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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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暖思睡覺,午後的陽光溫熱又不晃眼,葉辰朝描述的畫卷到底入了我的心坎。

我一邊尋思著再種點什麽花花草草,一邊半躺在他懷裏昏昏欲睡。耳邊不時傳來他的輕笑聲。

我嘟囔了一句:“你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葉辰朝道:“無甚,只是和你一起看風景,只覺得這風景天下第一。山不轉睡不轉,風景在每個人眼裏都是一樣的。朕卻有方才的感言,你說風景若知道自己在人眼中形態各不相同,它會怎麽想?”

我懶洋洋地回答他:“興許風景會在心底裏暗道——這人該不是個傻子吧?”

葉辰朝笑倒在榻上:“好你個趙寶臻,你竟然指桑罵槐地在罵朕!”

我被他環在懷裏,他一倒,我也跟著倒。此刻姿態極其不雅,皇帝皇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亂七八糟地倒在榻上,簡直像兩個少不經事的頑童。

“風景的心聲,怎麽算得上臣妾指桑罵槐呢?”趙寶臻本人甚覺無辜。

葉辰朝不死心地戳了戳我的額頭,笑道:“你啊你!”

我不知為何,竟然也覺得現在很好笑似的,笑個不止。

這是我們到行宮的第一日。原就是想休憩休憩,沒想到安寧吃完奶,看著外面風景看得目不轉睛,可愛極了。我將她抱到榻上來,她自己爬來爬去的,自娛自樂得緊。不多時,就一會兒看看外面,一會兒發出緊急的“唔唔唔”的聲音。

阿魯被人抱上榻後,就乖巧的躺著,四肢朝上,像是個翻了殼的烏龜。

葉辰朝焉壞地握住兒子朝上蜷著的腿,一只手將孩子順時針轉。

等我發現時,就已經聽到阿魯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回頭一看,葉辰朝把兒子當陀螺玩兒了。我難得看見阿魯這般高興,做一個人形陀螺這麽好玩嗎?皇長子你醒醒啊!

雖然那是你父皇,可是你這樣多沒面子呀!等你長大了就知道後悔了!我心中暗暗的想。

卻不妨我露出一個慈愛的微笑,伸手像葉辰朝啊那樣撥弄阿魯的腿。他的腳還不如我半個手掌那麽大,我伸手撥他腿,他也不反抗,小腳穿著白襪子,乖巧得不得了,將他撥弄得滑了半圈兒,他笑聲大得安寧都被吸引過來了。

安寧原本是要爬去床邊看風景的,好容易都爬到窗邊了,又爬了回來,看著玩得開心的弟弟兩眼放光。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也躺下了。

葉辰朝和我一對視,均笑得不能自己。

“寶寶啊,你們這樣躺著,父皇和為娘實在撥不動了啊。”我雙手握住安寧長公主的小玉足,她好像是覺得有些癢,扭來扭去地笑,小模樣尤其惹人愛。

此刻我很有些慶幸,我身邊那麽多人,既然安寧和阿魯都喜歡這個游戲,指不定……就要給玉奴他們排班,陪兩位小主子這麽玩兒了……

作為親子活動,這個游戲未免太考人的臂力,我沒多久就玩累了。

苦口婆心地對兩個聽不懂人話的奶娃娃道:“寶寶,這裏你們知道是哪兒嗎!這是咱們家行宮。還記得之前娘和你們說過,咱們要來行宮玩麽?咱們好歹來了這兒也出去走走看看吧?好不好啊寶寶?”

葉辰朝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沖我笑。

“你和孩子們提起過?你是不是也很想來?”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像是要晃花人眼一樣。我別過眼不理他。他卻非要湊了上來,飛快地在我臉上親了一下。“香的。”

“好好一個皇帝,非要這麽耍流氓麽?”

“朕對著朕的梓童耍流氓,誰敢管??”葉辰朝長眉倒豎,裝作生氣。

我苦口婆心:“皇上,您能不能成熟點。”

葉辰朝便一下破了工,大笑起來。

行宮像是將我們渾身重量都卸下來了,我身輕如燕像是要騰空了,心情也舒暢得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我拖著兩個孩子和葉辰朝出門去逛逛行宮。盡管小時候來了多次,今日之喜悅卻也不減當年初見這行宮之時。

算一算,這竟是我做皇後以來,頭一回來行宮呢。

“這鳳來儀歸了你,朕便在一旁的富林居辦公罷。”他兩眼含笑看著我,“辦公間隙還能來看看你和孩子。”

富林居位於整個行宮正中,原本的格局就是按照養心殿縮小了搬過來的,他住那兒自然如意。盡管富林居縮小了,仍然是數一數二的闊敞。春有綠楊拂花,夏有無邊蓮池,秋有落木蕭蕭,冬有梅香浮動。可以說是行宮的一方寶地了。

葉辰朝想得倒是極好的,誰知現在我天不怕地不怕,皇後頭頂只有太後和皇上,太後是我親姑母,皇上……我還怕什麽皇上?

