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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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真是有心了,”皇嫂道,我們一起緩步走進去,“這裏供奉的都是歷代帝王,您不光讓辰霖葬在父皇身邊,還在宮裏為他立牌位,時時探看……恩寵太甚了。”

“朕的兄長,怎樣的哀榮都不過分。”葉辰朝有些幹巴巴地道,“朕不想在太廟祭祀一場,因此設了這麽一個所在——開太廟祭祀,勞動的人太多了。依著兄長的性子,也未必喜歡見那些人,因此我們自家人在宮裏私祭下罷了。”

葉辰朝的表情,沒有什麽起伏,語氣卻不大對。

說是哀傷,今日來上香,原本就該哀榮以對的,大皇兄與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和葉辰朝幼年的感情卻不見得那麽深。葉辰朝並不是一個多麽敬重兄長的乖弟弟,他甚至有些不耐煩兄長對他的照拂。但他幼年溫和,從不曾表現出來。我作為局外人,看他兩兄弟,倒像是街坊鄰居那樣的相處,並不曾感情好到能一起爬樹捉鳥,插科打諢,肝膽相照的那種地步。

也許唯一能解釋他賜下如此哀榮的原因,就是血濃於水吧。

——失去了才知道有個兄長的可貴,每次回憶起那些點滴就不由自主想要多賜些好處於他。

兩人年歲相差就三兩歲,大皇兄在我們面前也著實沒有當哥哥的樣子。我私心裏一直覺得大皇兄不太適合做一個皇帝,我甚至覺得葉辰朝也是這麽想的。大皇兄更適合浪蕩人間,他想必會更快樂。但是當初葉辰朝封王,離京時,他也未曾表現出對皇位有一星半點兒的熱愛,相反,我們去封地的行程匆匆,巴不得快些去往無人管束的封地,像是身後有惡犬追似的。

皇上唯有二子,一子被打發去了封地,另一子豈不就是無冕太子了?

京裏的日子也不好過啊,烈火烹油……在葉辰朝離京時,大皇兄幾乎是被烈火架起來烤。立他為太子的呼聲綿綿不絕。

父皇都連著發了幾次火,才稍稍解了這個局。但是太子未立,諸方人馬都心頭攢動。

唯有大皇兄以風為馬的情懷不曾變過,任他東西南北風,我自巍然不動。

葉辰朝也用冷靜地面對那些或遺憾或熱切的面孔。

兩兄弟沒有因為皇位起矛盾,兄有兄樣,弟守弟規,比起兄弟相殘的歷朝歷代,這兄弟二人可謂是一股清流了。

我沒來得及多想,是哪裏不對,就跟著他進入了正殿。正殿裏供奉的就是先祖們。進入偏殿,才供奉著皇兄的牌位。

甘王葉辰霖。

一個人,從出生,就鮮活的不得了,他熱愛生命,熱愛山川湖海,有愛人。

現在卻化作碑牌一塊,活在親人的記憶中。親人何時忘記他,他就是真的死了。

“辰霖啊,”皇嫂嘴角勾起一個溫柔的微笑,“依著他的性子,只怕覺得牌位也無需立,找塊荒郊野嶺,讓他看看不一樣的景色風光,他才高興呢。”

皇嫂上了三柱香,將香燭插上去的時候,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那塊碑牌,玉白的指尖勾勒著碑牌上的名號,像是在撫摸愛人的臉龐。

“皇兄一直都將臻娘當作自己的親妹妹似的疼,”葉辰朝道,“不知道臻娘你還記不記得?”

我悶悶地道,“是極。大皇兄無論是對二姐姐還是三妹妹,都不曾如對我一般。”我與大皇兄的關系很親近,甚過大皇兄與葉辰朝。

——畢竟,對著一個時時刻刻都溫文爾雅、端著架子的弟弟,哪有對著會說會笑的小美人兒開心?

“此處有玉樓春嗎?”皇嫂突然問。

玉樓春乃是名釀,滋味醇厚,喝一口唇齒留香。

“王妃稍等。”紀谷鞠了一躬,對下頭的小的們傳達命令去了。

“我原是不知道的,辰霖好酒,酒後愛讀詩書,醉裏看什麽書都只是點頭,我有次忍無可忍了,去他前頭看,沒想到他竟是睡著了。還跟雞啄米似的呢。”

酒很快就來了。

皇嫂斟了四杯酒,兩杯擺在我夫妻二人面前,兩杯她自領了去,走到大皇兄牌位處,將兩杯酒互相碰了一下杯,然後執著一杯酒慢慢地在大皇兄牌匾周圍倒了一圈兒,一邊絮絮說道,“這是你最愛的玉樓春了,再陪你喝這一蠱,我就要家去了……剛從華南回來呢,我父又為大齊打下兩座城池,我只希望我也能如此……馬革裹屍也不怕,你都在下面等我呢,我還能怕什麽呢……”她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輕得要飄走。

