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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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瘦了,要多用點膳啊,你想吃什麽,盡管告訴朕,朕安排人給你做。”他道,“禦膳廚房你若是吃厭了,想吃什麽口味,朕讓他們去學。”

“皇上,已經戌時了,您該就寢了。明日還要早起批折子呢!”紀谷前來提醒葉辰朝時辰不早了。明日不是休沐,大臣們寅時就要來宮門處候著了,葉辰朝五更要上朝去,折子多的時候,更是要早起。

想來今日葉辰朝也只是過來看看我,無論如何,我還是感念他突發的好心的。

葉辰朝起身,紀谷捧來一件薄披風,為他更衣。

四月天,草長鶯飛,然而夜裏更深露重,也是有些涼意的。

我站起來,看紀谷伺候葉辰朝,只盼著他早些走,今日很是忙碌,我有些累了。

——是壓在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地,然後從骨子裏泛出松散的感覺。

“臻娘,再叫我一聲二哥哥吧,”葉辰朝走到門口了,突然頓住了,背對著我說了這麽一句話。外面天色已經黑了,唯我宮中通亮,他只身走到門口,看起來形單影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不就是孤家寡人嗎?

我本以為我是能陪他走到生命盡頭的人,但是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我眼淚卻忍不住要湧出來了。

二哥哥,多久遠的稱呼啊,遠到我以為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二……哥哥。”我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低沈得像是要壓到泥裏一半。不知道葉辰朝有沒有聽到,他緩緩走出了我的未央宮。

紀谷清朗的聲音響起:“起駕——回乾清宮。”

燈火連成一條長龍,送葉辰朝離開。

次日清晨,玉奴領我的旨意,帶著賠禮去了趙家。

我宣了禦醫,讓一鶴拿著我“出入平安”的腰牌,領著禦醫去了刑部,為張允之看診。

自己則從庫房挑了匹細棉布,要為葉辰朝做裏衣。

無論這些年我們夫妻關系惡化成什麽樣子,葉辰朝幫我一場,我也該做身衣裳謝謝他。

倒是一鶴午時剛過就回來了。

“奴才拜見娘娘。”

我放下為葉辰朝做的裏衣,揉了揉已經有些僵硬的肩膀,碧霄道:“娘娘,喚人來給您捶捶背吧?”

我點點頭:“可。一鶴,你起來回話吧。”

碧霄帶進來的儼然是昨日那個眼睛賊尖去禦膳廚房端茶果的小太監,上來幹凈利落地打個千兒:“娘娘吉祥,奴才元寶給您請安。”

“起來吧。”

這小太監笑起來很甜,站在我身後用小錘子替我敲背。節奏有張有弛,力度也適宜,這一手功夫不知道他哪裏學來的。

一鶴站起來,半弓著身子,道:“今日黃禦醫去刑部,為張公子看診,張公子並無大礙了,刑部的人將趙公子與張公子的兩間牢房都有打掃過,幹凈清爽,稻草都是新換的,趙公子那邊的窗還能透點陽光。牢頭日日都安排了二位公子沐浴的,張公子因為有傷在身所以一直用的鹽水。黃太醫讚賞了牢頭此舉,鹽水凈身傷口才不會潰爛。黃太醫列了張藥方出來,奴才也謄抄了一份。”他呈上來給我過目,然後接著道:“趙公子看到娘娘沒去,頗有些失望,找奴才偷偷詢問了許久娘娘身體狀況呢,他還說都是他不好,等他出去了,再向陛下和娘娘請罪。”

“你做得很好,既然太醫已經開了房子,你安排人去盯著太醫院日日煎藥,咱們宮裏信得過的人送去刑部。禦膳廚房也記得日日賞兩道補身子的菜下去給張公子。”

“那趙公子呢?”

“趙宥別管他,他勁兒多了沒地使又要闖禍,就再讓他吃幾天牢飯吧!”我狠狠往裏衣上紮了一針道:“他身上可好?”

