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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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回到未央宮時,已近落霞時分,葉辰朝還沒回來,卻見一鶴表情嚴肅地站在未央宮門口侯著我。我的心思竟是自己都不太懂,我明明與葉辰朝在神思清明的情況下大吵了一架,心裏卻像是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一樣的踏實。

大概是一早就知道這結果吧。

與他粉飾太平一樣的相處,無時無刻不像是鈍刀子割肉,我做著皇後,做著他的妻子,卻無法敬他、愛他,我的愛情似乎在幾年前就死去了,然後被糊上一層又一層的漿子,到現在,只有模糊的一個影子,掙脫不出桎梏,也無法得到平靜。我的笑和哭,都隔著那層漿子,縱使舉案齊眉,終究意難平。

我嘴角帶著一絲平靜的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它已經這麽大了,曾經我很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但是它來得也不太是時候。

但是終歸是好的。無論在哪裏,娘都會愛你。

我慢慢走進燈火通明的未央宮,將暗夜拋在身後。

“你先看看水都燒好沒有,咱們早些伺候娘娘梳洗,水要燙一點,泡一泡主子一晚上才能暖和,還有湯婆子、姜茶都備好。”玉奴低聲對排雲道。

然後她去門口巴望著,看葉辰朝有沒有過來。

一鶴跟著我進了殿內,輕聲細氣說著他找前邊伺候的太監們打聽到的事。

“今個兒工部李大人、禦史章大人下朝後,就去了禦史臺,擬了一份奏折,去上書房外等候皇上召見。皇上那會兒都來了咱們宮裏,紀公公硬生生晾了二位大人一個時辰,見著實在瞞不過,才過來通稟。”一鶴眉目低垂,語氣也不帶一絲起伏,像是陳述一件尤其普通的事,但是我卻心頭一震。

前朝和後宮本身就能算作兩個系統了。妃嬪們不能私|通外臣,哪怕自家兄弟在朝為官,也少有能面見的時候。如我,如允妃。我們都有兄弟在朝圍觀,但是卻不能召親人入宮覲見,畢竟若是沖撞了別的妃嬪可怎生是好?要麽則是地位不夠。再者,本朝立綱之初就嚴令後宮手伸到前朝去。

但是太監,就是這個宮裏的不定因素。

伺候在皇帝和妃嬪,大太監們也都是會識文斷字的,可不能因為他們是宦官就小瞧。跟在皇上身邊的太監,多有能人。

許多葉辰朝身邊的人是有妻有子後才凈身入宮的。原因是前朝競爭激烈,從太監中晉身,比前朝甚至更快。同樣是給皇上做事,哪怕身有殘缺又如何?休沐日出宮去,照樣也是有妻有子。

我身邊的太監,卻能不動神色打通葉辰朝身邊的路子,是我始料未及的。

“皇上進去的時候,神情倒是冷冰冰的,與二位大人密談半小時後,倒是看了許久的奏章。”一鶴將聲音壓得很低,“皇上一個人在上書房裏發了會兒火,不知道一會兒還會不會來咱們宮裏呢。”

我道:“他愛來便來罷,這宮裏終究是他的地盤。”我定睛看了看一鶴,問他:“你進宮多少年了?”

“回娘娘話,奴才八九歲時就進宮了,最開始是在尚儀局學規矩,後來被調到主子們身邊伺候,迄今已經十五年了。”

我勾唇角笑:“那是挺久的了,宮裏這些伺候的,都是你徒子徒孫了吧。”

一鶴露出一個矜持的笑。

宮裏頭的輩分,都是按照職位來叫的,一鶴作為皇後宮中的太監總管,前來主動伺候他,認他做爸爸、爺爺的人定不在少數。

“這些事兒都暗中做,別叫皇上知道了。”我輕聲叮囑他,“我知道你是個忠心的,外頭的事就都交給你了,日後咱們宮裏添丁,你也多多看顧吧。本宮沒那個勁頭了。”

“娘娘盡管吩咐。一鶴在所不辭。”

我打量著呆了三年的未央宮,覺得這裏實在大得有些空曠。

作為一個不貪心的皇後,我也許又太貪心了一點。

玉奴她們前來服侍我梳洗後,葉辰朝還是來了。“見過皇上。”我領頭對他屈膝行禮。他臉上的笑,像是糊上去的,見我那般動作形態,雖然勉強勾起了笑,嘴角卻耷拉下去,眼教也是愁苦地吊著,上前來要扶我,道:“你不必這樣的。”我卻已經撐著慢慢起來了,他一把將我抱在懷裏。

六個多月大的肚子,隔在我與他之間。我將他推開,一手扶著腰,一手放在肚子下捧著,道:“皇上,醫婆、奶口都選好了嗎?”