日後,他辦公在富林居,辦公間隙四處到行宮裏找我和兩個孩子。時而我們在溫泉十二宮裏泡著,時而我們去了苗圃園,侍弄些花花草草,還和孩子們泛舟湖上,叫些歌姬舞姬泛舟歌唱,熱鬧極了,安寧最是喜歡好看的小姐姐們陪她玩,阿魯則興趣不甚明顯。總而言之,我母子三人就不在鳳來儀好好呆著。

而他卻也仿佛玩味其中,找到我們後,總會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來,讓人感覺仿佛是被他寵愛著。

苗圃園是先祖在時,舉行親耕禮的地方,先祖去了多年,仍有人打理著。小時候,我和葉辰朝就愛躲在苗圃園的葡萄藤下乘涼。這裏沒有主子,我們倆就是小主子,苗圃園的宮人大都是沒有什麽“上進心”的,卻對自己種的瓜果蔬菜都很好。是屬於宮人裏比較“笨”,不會鉆營討好主子的人。

可我卻素來喜歡這裏,這些宮人們雖然拙於開口,卻各個都有一雙巧手。我偶爾坐在葡萄藤下的藤椅上睡著了,總有老宮人慈祥地為我扇風,趕跑蚊子。等我睡醒了,總會發現身邊多了幾個竹編或是草編的蛐蛐、小鳥,抑或是花環。

這些宮人,直到老去,都不會討好人啊。卻好巧不巧,總是戳到我的心坎裏。

自小離開父母,盡管姑姑待我很好,卻也不會細致入微到給我打扇驅蚊,幼年時的夏夜,這個苗圃園藏著我許多隱秘的快樂。

我將老宮人贈與的竹蜻蜓、竹蟈蟈都藏在了一個香樟木打的小寶箱裏,隔些日子便會叫人替我翻出來曬一曬。

只有我知道,那些小小的、不值錢的禮物於我而言多麽重要。

我在宮裏盡管有姑姑庇護,有葉辰朝相伴,卻遠離雙親、又算得是寄人籬下,所做所思都恨不得心裏過上幾遍。這些老宮人年紀都仿佛我的祖父祖母那般大了,再苗圃園更多像是養老了。他們也沒有孫輩,對我的好,不是卑微的、想尋求出路的諂媚,而是發自內心的慈愛。

老一輩的宮人已經不在這裏了,現在的苗圃園都是些年輕不少的宮人。早幾年前,那些老宮人就在這些年輕一輩宮人的伺候下歸了西。原本年邁的宮人是要送出過去的,早兩年,我拿下了內務府的管理大權時,就著手讓年邁多病的老宮人在行宮,不用伺候人,伺候伺候花草,又有年輕些的宮人能為他們做些事,也不枉費他們一生都獻給宮裏了。

如今入宮做宮女,二十八歲便能出宮去自行婚假,不願出宮去、又頗有學識與管理才能的,也可以在宮中領女官一職。資源入宮的太監們,也當老有所養。到一定歲數了,愛出宮便出宮去,若是親人都不在了,也可以留在行宮一隅養老。多的是年輕小宮人照料行宮、照料他們。

而宮裏不過是多準備了些醫婆、藥草,使得他們老有所終罷了。

而今我帶著孩子們來到了苗圃園,自然心境上又是一番變化了。

年輕的宮人臉上帶著生動的喜悅,葉辰朝與我可是多年未曾來過行宮了。主子不在,自然也沒有撥下主子份例的道理。都是按照宮人的食物、衣裳份例發放。安寧阿魯降世時,葉辰朝倒是開了自己的庫房,為所有在冊的宮人都加了喜錢。

對於久不見天顏的行宮人來說,已是天大喜事。

沒有主子,也就沒有額外的賞銀,他們沒有進項。苗圃園之前種的蔬果,原本要進給主子,但是皇莊進上去的那麽多。我便代葉辰朝拿了主意。主子不在的時候,他們種下的蔬果,就是他們自己多加餐的口糧。

先祖去世那麽多年,仍然有人受著他的庇佑,想來在天之靈也有些許安慰吧。

“臻娘,你還記得麽,你小時候總愛來苗圃園,”葉辰朝轉過身來,有些感慨的對我道。“朕知道你喜歡那些老宮人。”

我詫異地看著他。

我以為那些事只有我一人知曉,我把一些寶貴的回憶都藏在心裏,應該誰也不知道。

卻沒想到,葉辰朝竟然發現過我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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