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是輸了

關燈
大雨初歇,綠草洗滌雨水越發青翠,樹梢掛著晶瑩的水珠,遙遠的天幕湛藍如洗,白雲朵朵,好像一匹藍白相間的錦緞。

這日早朝,葉子辰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叛亂之臣。禍首莫青山滿門抄斬,孫彪和李城斬首示眾,其親眷流放西錘,莫青山心腹黨羽全部誅殺,其餘涉案人員罷官貶謫,不一而足。

既有貶謫,自然也有升遷。蔣廉臨危不亂,剛正不阿,升為左相。石適協助平叛,升為禦史。此外,一批新晉年輕官員也受到了提拔升遷。

至此,朝堂經歷了一次全面的清洗換血。

不過,其中有兩人情況特殊。其一是葉子寒,葉子辰信任他,命他暫代右相之職,但他婉拒了。葉子辰也不好勉強,另以財物為嘉獎。其二是高哲,高哲在此次叛亂中算是居功至偉,但葉子辰沒有提及他,更無任何封賞與嘉獎。

事畢,葉子辰又提及商州之事,憐憫當地百姓遭受天災,免了商州等水患區兩年的賦稅,又撥款整治洛水,進一步收攬了民心。

下了朝,葉子辰漫無目的走在宮道上,不知不覺走到了摘星樓。摘星樓是宮中最高的樓殿,可以俯瞰整個幽城,也是賞月觀星的好去處。

他站在高樓之上,目光悠遠,良久沈聲道:“何泉,擺一幅棋子,召皇後過來。”

何泉差人來時,莊蝶依正在撫琴,曲音流暢,舒緩悠長。一曲彈完,她才壓住琴弦,起身前往摘星樓。

莊蝶依應詔而來,遠遠看到他站在扶欄而立,一襲墨衣獵獵飛揚,豪氣而蒼涼。她緩緩走上樓,卻見旁邊的矮案上擺開一副棋,她還不曾說話,葉子辰就轉了過來。

“陪朕弈一局。”葉子辰一提衣擺,坐了下來。

莊蝶依走過去坐下,見他眉眼沈沈,笑了笑:“我應該向陛下道一聲喜。”

葉子辰執起一枚黑子落下,挑眉看她:“喜從何來?”

莊蝶依落下一枚白子,悠悠道:“陛下贏了莫青山。”

葉子辰眸光微動,不見絲毫勝利的喜色,平靜道:“這場博弈,朕看似贏了,卻也算不得贏了。平心而論,莫青山是一代能臣,只可惜權欲太甚,連群結黨,又與朕政見多有不合,國無二主,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莊蝶依能聽出他言語的惋惜之情,但他這樣的掌權者,定然不會後悔自己所為。她淡淡道:“無論如何,陛下經此一事,執掌大權,實乃幸事。”

葉子辰撚著一枚棋子,遲遲沒有落下:“你在怪朕?”

莊蝶依紅唇微張,面露訝異,一副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

葉子辰終將棋子落下,沈沈道:“你怪朕當時沒有救你。”

“不。”莊蝶依摸著棋盒中的棋子,玉質清涼,透著肌膚滲入心間,“多謝陛下相救。”

葉子辰瞇了瞇眼:“你都知道了?”

莊蝶依仰頭,淡淡道:“當時不懂,事後都明白了。”高哲挾持她,真正的用意在試探葉子辰。當時,葉子辰若是堅決要救她,高哲或許真的會殺了她,可葉子辰承諾不會為救她而放棄江山,這個承諾讓高哲放棄殺她。不過,高哲要試探也該抓韓茹,而不是她。

葉子辰執起一枚棋子:“朕沒有封賞高哲。”

“嗯。”莊蝶依低頭看著棋局,緩緩落下一子。

“你以為如何?”葉子辰不喜她事不關己的態度,定是要她摻和此事。

莊蝶依心思玲瓏,幾句話就知悉了他的言外之意,暗惱葉子辰心思深沈。他不悅高哲脅迫帝王,又不忍埋沒高哲才華,這才尋她開這個口。如此一來,他既保全了帝王的威嚴,又得了個從諫如流的好名聲。她偏偏不願如他意:“事涉朝政,我不敢妄言。”

葉子辰似乎也洞察了她的小心思,輕笑:“哪裏是朝政,不過是朕與你閑談而已,何況,昨夜你在場,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話說到這個份上,莊蝶依避無可避,只道:“他挾持我,我自然是不高興。不過,從陛下角度而言,他只是忠君愛國,又善謀善戰,左右我也沒受什麽傷,陛下不妨輕縱了,以免寒了臣子之心。”

葉子辰勾了勾唇:“如此說來,你讓朕封賞於他?”

“是。”莊蝶依心中有些郁悶,看著將勝的棋局,戲謔道,“陛下今日似乎要輸了。”

葉子辰端看棋局,黑子敗局已定,他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不是她的對手,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語氣輕松愉悅:“是輸了。”不過,棋局輸了,目的卻達成了。

他定定看著她,眼眸幽深,唇角的笑漸漸斂起,聲音低沈,帶著一絲蠱惑:“如果朕真的為了江山或者其他什麽,舍棄了你的性命,你會恨朕嗎?”

莊蝶依擡起如琉璃般的眼眸,盈盈一笑:“陛下何故如此問?”

