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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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

紀清潭靠在沙發上,看著哭泣的老婆女兒和妹妹,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說出來了,都說出來了,高興了?滿意了?一個個都三歲嗎?”紀清潭看著低著頭的妹妹,“清清,你腦子進水嗎?咱們和何家什麽關系拎不清是不是?你以為沒了一個何寧何家就衰敗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沖著你這些話,咱爸媽都得被挖出來挫骨揚灰!”

紀清清臉色煞白,她就是一時嘴快,說著玩而已,她知道三哥不在乎何家的東西,她就是……

“你以為何家想和咱們攀關系?要不是因為爸媽和何寧,人家就不屑和咱們做親家!”

紀清清擡起頭,“既然不屑,那何寧幹嘛死皮賴臉賴上三哥!當初是他們硬要三哥娶何寧,現在何寧死了,就處處針對我們,咱家的生意不就是何家讓人打壓的?既然他們要糯糯,那就給他們啊,那種女人生的咱們對她再好也養不熟,遲早吃裏扒外!”

紀清潭沈下臉,“誰告訴你何家打壓我們的?”

紀清清咬著唇,不答話。

她不說,紀清潭也知道是老婆說的,的確,何家這些日子對他們的生意進行打壓,還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計後果的那種。

紀清潭看向黎雲,嘆一口氣,“敬之讓清和帶走我沒意見,留下,紀家遲早敗在他手上。如果必要,笒之也給清和一道送過去,免得將來又養出個沒眼色的玩意兒!”說完來回看著老婆和妹妹,然後直接甩手離開。

紀清潭的話讓黎雲心涼了,看著惴惴不安的女兒,她抱緊了女兒。公公以前是黑幫組織的,一直在英國活動,清和從小就被帶到英國去,一直跟在公公身邊做事,現在兒子被清和帶走了,未來如何都說不準。

丈夫肯定不會找清和將兒子帶回來,可能,她再也見不到兒子了,想到這,黎雲淚如雨下。

回到寧園的時候,糯糯已經哭累了,睡在紀清和的懷裏。

何寧從樓上下來,準備倒杯水喝,看到紀清和進來,便問了一句,“吃了嗎?”

紀清和看著穿著寬大睡裙迎面而來的她,失神了,曾經,何寧也是如此,不管多晚總是在客廳等著他,一看到他,就迎上來,第一句話永遠一成不變——吃了嗎?累不累?

那是他最溫暖的時候,現在只能靠回憶才能找到那種溫暖。

他搖搖頭。

何寧想到廚房有材料,便笑道,“廚房有吃的,我去弄,你等一下。”

紀清和點點頭,然後抱著女兒上樓,給她換了睡裙,擦了臉和手,放到被窩裏,然後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好一會。

何寧端著一碗面條開門進來,看紀清和在發呆,輕輕走過去,“三少——”

紀清和回神,看向她,伸手端過那碗面條,拿過筷子,小聲吃起來。

何寧覺得好笑,她跟他那麽久,從來就沒見過他狼狽的時候,無論什麽時候,他總是高高在上,時刻優雅。她走到床的另一邊,伸手將糯糯的兩只小辮子散開,把皮筋放到一旁,然後坐在床邊,溫柔看著糯糯。

這一刻,她覺得好像回到了以前,回到那個其樂融融的時候。

看何寧一下下撫著女兒的頭,紀清和也不知怎麽了,放下了筷子,啞聲道,“你真的和她很像。”

何寧轉頭看著紀清和,看他也認真的看著她,她別開眼,不自然道,“像糯糯的媽媽嗎?”

紀清和點頭,“面對糯糯的時候,你的目光神情都像極了她。”

何寧低垂著頭,“可能,可能糯糯讓我產生一股保護欲吧,可能,這是一種牽引,無法逃避的,也可能,這就是一種本能。”

紀清和放下碗筷,“你是想說女人潛在的母性?”

何寧點點頭,她想了想,小心翼翼開口,“糯糯的媽媽是怎樣的一個人?”

紀清和站了起來,往旁邊走去,何寧以為他要走了,沒想到他只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外面沒開口。

何寧轉頭看著他的側臉,鼻頭酸酸的,心裏也酸酸的,他清瘦了不少。

為什麽她覺得,他很孤獨。

“她叫何寧。”

何寧突然聽到他的說話聲,嚇了一跳,然後撫撫小心臟。

“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子。”

何寧心尖一顫。

“在外人面前她如她名字那般安寧,其實不然,她很鬧騰,鬧脾氣的時候倔得很,特別容易得寸進尺,給點顏色就開染坊。明明是一張娃娃臉,偏偏愛雙手插著腰訓人,不喜歡被人說教,還喜歡逼著我給她買禮物,怕被忽視。”明明他都記著她的生日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她就非要一遍遍的提醒。

何寧摸摸自己的鼻子,“這麽多缺點你還覺得她是最好的女孩子?”

紀清和轉過身,背靠著墻,含笑不語。

愛一個人,不會因為她不完美而卻步,只會更加珍惜她的缺點。

因為她是愛你,才會在你面前暴露她的所有。

“三少,你為什麽會和我說這些?”

紀清和擡頭看著她,“你不是想知道嗎?”

