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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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見過皇上。”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兒,我還是下了鳳輦,對葉辰朝輕輕一福。

葉辰朝著明黃燕服,五爪金龍栩栩如生,龍口叼著夜明珠,又有日月、山川、河流、華蟲章紋,頭戴玉冠,南浦珠簪住黑鴉鴉的發,顯得很有精神。年輕的皇帝長身玉立,龍章鳳姿,一雙笑眼將我望著,真真眉目含情,說他不愛我,我都不相信……

都是好兆頭……

我胡亂這樣想著,就聽他用低沈好聽的嗓音說道:“梓童過來。”

他從未叫過我梓童,這麽一笑、一叫,竟然叫我老臉一紅。也不知道為何,今日見到他的模樣,與往日格外的不一樣……

他的妃妾們都深深的福身,不敢擡頭看。我們身邊跪著一眾人等,唯我二人站著。

我蓮步輕移,緩緩走到他的身畔,與他並肩。

“起身罷。”他對行禮的眾人道,“梓童與朕坐一部輦。”

“是。”我略略擡了下肚子,答道。

他攙著我,走上他的禦輦。

“起——”紀谷叫道。

禦輦晃悠悠地走起來了。

“沒想到這麽晚了,你還能睡著。”葉辰朝將頭輕輕靠在我的肩頭,笑嘻嘻地說道,我耳邊都是他呼吸打出來的熱氣,癢得很。

“我尋思著,應該沒人能看到我在上頭打瞌睡,卻不曾想,竟然碰上了你。”今日是皇嫂回來的好日子,我也好脾氣的和他說著話。

葉辰朝今日眼神竟難得的多情,被他一看,我有些半羞半惱,“朕端莊賢淑為天下表的皇後,竟然偷偷睡覺,嘖嘖。”

我歪頭假裝看外面風景,不搭理他。

“最近在忙什麽呢?”葉辰朝難得的關心起來他的後宮。

“養胎,吃藥膳,偶爾心情好的時候和你的妃妾們一起商量往宮裏補充秀女的事兒,偶爾心情不好的時候就逗弄一下你的寵妃。心疼嗎?”

“心疼啊,心疼你啊。”葉辰朝笑道。

我心頭一動,硬生生將心潮按捺下去。

——不要信他的話啊,臻娘。信他的話,你當真就是犯傻了。

他有他的天下蒼生要管,怎麽會心疼我呢?我算什麽?不過是先皇賜婚難以拒絕的一個包袱罷了。

人要有自知之明。

人要有自知之明。

人……

可我的心是肉長的啊,又怎麽會不痛呢?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我對葉辰朝怨如此深重,也無非是因為我有緣一入相思門,他卻是個檻外人罷。

向太後請過安,大家便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

“哀家聽說,皇上為老大媳婦賜封號啦?”太後笑吟吟地問,“是,兒子給皇嫂追封號,‘孝毅’,並在江南岸,賜下三百傾好地。兒臣以為勇毅如皇嫂,這個封號再合適不過。”

“哀家也覺得好,許久都未見她了,不知她過得好不好……一個女人,偏在前線。保家衛國的事,怎麽讓她一個女子家去做吶。”太後有些埋怨的語氣說著心疼的話。

“皇嫂將門虎女出身,最愛的不就是塞外風光嗎?”莊賜大長公主道,“她這麽自在的,看著我倒是羨慕呢!”

我輕輕白了她一眼。莊賜乃葉辰朝三妹,自小身子不太好,沒想到連心也不太好,竟然拿皇嫂說事兒。好歹大皇兄也是她親兄長,想像皇嫂一樣,豈不是樂得當寡婦?

太後也不喜她借題發揮成這樣子,神色也淡下去。莊賜好似沒有發現自己說錯了話,葉辰朝的大姐莊禧暗中扯了一下莊賜衣角,讓她別再講了。

“不知塞外的風有沒有把她吹黑,很該宮裏配些脂膏送去給她用的。”

皇上指著我笑:“皇嫂巾幗不讓須眉的好女子,你竟要給皇嫂配脂膏?”

“你不懂女人家,無論手裏執槍戟還是紙筆,都是要用脂膏的。排雲,你去準備些內務府新配的脂膏,一會兒皇嫂去我那兒時我再給她。”我算了算,“口脂也備著,我也不清楚華南那邊氣候如何。”

“你啊你,”葉辰朝眼見著我和他作對,也搖搖頭笑起來,“唯妻子難養也。”

“所以皇上要勵精圖治,將我大齊治理得井井有條,成為錦繡之邦啊。否則您怎麽養這麽一大家子人呢?”我皮笑肉不笑。

“朕可不看好你的釵環脂膏,不如朕賜下一柄趁手的兵器,想必皇嫂會更喜歡。”

“好歹還是皇上呢,難道你送了兵器,我就不能送脂膏了嗎?兩廂並不矛盾嘛。”

