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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裂縫裏的批註? 主角受?岑玉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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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裂縫裏的批註? 主角受?岑玉楚?

太子岑玉楚今日格外不對頭。

晨課已過了半個時辰,岑玉楚還端坐在書案前,盯著那本攤開的《禮記》一動不動。

松系著的腰封往腹部軟軟陷下了半寸有餘,襯得那截腰身愈發纖如薄柳,可這姿態裏卻無半分慵懶,他背脊挺得筆直,連肩線都似都繃得有些僵了。

“殿下。”

太傅許徽執戒尺輕叩書案,顯然快要失了耐性。

“回答老臣方才的提問。”

“君子慎獨,何解?”

“殿下?”

“殿下莫非是生了耳疾,聽不見老臣在說話?”

岑玉楚的指尖在寬袖下微微蜷起。

他其實聽見了。

但他不是在沈思,而是實實在在地嚇壞了。

他的眼前,也就是書頁上方三寸處的空氣裏有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裂縫,而那道裂縫裏正憑空跳動出一行形狀規整大小相同的黑字。

【主角受回答錯誤,答錯之後太傅生氣,怒罵主角受,謝驚仇路過看見,覺得主角受又笨又蠢,甚至有點兒可憐。】

岑玉楚的長睫劇烈地顫了顫,臉色更白了幾分。

又來了。

自五日前,他行完冠禮後,這些類似讀書時隨手記錄的“批註”就會莫名出現在那道只有他才能看見的裂縫中。

起初他以為這是自己的幻覺,又或是撞了何種邪祟,嚇得他連做了兩夜噩夢。可漸漸地他發現字上所說的事,是當真會發生的。

而且這個他看不懂的“主角受”三個字,指的就是他。

昨日,批註說【主角受下臺階時會不慎摔倒受傷】,他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結果,走到他前面的小太監便真就一腳踏空,摔得頭破血流。

若走在前頭的是他…那他就真的會按照批註指示那樣摔倒的。

批註,似是有預示的功能。

“殿下?”

許徽催促如令,叩案聲更重了幾分。

岑玉楚一個激靈,惶惶擡眼。

批註上的字還在。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腦中只餘一片空白。

許徽還在催他回答。

岑玉楚只好慢吞吞地開口,聲線很輕,帶著幾分茫然感:

“學生認為,慎獨便是…便是獨自食用點心時,要謹慎行事,以防被…被噎著。”

殿內死寂了一瞬。

“噗哈哈…”

角落裏正伺候著的小太監安福到底沒憋住笑,被老太傅橫去一眼,又嚇得趕緊捂住了嘴。

許徽的臉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他深吸一口氣,顫手指向岑玉楚,連花白的胡須都在抖動:

“殿、殿下!此乃聖賢之言!豈可如此兒戲胡說!”

岑玉楚慌忙站起身,弓著背,乖順認錯:“對不起老師,是學生愚鈍。”

心裏卻在默數。

一息,兩息,三息…

果然…

殿門外很快便傳來了腳步聲。

一身玄色暗紋錦袍的謝驚仇恰在此時經過殿外,聞聲駐足。

他斜倚著門框,目光落在岑玉楚低垂的側臉上,唇角隨即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岑玉楚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拍。

“真是荒唐!”

許徽的斥責聲將岑玉楚拉回現實。

太傅氣得胸膛起伏,戒尺指向殿外。

“殿下今日心神不寧,學不用心,且去文華殿門廊下靜立思過!另將《禮記·中庸篇》抄寫二十遍,明日晨課,老臣要親自查驗!”

“學生…學生遵命。”

岑玉楚只得躬身應下,起身時腳步踉蹌了一下。

安福慌忙來扶,被他輕輕推開。

轉身走向殿門時,岑玉楚的視線與門邊的謝驚仇短暫相接。

那人斜倚門框,姿態慵懶,一雙鳳眼微微挑起,裏頭盛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興味。

岑玉楚匆匆瞥他一眼,迅速低下頭,指尖掐進掌心。

批註裏說,謝驚仇會覺得他很“可憐”。

他不需要可憐。

他只想…

只想少挨一點罵,少受一點罰。

*

文華殿東側廊下的青磚地被晨露浸得濕漉漉的。

早春寒氣頗盛,裹著昨夜的雨濕直往人骨縫裏鉆兒。

岑玉楚盯著廊壁上“克己覆禮”四個陰刻填青的大字,不由地抱緊了自己凍得瑟瑟在抖的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站多久。

太傅沒說,批註也沒說。

他小心地擡眼,望向空中那道裂縫,開始細細在想這段時間以來自己所記得的,關於批註的信息。

首先,批註確實有一定的預示作用,譬如上次就預示他會摔倒。

其次,批註出現的時間並不固定,但大體上每日都會有的,譬如今晨他剛醒來,眼前就飄過一行:

【今日主線:課堂答錯,惹怒太傅,罰站時與謝驚仇說話。】

“殿下。”

低沈的嗓音突地響起,打斷了岑玉楚的思索。

謝驚仇踱步來到他身側,正同他並肩而立。

兩人挨得很近,他的手幾乎快要碰到岑玉楚的袍角了。

“又惹太傅生氣挨罰了?”

謝驚仇語氣含笑,聽不出是在關心還是在嘲諷。

岑玉楚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鼻音略重地“嗯”了一聲。

“因為答錯了題?”