何寧噎住了,她想知道他就說?騙鬼呢!她還想要錢呢,他現在給轉嗎?

紀清和斂去嘴角的笑意,“深秋了,她生日快到了。”

何寧呆了。

何寧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沒錯,她生日是快到了,可從紀清和嘴裏聽到這句話怎麽那麽怪異呢!他不是一向不記得這些的嗎?難不成死了他就記得了?

她想了想,突然覺得很恐怖,她生日不就是生祭,那是不是有人準備祭品然後給她燒香燒紙錢?

話說,到現在她都不知道她被埋在哪裏,不知有沒有機會去看看。

折騰了許久,她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有人在外面拼命拍著她的房門,她迷迷糊糊的爬起來,打開門,然後糯糯沖進來抱住她的雙腿,她看她光著腳,忙抱起她,塞進自己暖暖的被窩裏,自己也跳進去,把她抱在懷裏。

糯糯看何寧閉上眼睛,伸著小爪子抓著何寧的胳肢窩,何寧很怕癢,立馬睜開眼,哭喪著臉,“糯糯,你乖好不好?媽媽很困。”

糯糯擡手捂住何寧的嘴,“不許亂說!”

何寧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嘆口氣,真挫敗,明明是媽媽,卻要被喊作姐姐,這關系好疏遠,她好心塞,拉下她的小手,“好,不亂說。”她給糯糯拉好被子,“天冷了,不能光著腳跑來跑去,不然感冒了就要打針吃藥了。”

糯糯瞇起眼,小身子靠近何寧,像小嬰兒一般縮在何寧的懷裏。

何寧親了她的額頭,笑吟吟的看著她。

“姐姐,你知道什麽是死嗎?”

何寧楞了一下。

“媽媽不會回來了是不是?”糯糯拉著何寧的手,摳著何寧的手心,“媽媽死了,對嗎?”

何寧知道糯糯已經明白了死亡的含義,她說得沒錯,她媽媽已經死了,回不來了,現在的她不過是一縷魂魄,說出去誰也不會信,她可以一輩子照顧她關心她,卻不能說明一切,不能讓她喊一聲媽媽,她只能用雲平的身份去生存,何寧已經埋入黃土,只剩一堆粉末。

“我明白了。”

何寧拉過糯糯的小手,“糯糯,你媽媽也舍不得離開你,無論她去了哪裏她心裏都是想你的,因為你是她的寶貝,你媽媽很愛你,真的真的很愛你。”

糯糯聽不明白這些,但她聽懂了最後一句,“媽媽愛我?”

“是啊,她以前肯定經常和糯糯說我愛你,對不對?”

糯糯點點頭。

“所以糯糯不要不開心,不要難過,不然媽媽也會很難過的。”

糯糯眨著眼睛沒說話。

何寧想了想,繼續道,“糯糯知道爺爺奶奶是誰嗎?”

糯糯擡頭看著何寧搖搖頭。

站在門口的紀清和也楞住了,他很意外雲平會和女兒談這個話題。

“糯糯沒見過爺爺奶奶對不對?”

糯糯點頭。

“那糯糯知道糯糯要喊誰爺爺奶奶嗎?”

“爸爸的爸爸媽媽。”

“對了,糯糯真聰明。姐姐告訴糯糯一個秘密,糯糯和姐姐拉鉤不許告訴別人好不好?”

糯糯立刻伸出小手指和何寧拉鉤,何寧看她那麽期待,便緩慢說道,“糯糯沒有爺爺奶奶是因為他們和你媽媽一樣離開了,糯糯沒有媽媽可還有爸爸啊,可爸爸的爸爸媽媽都沒了,沒人關心你爸爸,沒人疼他。糯糯就不一樣了,糯糯有爸爸,爸爸對糯糯很好,對不對?”

糯糯想了一下,沒說話。

“糯糯一直不喊爸爸,是生爸爸的氣,覺得爸爸欺負媽媽了是不是?”糯糯別開眼,但何寧知道她猜對了,“糯糯不是說爸爸很想媽媽嗎?那媽媽離開了,爸爸肯定也很難過,糯糯要懂事,要安慰爸爸,而不是讓爸爸更傷心。糯糯不笑不開心,爸爸看著難過,媽媽知道了也會難過。”

糯糯伸手摟著何寧的脖子,吸著何寧的氣息,滿足道,“你是媽媽,對不對?”

何寧親了她的臉頰,“你可以把我當做你媽媽。糯糯,你記住,我永遠都會愛你,跟你媽媽一樣,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一般人能說出這樣的話?

紀清和聽了這些話,心中更困惑了,他看不透雲平,明明是個二十不到的小姑娘,為何能說出如此沈重的話?這話背後的含義有多大,她清楚嗎?這些日子,他看得很清楚,她對糯糯的確是毫無保留的好,他很想知道她的心究竟是怎麽想的,她真的只是個小山村的落跑新娘嗎?坎坷的生活經歷能讓她保持良善嗎?她當真能做到博愛?

又或者……

可能,何寧也不願糯糯一直哭泣,所以讓雲平來了。

那他呢?

他孤單了,可有慰藉?

她是恨他,所以都不願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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