“好好好,真是拿你沒辦法。”葉辰朝笑道,“就依梓童的。朕難道對自家人還小氣不成。”

太後嗔怪道:“你們兩個打擂臺,還要扯上你們嫂子,真是混不吝!”然後我就蹭到太後身邊撒嬌去。

葉辰朝眼中似乎也有對昔年我二人唱雙簧的懷戀,眼神很溫柔。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寅時三刻,皇嫂才進了宮。皇兄當年追封為王,皇嫂的位份就已經擡到王妃。因此她用的是王妃的儀仗,她母親孟夫人用的是一品誥命的儀仗。葉辰朝只在後宮略坐了片刻,就去前朝了。朝中大臣們早早就到了,

孟氏一門如今光耀極了,這姓氏將會載入史冊,與大齊同壽。

“臣婦拜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

皇嫂對我盈盈下拜,喪夫的哀痛、在華南數年的光陰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什麽痕跡,她看起來仍是那樣充滿活力的樣子。卻又有哪裏變得不一樣了,她眼裏有華南的風情,有和深宮女子不一樣的閱歷。

我下了座位,親自去迎她:“皇嫂可算是到了,我們都等著你吶。”

皇嫂見了我也很激動,我倆牽著手,讓她坐到了我的身畔。她被我扶起來,又驚又喜地看著我的肚子道:“娘娘有喜了?是什麽時候的事?”

“來,你坐著,咱們慢慢聊……”

“華南愛吃辣,我年少時也曾跟著父親駐紮在華南,那邊氣候又濕又熱的,熱起來的時候,感覺汗水都黏在身上,風都趕不走。但是秋風又是極颯爽幹脆的,冬天也不跟咱們這邊兒似的會下雪。前幾年又重回華南,也沒有什麽不習慣的地方,倒是新得的兩座城池和華南大不相同!其實那兩座城池已經是有點靠西邊兒了,那邊的人都住在江邊,那邊的人都住在江邊,有高山急水,也有清流激湍,風景極好,但是又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易守不易攻。人們建了吊腳樓居住。那吊腳樓說起來也奇怪呢!咱們這些地方是沒見過的。因為那兩座城之一,池水多平地少,人們只能住在江邊,可怎麽辦呢?他們就想出主意來,用竹子深深插|進江水裏,然後用竹子啊木頭啊在上面壘房子,房子又靠著樹,盡管歪歪扭扭的,卻也有兩三層高!我也曾上過吊腳樓,竟然很穩!另一座城池,動輒就是高山,森林參差,還有人住在樹上。那些地方雖然農作物一年兩三熟,那些人卻不太會做農活。他們竟然愛種花草,吃野生的蘑菇。月圓夜時,他們就建起篝火,編起花環,載歌載舞烤蘑菇吃。”皇嫂絮絮說著這些年的經歷,後宮裏多的是自小就沒能出閨閣一步的深宮婦人,她所見的奇事,我們都未曾見過。

盡管她曾離皇後之位一步之遙,但是經歷的那些卻是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好風光。我不由一時聽得神往。

“那些人不通庶務,也沒有文字嗎?”太後奇道,“總有會說他們國家官話的人吧?”

“這兩座城池於我國而言,富饒,若是種上地能一年兩三熟,但是他們卻不懂如何種地,在他們以前的國家裏,這兩個地方不產鹽鐵,是極窮苦之地。又因地形之故,山水隔斷他們與朝廷的路,因此這兩座城池雖然位於燕國邊境,卻並未好好打理,也不過是任其自由發展罷了,倒是給了我們可趁之機。因為窮,他們學習文字、官話的都極少極少。”

“還是無知害的……”太後感嘆道。“所以咱們既然得了這兩座城池,就該盡早派人過去,教化那些蠻夷才對。”

“既然都是我國子民,自然以後就不是蠻夷了。”我道,“皇嫂跟著軍隊一路打過去,想必也辛苦極了。會京城的路上,都順利嗎?”

“雖然說是我跟著軍隊一起去打仗,其實不然。我只跟著父親在帳內看行軍圖,出出意見罷了。練兵等事我是不沾手的,華南那邊有不少經驗豐富的老將,我隨著他們學了很多。再者,我拋下功夫已經許久啦,好不容易才撿起來的呢。”皇嫂笑著,她仍是一雙溫柔的彎彎眼,說起話來比皇兄在時少了幾分任性驕傲,整個人像是被打磨過的玉石一樣的溫和。“回京一路都走的官道,平平整整的,驛站什麽都有,如今還真有些太平盛世的雛形呢!”

我無言地握住她的手。她手背看起來還好,握上去卻能清楚地感覺到虎口處有很厚的繭子,顯然是未曾將功夫落下的證明。手掌上還有些劃痕,似乎是受過傷,又結好痂。

不知道她在邊疆過的到底是什麽日子,她的性子又是報喜不報憂的;想必她看到我,也不知道我在後宮裏過的什麽日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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