“只是,想知道。”他神色認真,或許有朝一日,他真的會有此抉擇。

莊蝶依的語氣淡若清風:“談不上恨不恨,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陛下是一國之君,身系萬千百姓,以江山為重,無可厚非。”這是她的心裏話,並不是故意附和迎合。

葉子辰知她通透明達,這番回答也算深明大義,可他心中莫名的不悅,幾不可聞地蹙了蹙眉:“你倒是深明大義。”

莊蝶依並未聽出他口吻中的不悅,忽然想起一事,問道:“陛下,可否允我查玉露之案?”

葉子辰恢覆一貫的深沈冷峻:“因為那個叫金風的校尉?”

“我答應過他,會替他查清玉露被殺一案。”莊蝶依一臉堅定與真摯。

葉子辰把玩著棋子,玩味道:“他事涉謀反一案,如今身在牢中,你不是應該求朕赦免他嗎?”

莊蝶依沈默一瞬,嘆息:“陛下,你可能不了解情之一物。”她轉身站了起來,凝視著遙遠的蒼穹,緩緩道:“雖說我也不懂,但與他相處一日,我能篤定,在自己活命與玉露被殺真相之間,他會毫不猶豫選擇揭露真相。何況,一碼歸一碼,他事涉謀反案,但懸崖勒馬,應當無性命之憂。”

葉子辰的黑眸越發幽深,目光鎖在她瘦削的側顏,見她似有所覺,又偏過頭去:“朕已經查清了。”

“是誰?”莊蝶依轉頭看他。

“動手之人是血刀門殺手,至於幕後之人......”葉子辰眸中似有星火炸起,幽幽明明,卻漸漸沈寂,“朕會去見他,並將此案真相告訴他。”

葉子辰沒有食言,這日午後,他便親自去牢中見了金風。

昏暗的牢房內,金風坐在地上,背靠著墻,雙目緊閉,聽見牢門鎖鏈之聲,他慢悠悠睜開眼:“牢房汙穢,陛下何必親來?”言語之中,絲毫不見一絲敬意。

葉子辰踏入牢中,踩著地上的幹草:“沒想到朕的城門守衛之中,竟有你這等人物。”

“左相手下豈有無能之輩?”金風漫不經心答道。

葉子辰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左相?你家主子可比莫青山高明多了,否則又豈會殺了你心愛之人,又能讓你為他賣命呢?”

金風臉色突變,仰起頭,聲音也尖銳起來:“你說什麽?”

“朕說什麽,你聽不懂嗎?”葉子辰側了側身,負手而立,“當初,皇後下了特赦諭令給宮女玉露,卻無意中被你的主子探知。他深知那宮女在你心中的分量,怕你真的攜了她遠走高飛,便暗中派人殺了她,順帶造了一份假諭令,陷害皇後,擾亂朕的後宮。”

金風扶墻站了起來,滿臉的不信:“不可能,你在造謠。”

葉子辰丟過去一塊錦布,冷冷道:“自己看。”

金風展布一閱,上面是案情的詳細記錄,他越看越心驚,雙手止不住的顫抖。

葉子辰故意激他:“你聽從你家主子的命令,故意接近莫青山,綁架皇後協助叛臣,滿心都是殺她報仇,卻不知何人才是你真正的敵人,當真是可悲可嘆。”

金風捏緊錦布,重重跪在地上:“懇求陛下為玉露雪冤,臣必當以命相報。”

高大的男兒低頭跪在地上,葉子辰忽然沒了奚落的心思,瞇眼看他,沈聲問道:“一個女子罷了,當真值得你如此?”

金風掩不住眸底的哀傷:“我與她青梅竹馬,此生心願唯與她廝守。她被迫入宮,我便入宮做了侍衛,後來陰差陽錯遇到族中兄長,得其承諾我二人自由,我才為他辦事。”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生所求終化為泡影。

葉子辰沈默,難怪皇後那般篤定,如今連他也深信,眼前這個男子為了心中摯愛,可以放棄一切,甚至生命。他低低嘆息一聲:“時機未到,朕暫時不能替她雪冤。不過,朕可以讓你出獄,但是你要答應朕一個條件。”

“陛下請說。”這雖不是金風所求,不過,一旦恢覆自由,他可以親自去報仇。

“不要去報仇。”葉子辰冷冷斷絕了他的念想,看著他不解的神色,又道,“你情緒外露,滿目恨意,若是貿然前去報仇,與送死無異。”

金風眼含恨意,一番鐵血豪情:“即便送死,我也該去。”

“愚不可及。”葉子辰冷嗤,“你若想死,朕立刻便可成全你,何須如此麻煩?但你若想要報仇,便收起你的恨,忘記這些真相。等到時機成熟,必然會有你血刃仇人的時刻。”

“陛下的意思是......”金風眸光微閃,隱約捕捉到葉子辰的意圖。

葉子辰搖頭輕嘆,這男子武藝不凡,但智慧卻不足。若是與她說這些,何須他費這番唇舌,想起那個聰慧敏銳的女子,他不由微微一笑。他走出牢門,將離開金風的視線之時,又說了一句:“此事甚是兇險,朕無法保你性命無虞。但是,朕可以允諾,你心心念念之事,朕必定幫你達成。”

金風一副視死如歸的豪壯:“多謝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