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不由心 違抗命運的

關燈
第50章 不由心 違抗命運的

黑暗中, 岑玉楚瞪大了眼睛。

馮林寶這個名字,除了他自己,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了。

宮人們都說從未聽過, 禦林軍裏也否認有過這個人, 批註將他徹底抹去了, 仿佛馮林寶從未在這世上存在過。

可謝驚仇居然記得。

跟他一樣,都記得。

“你說什麽?”

“馮林寶,”

謝驚仇重覆了一遍, “禦林校尉, 雍州齊縣人。”

“他, 消失了。”

岑玉楚聽到謝驚仇的話,眼眶微熱。

他咬住唇瓣,不讓自己顯得太過激動,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在顫抖。

謝驚仇記得馮林寶!

這說明馮林寶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的!

說明馮林寶是被批註,或者說, 是書寫批註的那個人抹殺掉的!

他沒有猜錯!

謝驚仇瞧他這副模樣,喉結滾動了一下,伸手想抱抱他,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遲遲沒有落下。

“你…”

岑玉楚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你怎麽會記得他?宮裏的其他人不是都說,都說他不存在嗎?”

謝驚仇沈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確實所有人都說他不存在,我翻閱過禦林軍的名單, 上面也沒有他的名字,就連他從前那些同僚,都說不認得這個人。可我記得他。”

他的目光沈沈地落在岑玉楚臉上。

“我記得, 是他背著你走過宮道的,我記得,是他在東宮門外為你守夜的,我記得,我曾托他給你送過吃的,我還記得…你叫他阿寶。”

“可他們都說不認識他!”

岑玉楚哽咽了,“他們說從來沒有這個人!”

“他們不記得,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他們記得。”

謝驚仇緩緩說道,“阿楚,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所在的世界,或許是被什麽東西給操控著的?”

岑玉楚猛地擡起頭。

他想起了批註。

想起了那些憑空出現又消失的字跡,想起了那個在夢中見過的,對著發光板子自言自語的背影。

難道,謝驚仇也能…

“你…”

“你也知道批註?”

“批註?”

謝驚仇微微皺眉,“那是什麽?”

岑玉楚搖搖頭,沒再說話了。

謝驚仇亦沒有追問,只是沈默了許久,才又開口。

“阿楚,從前,我對你…做過很多不好的事。”

“我知道,你曾經寫了很多很多的信,你跟我說過的…那些,你沒有送給我的信。”

岑玉楚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其實,你燒信的那晚,我都看到了。”

謝驚仇輕聲道。

“那晚,我看到那些紙一張一張地燒成灰,燈焰映在窗紙上,很亮…很刺眼…我猜那應該就是你寫給我的信,我很想沖進去阻止你,可我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我還罵過你。”

“我罵你人盡可夫,不知廉恥。”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出那樣的話,看到你痛苦的樣子,我的心,明明也很痛苦…”

岑玉楚看著謝驚仇,始終沒有說話。

“還有,當初劫持你的人,也是我。”

時至今日,謝驚仇終於承認了。

“我奉父命,要將你帶回南境,可我…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想把你交給別人。”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欺負你,可我承認,我正是想借由這樣的欺負,來親近你。可其實每次欺負完你,我都會後悔。我想對你好一點,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對你好。因為在我的‘認知’裏,我似乎,應該討厭你。”

月光落在謝驚仇的臉上,將那張冷峻的面容映得有些蒼白。

他的眼睛裏再沒有平日的疏離,只有一種近乎脆弱的東西。

“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拉著我,不準我靠近你。”

“厭惡你,疏遠你,仿佛這樣,才是對的。”

“可我明明…不想這樣做。”

“阿楚。”

謝驚仇嗓音沙啞,“我不求你能夠原諒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的身不由己。”

“還有,我今晚見你,是為了提醒你,千萬不要成婚,不要跟阿爾坦成婚!也不要跟郭佩珊成婚!這很可能也是‘他‘的陰謀。”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既然他可以操縱這個世界,必然有強大的神通,他能夠將馮林寶這個活生生的人抹除掉,那麽,就極有可能,將你我也抹除掉。我甚至懷疑,我對你這種不由心的厭惡,也是‘他’在控制。”

“你的成婚必定也是他的陰謀!阿楚,你不能同意!”

謝驚仇說到這裏,情緒近乎快要失控,傾身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他們不會平白無故向你求親的,阿楚,你相信我!這裏頭一定有別的原因!你同阿爾坦和郭佩珊之間素來交集不多,他們絕不會,絕不會是心悅於你那麽簡單的!”

“所以,在你眼裏,他們都不可能喜歡我是嗎!”

許是謝驚仇話裏的憐意太重,讓岑玉楚愈發委屈。

他擡起眼,一雙眸子在昏暗的光線裏泛出些許水光。

他不想哭的。

可那些欺辱,那些謾罵,那些被當成物件擺弄褻玩的日子,到頭來,在謝驚仇嘴裏,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不由心”就帶過了。

那他遭受的這些又算什麽?

