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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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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隴西軍從永州城啟程西行,前往本營雍州。

劉協命虎賁,懷化二將鎮守永州,將在遠征西戎殘部中立功的二中郎將擢為校尉,隨軍往雍州。

與此同時,永州城內貼出大大小小的通緝告示,懸賞高額,以捉拿叛將封元。

第四日夜晚,大軍駐紮在沔河兩岸,稍作休整。

岸邊篝火劈啪,秦香玉踩著拂過靴邊的矮草,將手中快馬送來的信箋遞給劉協。

“人沒有抓到,封元逃走了。”秦香玉坐了下來,眉頭皺了皺,她至今也沒想通封元為何要叛軍投敵,因為當初將他從濮陽的一堆廢墟中拉出來的可是劉協,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封元沒有理由背叛他們,而他也不像是會為利益驅動的人。

劉協聽到這個消息,倒是沒有多少驚訝,封元在動手傷害李青桐的時候,城內就該有接應的人,而對於封元叛軍的理由,他將一切線索理了一遍,倒是有一個猜測。

“封元要害的不是我,也不是隴西軍,他自始至終想殺的,只有麟游。”劉協沈聲道。

“為什麽!”秦香玉不解。

劉協嘆了口氣,“香玉,你還記得兩年前的濮陽一戰嗎?”

“自然。”秦香玉眼中浮起一抹惆悵,征戰這麽多年,但那一戰是怎麽也忘不了的,不是因為此戰有多慘烈,而是因為那些令人肅然起敬的守城官兵!

當年少帝繼位,不出幾年,便是朝綱敗壞,滿朝文武皆是昏聵墮落,趨炎附勢之輩,因而各路藩鎮起兵逆反,各城太守要麽是像崔浩那樣的膽小如鼠,直接開城投降,要麽便是讒言媚笑,投靠節度,而像濮陽太守楊守業那般的忠烈之士,真是屈指可數。

楊家世代為將,忠於王庭,就算少帝不堪,楊家也不願開城投敵。因而當隴西軍攻打濮陽時,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當年的領兵主將年輕氣盛,見濮陽久攻不下,便采取了圍城之計。

他本欲讓楊家將士知難而退,招降並且收為己用,誰知楊家滿門忠烈,寧死不屈,待城門大開時,太守楊守業一家老小,並奴仆傭婢一百二十三人,盡數自戕,用他們的生命書刻了‘生戰死守’四個大字!

而當年那名年輕的攻城將領,便是劉洵。

“這件事是麟游心上的隱痛,後來班師之時,他心情煩躁,未曾跟隨大軍回城,而是獨率輕騎十餘人斷尾撫城,才遭到殘餘部眾的襲擊,身受重傷,幸而遇見了青桐,才撿了條命回來。”劉協想起往事,嘆道。

“所以你是懷疑,封元和楊家有關。”秦香玉道。

劉協頷首,“當年清查楊家屍首時,其長子楊元外出游歷,因而並不在城中,我想若是猜得不錯,當年我在城中救起的封元,應該本姓楊吧。”

秦香玉細抽一口氣,原來竟是如此。

劉洵當年一時意氣,卻也敬重楊守業為人,因此本欲招降,然而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而封元為仇恨所蒙蔽,一直潛伏在軍中伺機刺殺,但劉洵鮮少回營,平時又有眾親衛保護,封元很難得手,但是進軍永州城,劉洵又常與李青桐獨處,這對於封元來說,便是天賜良機。

至於後來封元對李青桐下手,一方面是因為青桐看出了破綻,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劉洵對青桐用情甚深,封元想讓劉洵也嘗嘗失去摯愛之人的痛苦。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劉洵與封元所為,此一時非,彼亦一時非,孰功孰過,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只是他實在不該累及無辜,如今趙一雖是醒了,可惜卻被毒啞了,而青桐至今昏迷不醒……”秦香玉捏了捏拳頭,神情沈郁。

“封元已落心魔,今後怕是傷人傷己,終無善果,但如今,囿於心魔而出不來的,又何止他一個呢?”劉協看著不遠處升起的另一堆篝火,不無隱痛道。

秦香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得見簇起的篝火旁,兩個相偎相依的人影緊緊抱在一起,仿佛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離。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李青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中,茫然四顧。

周圍盡是繚繞的白霧,天無頂,地無隅,李青桐伸出手去碰觸那些縈繞身邊的霧氣,卻只握得一掌虛空。

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要到哪裏去,只是看見前方有一個亮起的圓點,便下意識地朝那裏走去。

好像那裏是她期盼已久的歸鄉。

圓點裏的圖景正要慢慢地變得清晰,一陣突如其來的拉扯力道驀地阻止了她前進的步伐,看著身子越來越往後移,圓點又在自己面前漸漸縮小,變得縹緲難定,她的心中浮起一股懊喪,她走了好久,尋了好久才靠近那個圓點,是誰在把她往後拉?