“黃太醫一望就知趙公子身強力壯無一不妥,聽聞獄卒說趙公子每日起床還要打兩套拳呢,把監獄當演武場了,可見是身體無虞的。”

我一聽都有些忍不住想笑。

一鶴湊趣道:“奴才臨走前,牢頭拉著奴才說了幾句話——希望娘娘在陛下面前為他們刑部美言幾句,今年他們預計要維護一下圍欄,恐怕圍欄命不久矣。”

“本宮……從未想過,趙宥還有拆監獄之能啊,看來是小看他了。”我忍俊不禁地笑起來,連針都握不住了,伏在一旁的幾上笑道:“去找玉奴支五千兩銀子,送去刑部。趙宥是皇上關起來的,本宮也沒辦法撈他出來。只能請刑部各位大人擔待一下,這五千兩銀子,權做本宮私自補貼他們的,讓他們加固一下監獄吧。”

隨後我派人去向太後報訊,宥兒一切都好,望她放心。

“娘娘,皇上派禦醫前來請平安脈了。”

“請。”

四位禦醫見我便齊問好,這幾位專精婦幼科的太醫,在太醫院中已經閑置了許久。先皇在時,子嗣不豐,除了幾位公主會用上太醫之外,兩位皇子的身體都是倍兒健康。到了這一朝,葉辰朝還一個子嗣都沒有呢……

據說他們在太醫院當值期間,反覆研習談允賢的《女醫雜言》、曾伯淵的《女學篇》《醫學篇·二卷》等,幾位時常論辯,彼此都覺得收貨頗豐,又有了修書的想法。

太醫院的婦幼科如今書香四溢。

作為如今皇宮中唯一的孕婦,我因此受到了幾位太醫極高的熱情。

“娘娘近來身體可有不適?”

“驟然起身會有些暈眩,其它倒沒有什麽。”我摸著已經漸漸鼓起來的小腹道:“時常感覺到它在動。”

“這是正常的,”徐太醫笑瞇瞇地道,“四月餘龍胎已成型,母體需要供給充足的養分,娘娘如今用膳,最好多加餐飯,胎動也是正常的,如果娘娘什麽時候感覺胎動微弱或者太過劇烈,需速速命人來太醫院。臣等一直都是輪班的。”

“辛苦你們了。”我點頭道。幾位禦醫望聞問切之後,幾位太醫去了耳房探討平安方的配法,我叮囑司茶的晴空去安排茶點,我繼續縫葉辰朝的裏衣。

耳房探討的聲音壓得很輕,我還是聽到了晴空在對太醫們描述我最近身體的一些變化:“娘娘近日胃口漸好了……”

這些太醫想來也是我“害喜”的知情人了……

既然葉辰朝拍他們來為我請平安脈,必是相信他們的。

畢竟皇後無德他才好廢皇後。而一個生了病的皇後若是被廢棄的話,這個皇帝未免太過薄情。

葉辰朝還年輕,心中尚有不滅的熱血和守衛國土的雄心,在他有生之年,他要做盛世之君,也夢想為子孫後代留下更廣闊的領土……這是他的雄心,也是大齊的雄心。

一統天下!萬裏河山!

他想做千古一帝,不會容忍自己身上出現這樣的汙點的。

就這麽說來,我的地位還是很安全的。

太久沒做針線活,生疏倒是正常的,昨日我僅縫了兩個衣袖,今日將身子得部位縫得差不多了。

司茶的晴空出來了,面有喜色地道:“今日天色晴好,娘娘要不要去禦花園裏逛一逛?”