謝驚仇似乎覺得有趣,“殿下平日雖不聰慧,倒也不至於說出‘吃點心防止噎著’這種蠢話。”

這話刺得岑玉楚耳根發燙。

他想辯解,想說不是的,他是按照批註的指示說的…

可他說不出口。

誰會相信他的話呢?

他能憑空看到那些所謂的預言?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得不得了。

於是,他只好更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是,是我…我太笨了…總是學不好。”

“學不好就不學了。”

謝驚仇忽然伸手,指尖掠過他鬢邊一縷散落的發絲,動作極其輕佻。

“殿下現在這般模樣,便很好。”

謝驚仇的手指帶了些微的涼意,指腹幾乎是很緩很慢地掠過了他的鬢角,將幾縷微亂的碎發絲攏到了耳後。

動作間,岑玉楚幾乎能覺察出這涼意是如何一寸一寸滲進肌膚,以至於讓他禁不住微微戰栗了一下。

但謝驚仇並沒有下一步動作。

指尖只是在他發絲上停駐片刻,便就收了回去。

“那殿下就在此先行思過罷,臣先行告退。”

謝驚仇走後,岑玉楚擡眼,果然瞥見空中新出現的批註:

【備註:謝驚仇厭惡主角受,不願過多親近。】

厭惡。

這兩個字像細針,輕輕紮進心口最軟的某處地方。

原來,原來謝驚仇厭惡他啊。

怪不得…

怪不得春日圍獵時,謝驚仇會扔下他同自己的姊姊搭伴,冷眼看他空手而歸被父皇責罵罰跪。

怪不得冬日宮宴時,他借著幾分醉意,悄悄將自己案上最甜的蜜漬牛乳茶推過去想同謝驚仇分享,謝驚仇卻擡手召來內侍,當著他的面,讓人把牛乳茶撤走了。

怪不得便是他再如何示好親近,都會被冷冷推開。

原來這麽多年他珍之重之、以為總會有些不同的“竹馬情意”,在對方的眼裏,不過是一場需要勉強應付的戲罷了。

原來那些似有若無的隔閡與冷淡,不是他的錯覺。

原來,謝驚仇一直…

一直都在厭惡他。

*

罰站結束後已將近午時。

還是太傅那邊派了人過來,說是他可以走了,岑玉楚方才離去回往東宮。

東宮雖冠以“東”字,實則位於皇城西南一隅,不過一處並不起眼的偏殿。

因著偏,此處人跡頗為罕至,連個路過的宮仆都鮮少能見到。

岑玉楚揉著站到發僵的膝蓋,瞥了眼門邊唯一候著的太監安福。

“殿下,午膳已經備好了,奴才現在伺候您用膳?”

“不必了。”

“太傅罰的抄寫還尚未動筆,我寫字慢,怕來不及。你也不用跟著過來了,待我抄寫完,替我去拿些點心來就是了。”

說罷,岑玉楚就慢吞吞地來到在書案前坐定。

那本《禮記》就放在面前,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裏還是方才批註裏那句話在打轉。

謝驚仇厭惡他。

岑玉楚抿了抿唇,心裏又酸又脹。

他素來知曉自己不大討人喜歡,父皇嫌他愚鈍,太傅說他是朽木,就連宮人私下裏也總是笑他沒有半分太子的威儀。

可是阿仇…阿仇從前待他,總偶爾還是會有一兩分溫言軟語的,會摸摸他的腦袋的。

原來那些,也都並非發自本心麽?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裏又湧上來的濕意憋了回去。

批註從未說錯過。

所以批註說阿仇厭惡他,那便是真的厭惡了。

他心裏亂極了,一時想幸而批註提醒了他,至少他以後不用再傻乎乎地往謝驚仇跟前湊,討他嫌棄了,一時又在想,為何批註要告訴他真相,讓他如此難過。

岑玉楚越想越亂,索性把書一合,趴在了書案上。

午後的日頭明晃晃地穿過雕花窗欞,在殿內投下細長的倒影,而這些影子就好像無數墨字,織起了一張看不見的網,將他困在其中。

趴了一會兒,他又爬起來,從書桌的匣子裏拿出那封寫了好幾日的長信。

上面是他認認真真,工工整整寫出的蠅頭小楷。

他識字晚,寫字也慢,這封信他寫了好幾個晚上,信裏沒寫什麽要緊事,只絮絮叨叨說禦花園的杏花好像快開了,說東宮池子裏的錦鯉很活潑,說太傅誇他的字比去年進步了一點…

最後一句是:“阿仇,你什麽時候再來教我射箭?”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將信紙揉成了一團。

想了想,又重新執起筆,走到半空中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裂隙前,直勾勾地將筆伸往了裂縫。

“哎,太子殿下這是又犯病了?”

晌午時分,送藥的宮女端著漆盤經過殿門,隔著鏤空的雕花窗,遠遠瞥見岑玉楚正獨自立於書案前,竟提筆向著空無一物的半空比劃書寫著什麽。

“不過是癡蠢罷了,盡愛做些讓人瞧不明白的傻事。”

廊下,太監安福已經支起了小泥爐,正蹲著身子準備煎藥。

他挽起袖子,舀水刷洗起藥鍋的銅腹,借這水流的聲響壓低了嗓音,問那宮女。

“這藥裏…照舊添了金剛石粉罷?”

宮女微微頷首,“加足量的。”

安福於是從懷中摸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子,塞進宮女手裏。

“有勞。五日後再送新的來。”

說罷,隨即又扭頭,朝殿內岑玉楚所在的方向望去一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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