他隨著我一道往裏走,道:“俱已安排好,你且放心。”

緊接著,又像報備似的說道:“皇後先前說的果真不錯,今兒李大人和章禦史,一同呈上來一篇彈劾張允和的奏章……”

我打斷道:“那我宮裏也要安排起生產的屋子了,好在是夏天,一應事物只需清洗,醋水蒸煮,去去晦氣,每日安排人去開窗透風便好。”

葉辰朝皺著一張臉,喉嚨跟堵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來。我與他眼神對視半晌,先一步移開了視線。葉辰朝有點啞的嗓音從我頭頂上傳來,“皇後說得對,再安排些和皇後屬性契合的人住進去,暖屋。住產房暖屋的人,每人賞兩倍月錢。”

他一番話,說得似有些神思不屬。修長的指尖猶豫地伸出來,想要勾住我的手,我卻將扶住一旁的玉奴。他的手尷尬的收了回去。

“臻娘……”聲音似乎帶著些哀求,我的心顫了顫,卻狠狠心,輾轉化作一個客套的笑。

他伸出的手,漸漸化作一個攥緊的拳頭。

天色漸晚,葉辰朝卻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我卻是要趕他走了。

“皇上,時辰不早了。本宮有孕在身,伺候多有不便,不忍擾到皇上休憩,還請皇上移駕罷。”

“朕不走。”他坐在黃花梨木桌前,桌上擺著一堆紀谷方才扛過來的奏折,“皇後睡罷,朕再批會兒奏章。”燈火昏黃,葉辰朝燈下看起來也柔和了許多。原本帝王的銳氣也被昏黃的燈光襯出些親切和溫和。

我可有可無地點點頭。

坐在梳妝鏡前,詩情來為我寬|衣,葉辰朝雖然一手捧著奏章,一手提著毛筆,眼神卻是看像我這邊的。

我沒有半點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著。晴空為我端來一盞紅棗燕窩湯,我用小銀匙在潔白的湯盞中攪拌了一會兒,待冷卻少許再入口。

葉辰朝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我的身後。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哀傷,我手中還捧著紅棗燕窩,楞楞地看著鏡中他難得洩露的真實情緒。排雲,詩情,碧霄,都束手站在一邊兒,顯然是被他從我身邊趕開了。他自失地一笑,對我道:“朕小時候,還給臻娘梳過頭發,臻娘可還記得?”

他提起小時候我們之間的事,我竟然沒有辦法拒絕、也無法躲避。

若我們是兩個泥人兒,互相推搡碎在一起。

就著血淚,再重塑一個他,重塑一個我,我血肉有他,他血肉中有我。

就能再不分離。

我自小就進了宮,與家人在一起的時光不及和他在一起的四分之一。哪怕我們不相愛,也是彼此的親人。彼此傷害,彼此推搡,彼此……愛恨交織。

“朕給臻娘再梳一個小時候的頭發好不好?”

葉辰朝輕輕摘取我發上的頂心,鏡中的手有些微的顫抖,也許是燭光在抖。他聲音似乎也在抖,也許只是被風吹亂。

鏡中他笑得很溫和,像是我的辰哥一直都在從未離開。我竟也沒有開口,怪他胡鬧,只是在燭燈下輕垂眉目,低頭看自己的指尖。

他從沒伺候過人,哪怕是小時候呢,有我姑姑的照拂,也不會有人不長眼地欺負到他頭上。

排雲適時遞上一把烏木梳,葉辰朝將我頭上的首飾紛紛摘下,青絲三千如瀑垂下,他用烏木梳一點點輕輕梳理我的頭發。

“宮外的老人說啊,娶結發妻子的時候,要五福俱全的老人給新嫁娘梳頭,一邊梳,一邊要對姑娘說,‘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姑爺行好運,出路相逢遇貴人,五梳五子登科,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九梳九子連環樣樣有,十梳夫妻恩愛到白頭。’”他握不住我的長發如許,青絲一點點從他指縫中溜走,他靜靜看著鏡中的我道,“真遺憾父皇賜婚後,我沒有請一位老夫人來給你梳頭,求她也說一下我們姻緣和順。”

“朕如果現在請個老婦人來,咱們再假裝拜個堂,你說……”

我看著他不答話。我們倆的視線在鏡中交織,葉辰朝只好自失地露出一個尷尬的笑來。“是朕失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rongman,灌溉營養液兩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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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有完結文的人哈哈哈哈叉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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