就連他要不要成婚,都要由謝驚仇替他做決定,他在謝驚仇眼裏,依舊是那個什麽用都沒有的廢物太子。

岑玉楚知道批註,自然也知道,阿爾坦和郭佩珊此次求親並非是批註的陰謀。

恰恰相反,求親是他屢次三番違背批註後,在他這個世界裏產生的新的結果。

連批註都無法預知和阻止的結果。

岑玉楚深吸一口氣,拂開謝驚仇的手:

“成親與否,是我自己的事,不勞謝世子關心。”

“阿楚!”

謝驚仇的表情痛苦至極。

“於私心上說,是我,是我不願意你嫁給任何人,或者是娶任何人!”

岑玉楚一怔。

謝驚仇的眼神實在太過直白,像是壓積許久的火焰終於沖破束縛的冰層,倏然燒了出來。

“我無法接受,無法接受你跟別人在一起…”

“因為,因為我…”

謝驚仇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天太黑了。

外頭又刮著風,呼呼地響,卷起珠簾輕響。

謝驚仇深深看了岑玉楚一眼。

然後,他背過了身。

他緩緩捂住嘴,卻壓制不住地從指縫間咳出殷紅的血,從指縫中緩緩淌出。

背脊劇烈地起伏了一瞬,隨即便被他強行壓住,恢覆成那個永遠挺拔,永遠堅不可摧的模樣。

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馮林寶消失前的處境了。

或許,這就是違抗命運的代價。

他不知道岑玉楚有沒有看到他在吐血。

又或者,他寧願岑玉楚沒有看到。

*

岑玉楚站在原地,看謝驚仇說完這些話後就決然離去的背影,實在是楞了好一會兒。

謝驚仇剛剛到底想說什麽啊?為什麽又突然跑了?

他不得而知。只覺得心口悶悶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被堵住。

直到謝驚仇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他才慢慢移開目光,後知後覺地想起一件事:

謝驚仇雖然現在還看不到批註。

可若是謝驚仇也覺察到了那個“書寫者”的存在?若是謝驚仇也開始刻意違背那些看不見的指引呢?

岑玉楚指尖微涼。

那他們的世界,這本就經不起認真推敲,能被他人之筆塗抹改寫的故事,怕是真的要…

徹底崩壞了。

*

“殿下,殿下,二殿下邀您去仁陽宮一聚,說是準備了好酒好菜,還有您最最愛吃的點心!”

隔了幾日,一大早,安福就一路小跑進來,臉上堆著笑。

這小太監看上去十分開心,眉眼都彎著,仿佛二殿下邀約是天大的恩賜。

岑玉楚卻覺得安福可憐。

他想起謝驚仇說自己 也被操控設定,就像他被設定成了遭人嫌,要經常被欺辱的主角受一樣,安福對二殿下那股子發自內心的崇拜,也許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意志。

但對於安福,岑玉楚仍是不敢掉以輕心,安福送來的一應吃的喝的,他都要用銀針偷偷驗毒後才會入口。

此刻,他也沒擺出好臉色。

“不去。”

安福的笑僵在臉上,苦兮兮地湊上前:“殿下,昨兒您也沒去,二殿下還差人來問您什麽時候才能去見他呢。”

許是因為北狄三王子同大將軍女兒同時求親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他如今莫名其妙成了宮裏的“紅人”,父皇下了口諭要保護好他。

岑靖堯再是猖狂,也不敢像從前那樣堂而皇之地把他叫過去欺負了。

安福還在追問。

岑玉楚煩的要命,幹脆一甩袖子沒好氣地道,“等我心情好點再說。”

說完,也不等安福開口,轉身對身邊值守的小太監吩咐:“傳令下去,本宮要召見朝中幾位臣子,商議南境邊防事宜。即刻!”

議事殿內,朝臣陸續到來。

他一樣一樣地拋出問題,從南境駐軍的糧草調撥到平南王舊部的動向,幾位老臣一一作答,氣氛倒算平常。

這時,岑玉楚註意到,人群最末,竟站著沈確。

沈確如今被降職,只能站在後面。

可岑玉楚分明記得,從前沈確總是稱病故意不來東宮議事,能躲就躲,仿佛他這太子殿下的東宮是什麽汙穢之地。

如今倒不請自來了。

岑玉楚瞧見了,卻故意裝作看不見,問話時也刻意避開沈確。

沈確終於忍不住了,頻頻擡頭,看向主位。

議事繼續進行。

說到南境各州府今年的賦稅折損時,沈確忽然開口了。

他邁出兩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平穩:“殿下,臣有一言。希望殿下能夠聽聽。”

岑玉楚居高臨下的看著底下向他躬身行禮的沈確,神情淡漠:“哦。”

“沈大人,你請講罷。”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