我與葉辰朝,對視了一瞬,就移開了目光。我啜飲了幾口玉樓春,就見葉辰朝對紀谷吩咐道:“可有別的酒?娘娘月份漸漸大了,也不好喝這麽烈的酒了。”

“還有禦膳廚房用陳年封好的雪水、今年的新桃制成的桃花釀,奴才方也一道帶來了。”

桃花釀粉紅粉紅的,用一袖珍的白瓷瓶盛著,相輝相映,人還未飲酒,已經醉三分。

皇嫂還在絮絮和皇兄說著話,此刻我真希望如果人死能夠覆生,抑或是人死後還能聽到親人對他的思念之語,該有多好。皇嫂兀自輕聲說著這些日子她過得如何,沒有人回應,只有穿堂風輕輕拂來,像是熟悉的枕邊人一邊聽她說話,一邊為她拂去頸邊碎發。皇嫂拿著手絹拭淚,眼中已無第二人。

葉辰朝面上浮現幾分惻然。他輕輕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對我壓低聲音道:“皇嫂這般模樣我們還是暫避的好。”

我點點頭,於是扶著還不甚明顯的肚子,和葉辰朝一起起身去了此殿後院,過門檻時玉奴她們格外小心地攙了一下我。

我低頭看了看肚子,越來越大了,過了四個月之後的每一日肚子都在長大,似乎睡一覺起來就大一圈兒,導致我行動也越發不靈活。

這個宮殿原本是留著預防皇上興致所至留朝臣夜談,給大臣們備下的,因而自成一體,和別的宮殿形制都不太一樣。因為先皇和葉辰朝的妃子都不太多,因此西宮用到的時候極少。

此宮雖已改做私祭之用,但也常年安排人在此處撒掃庭除,何況這裏也有些“尼姑”“和尚”,倒是把後院整理得欣欣向榮。

此處有綠竹漪漪,漢白玉石桌石凳。紀谷殷勤地在我落座前幫我鋪了一層毛毯在石凳上,我承他的情,對他一笑。

玉奴她們上前來斟酒,禦膳廚房的小太監沒多久也送來了一些陪酒的小菜。鹵牛肉,切成透亮的薄片,撒點白芝麻和香芹,清清白白的看起來格外有食欲,酸辣牛肉也上了一碟,各色時蔬小菜都備了來,還有些往日愛用的糕點。層層疊疊擺了二十幾盤。儼然不只是為我們準備一點配酒的菜品,而是正經的一頓餐食的模樣。

“來,陪朕喝兩蠱。”葉辰朝道,“不必你們在這兒伺候了,都下去罷。”

“是。”一時之間,走的走,退的退,沒一會兒就見不著一個人影了。

不知為啥,我看著葉辰朝打定主意要不醉不歸的樣子有點害怕,正想讓玉奴留下,葉辰朝就開口道:“玉奴,你也下去。”

我只好把快到嗓子眼裏的話安靜地吞了下去。

觸目可及的地方都沒有第二個人了,也不知道他們都退到哪裏去了,我左右環視著,也不知道怎麽和葉辰朝單獨相處了。

明明小時候,我都渴望著支開所有人,和葉辰朝單獨相處的啊。

“朕許久未來看皇兄了,”他擡眼看我,手指捏著酒樽,“你可知道為何?”

我想也不想地問:“為何?”

“因為你被逼瘋了啊。”葉辰朝飲盡一樽酒,對我道。他聲音很輕,帶著玉樓春的酒氣,淡淡地跟我說,因為我瘋了,所以他很久沒有來這裏。

我兩眼茫然地看著他。

“朕有時候想過,是不是朕對你不好,朕對你不公平,朕寵妾滅妻,可是,朕未曾做任何傷害你的事,你為什麽,會那麽恨朕?恨到你都以為死了——難不成,朕活在這世上,你連人世間都憎恨了嗎?”

葉辰朝的問話,讓我血都涼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給自己倒了一樽酒,仰起頭,幹脆地喝了個幹凈。

據我所知,葉辰朝酒量不該有這麽好的……

果真這一杯下去,他的眼睛裏就泛起了水光。

“你怕朕?”他稍微往我的方向傾了一點兒,我被他的模樣嚇到了,他靠過來的時候,我差點跳起來。“我以為……這世上誰都可能怕朕,只有你不會怕我。”他眼中失望溢於言表,“我在人前,處處給你尊榮;在人後,也未曾對你刀劍相向口誅筆伐。臻娘,你為什麽怕我呢?你能不能告訴我?”

做皇帝那麽久了,葉辰朝,只怕再沒用這麽低三下氣的語氣求過誰罷。我如是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女神節快樂~

今天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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