怒氣正欲發作,四周便傳來一道低沈的,沙啞的嗓音。

“阿桐……”

是誰在叫她,聲音倒是好聽,只是好像蘊含著無盡的悲傷。

“阿桐,已經第四日了,你醒來罷……”

那聲音再次響起,李青桐突然覺得不那麽生氣了,因為這聲音實在教人心碎,似卑下的乞求,似無言的囈語。

“阿桐,我知道你不想念我,討厭看見我,所以不想醒來,你放心,如果你醒來還是厭惡我,我便不再出現,好不好……對了!你、你想想嫂嫂!”那個聲音像是想起了什麽快活的事情,一下子激動起來,他快速地說道:“你們不是一見如故嗎,她也很想你的,對了,還有大哥,你說你一直很敬佩大哥的為人和智慧,大哥也很欣賞你的能力啊,你救了那麽多人,唯一不該救的,也便是我了……啊!還有,還有崔榮那小子,我們離開永州的時候,他還硬塞給我好多好多的糕點,說那些是你喜愛吃的,若你醒過來,我便常給你去取,阿桐,你睜開眼吧,好嗎……”

說話人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李青桐蹙著眉敲了敲頭,但那種有什麽東西要破殼而出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麟游,該啟程了。”秦香玉掀開簾帳,一絲青光投進昏暗的帳篷中。

裏面人低低應了一聲,想起身的瞬間卻趔趄了一下。

秦香玉眉一皺,“你又一夜沒睡。”

劉洵垂下目光,無限愛憐地看著躺在茵褥上的李青桐,“若是阿桐醒了,我卻睡著了,可怎麽辦……”

秦香玉看了依舊閉目不醒的李青桐一眼,嘆了口氣,“可你也不能這麽糟踐自己的身子,你已經不眠不休了三天了!”

劉洵卻渾似未聞,他彎腰小心翼翼地將李青桐抱起,“走吧,不是說要出發了嗎?”

秦香玉眉一皺,“你把青桐交給我,你快去馬車中休息。”

劉洵看見秦香玉伸過來的手,竟是警覺地後退兩步,防備地盯著秦香玉。

見此,秦香玉額頭青筋跳了跳,怒吼道:“劉洵!你什麽意思!你居然連我也防!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麽能把青桐照顧好!”

劉洵看了暴跳如雷的秦香玉一眼,堅定地緊了緊圈住李青桐腰的手,搖了搖頭,“抱歉,嫂嫂。但我現在不放心把阿桐交給任何人。”說完,兀自抱著李青桐走出了帳子。

秦香玉氣得不行,正欲追上去再說兩句,劉協走了過來,“算了,香玉。”

秦香玉狠狠地吐出一口氣。

不遠處,士卒們都在收整行裝了,見劉洵抱著李青桐走來,已經見怪不怪了,只低著頭行一個禮,李大夫再昏迷下去,他們的少將軍恐怕就真的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了……

劉洵雖然身心俱疲,但仍舊步調穩穩地將李青桐抱進了一輛特別加了軟墊的馬車,車內很是寬大,可以讓李青桐舒服地平躺在上面。

“阿桐,我去幫你拿早膳。”劉洵對著毫無知覺的李青桐說了一句話,幫她掖好被腳,才輕輕地放下了車簾,因此也錯過了被子之下那微微一動的手指。

恩……頭有點疼……

李青桐蹙著眉幽幽轉醒,不太強烈的光線湧進眼球,不刺激,可想她應該是在封閉的空間裏。

她半坐起來,揉了揉腦袋,醒過來之後,那股疼痛似乎好了許多。

李青桐這才有餘暇打量自己所處的地方,這是個方方正正的寬敞之地,不豪奢卻很細致,許多邊角都被磨平了,好像怕人磕著碰著。

李青桐又摸了摸身上蓋的薄衾,絲滑細軟,像是綢緞,反正夏日蓋著很是舒適,不熱又能防止風寒,看得出照顧她的人很用心。

那麽誰在照顧她呢,是夢中聽到的那個聲音的主人嗎?

就在這時,李青桐聽到馬車之外有些爭執之聲,有男有女,她疑惑地起身,掀開車簾望了出去,只見平坦的露地上,兩男一女正在說話。

正對她的男女相貌出色,且看上去很是登對,男子威嚴霸氣,女子高挑明艷,只是那個背對著她的高大身影不甚清晰,卻給她一股很是熟悉的感覺。

他們說著說著,那女子似是不經意地往她這邊瞟了一眼,隨即就像被定住了一般,楞楞地張大了眼,與此同時,那男子也看到了她,沈肅的面容上是同樣的表情。

李青桐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臉,她長得很奇怪嘛,但出於禮貌,她還是對著兩人遙遙一笑,並起身下車。

劉洵按著眉心,不欲再與大哥和大嫂爭辯,阿桐不醒,他們怎麽勸他都不會去休息的,但是眼前二人突然間楞怔在原地,仿佛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之事一樣看著他的背後。

劉洵突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心臟急遽地跳動起來。

他呼吸都不敢放重,昔日靈活無比的身子現在僵硬似鐵,慢慢轉過頭的瞬間,不遠處的一幕映入眼簾。

身形纖瘦,眉眼溫婉的女子黑發如織,正扶著車轅緩緩下車,風吹起她青色的裙裾,靈動得仿若神仙妃子。

“咚——”滿盤早膳盡數落地,濺起的湯汁弄得滿地野草星點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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