竟然對他的妹妹產生了旖旎的心思,還做出了那等有違倫常之事。她潛意識不敢相信她是他們的女兒,不肯面對他們那種禁忌關系,畢竟那不為世俗所容。

贏殤看她的表情便知她確實不信,刺激她:“為何不信?事實擺在眼前,你就是他們兄妹的女兒。此刻,你是否覺得自己變得骯臟不堪了?”

莊蝶依皺眉,或許其中有什麽誤會,希冀地反駁道:“陸素瑾恨陸玉璋,又怎麽會生下孩子?”

贏殤淡淡地替她分析:“誰知道呢?也許是一絲良知未泯,不忍傷害無辜的孩子,又或許是為了延續仇恨,讓這份痛苦更長久。”

莊蝶依認同他的觀點,卻搖搖頭:“那畫像與我不像,倒是很像那個寧雪公主。”

贏殤冷冷一笑:“寧雪公主?你不如直接說陸雪凝。”

“她真的是陸雪凝?”莊蝶依早已猜測道,此刻的語氣七分肯定,三分詢問。

贏殤沒有正面回答,只道:“你可知陸玉璋為何寵愛陸雪凝?”他瞥了莊蝶依一眼,又道:“因為,她的眉眼與陸素瑾有幾分相似,所以,他不想讓她去北朝和親,這才有了你的代嫁。”

“那她為何又變成了寧雪?”

“陸雪凝已經嫁去北朝,南朝從此再無陸雪凝,所以,他命我替她換臉。明著是為了陸雪凝的安全著想,實則不過是滿足他的私念,否則好好的一張臉為何一定要照著陸素瑾的模樣改呢?”贏殤的語氣中有淡淡的輕蔑之意。

莊蝶依再次沈默,越發接受了她是陸氏兄妹所生的女兒,但她的神色尚算平靜,只道:“夜深了,我回去了。”

“你恨嗎?”贏殤涼薄的聲音傳來。

莊蝶依停住了腳,她才剛剛得知自己的身份,除了那份不肯相信的情緒,來不及考慮其他,如今被這樣一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既然回答不了,莊蝶依也就不再理會,生平第一次忽視了贏殤,徑自回了樂府。

這一夜,她難以入睡,站在窗前,望著那一輪殘月,想著贏殤所言,想著自己的身世,一顆心好似被揉捏了數百次,直至夜幕遠去,一米初升的日光照入室內。

“姑娘。”曲薇薇輕輕敲著門。

“進來。”莊蝶依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她走向梳妝臺,卻眼前一陣頭暈目眩,險些暈倒在地。

“姑娘。”曲薇薇推門而入,恰巧撞見這一幕,沖上前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額頭,竟然滾燙如火。她將莊蝶依扶上床榻,掩了掩被褥,又摸了摸她的脈,幸好只是一般的風寒。雖說她也粗通醫術,但畢竟身在宮中,思慮一番,還是去請了醫士。

宮中禦醫有等級之分,醫術高超的高級禦醫一般只為陛下和妃子診治,而宮女內侍若無恩賜,一般由醫士看診。

所幸莊蝶依的病不嚴重,年輕的醫士替她看了看,隨手開了一副方子。

大約一炷香的時辰,曲薇薇端著煎好的藥走了進來。

莊蝶依迷迷糊糊醒來,端起藥湊到唇邊,可尚未觸及,一股大力將她手中的藥碗拍到地上,伴隨著”啪——“的一聲,碗碎了,墨色的藥汁流了一地。

這聲碎裂聲沖擊著莊蝶依的腦子,她的意識一瞬間清明起來,淡淡看著眼前的嬌小女子。

曲薇薇滿目驚惶,白皙的臉因緊張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她微微低著頭,結巴道:“我......我再去......煎一碗......”她逃命似的走出去,完全顧不得地上的碎碗。

“為何放棄了?”莊蝶依淺淺的聲音好似有魔力一般,讓她生生將跨出去的腳步停住了。

曲薇薇地轉頭看她,卻又忽然怯弱地低著頭:“你......你不像壞人。”

“你才跟了我幾天,怎麽能看出好壞。”莊蝶依自認不是好人,不過,也不算十惡不赦。

“不,我......能感覺出來。”曲薇薇急著解釋。

“你是曲尚書的女兒?”當初,曲薇薇的出現太過巧合,她便讓胡墨離暗中查探,卻意外得知她是曲尚書的私生女。而她的出現並非預謀,純屬偶然,可惜這樣的相遇不得不讓人感嘆,宿命無常,因果循環。

曲薇薇默默點頭,自卑道:“我只是私生女。”她的母親是尚書府的侍女,一夜承歡懷了她,卻不被尚書夫人所容,流落鄉野山林。

“你怎知我與尚書府滅口有關?”據她所知,曲薇薇平日裏難得見曲尚書一面。

曲薇薇抿了抿唇,回憶道:“那陣子,母親病了,我沒有銀錢看病,便想溜進尚書府找父親,可尚未走近,便聽見了府中陣陣嘶喊聲和細微的琴音。我嚇得雙腿發軟,不敢靠近,偷偷躲在灌木中,等你們離去才進去。”

她回憶到淒慘處,面上又露出驚懼:“我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場景,滿地屍體和血色,甚至來不及看父親一眼,便急匆匆跑回去,將一切告知母親。母親深愛父親,從此一病不起,終致香消玉殞。”

“尚書府滅門那日,我確實在,你若想要報仇,我無話可說。”莊蝶依身處伏淩山,早料到有此一日,雖然她不曾直接參與,但冷眼旁觀,與幫兇無異。

曲薇薇搖搖頭:“其實,我並不想殺你,只是想起母親所受的苦,一時憤恨,這才沖動下了毒。但轉念一想,母親所受的苦只因父親的涼薄,與你無關。”她性子軟弱怯懦,卻明辨是非。她對生父沒有感情,對母親滿心憐惜,於母親而言,這樣的結局未必不好。

“對不起。”她寬容仁善,但莊蝶依心懷愧疚。從小到大,她心中無正邪善惡,只是聽從贏殤之命。或許她存了一分良善,但這分良善不足以讓她放棄生命去反抗,於是她一直在明暗邊緣掙紮,性子越發淡漠。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你父親確實死的不冤。他貪汙受賄,盤剝百姓,並不是一個好官。”這位曲尚書表面上清廉自守,背地裏貪汙受賄,是個實實在在的偽君子。陸玉璋本不會動他,奈何國庫空虛,又尋不到他的錯處,這才使了這種極端手法。

曲薇薇神色黯淡:“他也不是一個好男人。”他與母親一夜貪歡,卻懼怕正妻,眼睜睜看著身懷有孕的母親被趕出尚書府,除了每月補貼一些銀錢,他對他們母女沒有半點憐惜。

莊蝶依不由想起自己的身世,面色難堪,試探問道:“你,恨你父親?”

曲薇薇搖搖頭,嘆息道:“若有選擇,我寧願父親是平民百姓,不富有卻老實,可以陪伴我,而不是這樣一個無情的尚書。可是,我的身世,我別無選擇。”

我的身世,我別無選擇。

莊蝶依心中豁然開朗,好似穿過層層迷霧,終得柳暗花明。即便她是兄妹所生,那又如何?她無法選擇自己的身世,她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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