“好啊。”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放下葉辰朝的衣裳,一旁的詩情將我摻起,為我披上一件薄披風,上好的雲錦,衣角袖邊都是纏綿的青碧枝蔓,間或有芳菲桃李的花朵從枝蔓中探出,在披風的裙擺處有幾片粉色的花瓣,一看便是出自蘇州繡娘之手,別有一番巧思,走起路來,蓮步生風。

“衣裳做得不錯,”我讚道,“頗配這春日辰光,賞這繡娘。”

比起我的女工來,這繡娘不知好到哪裏去了。

也不知道葉辰朝是如何想不通,要我這孕婦給他做衣裳。

想了想我針腳有些亂的裏衣,真是讓我做女工比管家還累。

禦花園一派姹紫嫣紅。

我已是許久未曾來逛過這院子了,自我五歲起入宮養在太後膝下,來逛院子的次數數都數不過來,剛入宮時還有新鮮感,以及對皇家天然的崇拜——看,這汪活泉僅一顆夜明珠那麽大,但是源源不斷的冒出清甜的泉水來,工匠修了一個精巧的蓮池,活泉叮咚的打落在蓮池中,楚楚盈盈的蓮花沐浴在清晨的芬芳和活泉水裏,綻放得脈脈動人。

我初初進宮時,見慣了莊子裏大開大合的湖水連天碧,也難免被皇宮中精巧的思緒所迷。

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從葉辰朝封地回來之後得封太子,我做為太子妃時心裏也頗多感慨,那時來看看禦花園,也感慨物是人非。過了那陣子之後,也不太來了。畢竟皇宮也就這麽大,我在這裏住了十五年許,該賞玩的也都賞玩過了。

我還是想念作為王妃的那段日子,在封地上多自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想見誰只能召進宮來,想出去約莫也只能等我生產完畢,再去園子、皇莊上逛逛吧。

我看著草長鶯飛的禦花園,曬著久違的陽光——本宮先前只道自己已經死了,害怕一切光亮,總擔心一不留神就魂飛魄散了。在宮殿裏不見天光的日子,讓我的膚色顯得格外的白,如今被這暖陽一曬,身上的每個毛孔都舒暢地深吸一口氣。

我扶著四個多月的肚子,在一塊曬得暖暖呼呼的巨石上坐著。

這塊巨石是先皇在世時,地方呈上來的“天石”,受了百姓的不少香火,據說送往京城來時,村民們灑淚相送,一邊抹淚一邊祈求天石保佑聖上身體安康,佑我大齊萬載千秋。先皇龍顏大悅,免了那個村子一年的賦稅。

擡進禦花園後,它也不過是塊可以供人休憩一會兒的溫潤巨石罷。

盡管一旁也有矮幾與秋千椅,我卻獨愛它。

但也許是寄予了民心,這塊巨石冬暖夏涼,枕起來格外舒適。我半躺在上面,半瞇著眼。右手往巨石身側摸了摸,不出所料,摸到了一處凹陷,凹陷是巨石本身有的,而上面那些刻痕則是葉辰朝握著我的手,在上面刻的。

是了,我與葉辰朝青梅竹馬的印記,還留在巨石上。

只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作者有話要說: 有姑娘私底下跟我說:

閹了什麽的,雖說有點嚴重,不過也不太影響宦途啦。

明朝的東廠公公也是很厲害的!

張允之可以先定個小目標,成為東廠公公一類人物,再不濟就去當允妃的左膀右臂,

如此甚好

明天15:00見~

☆、情人節特輯(一)

兩只蛐蛐正在相鬥。

一只,寬頭粗膀,青金色,額頭光澤像是金剛石,須直長,一甩頭虎虎生風,另一只菩提頭,渾身是紫櫻桃色,額角漆黑。

兩只蛐蛐額頭相抵角力,菩提頭那只須一甩,抽在青金色蛐蛐額頭上,前足發力,頭一歪將青金色蛐蛐頂到邊兒去。青金色蛐蛐勁已卸,不留神就被菩提頭蛐蛐給頂得連連敗退。

“虎威將軍贏了。”大皇子伸個懶腰,“這倆都是好的,你們好生照料著。”

“可不是嗎,虎威將軍連贏三把,真是厲害!”大皇子身邊的太監茗玉也跟著捧了菩提頭蛐蛐一把。

大皇子笑道:“你懂什麽,這過了冬的蛐蛐啊,難免失了點精神氣,不太好玩了,”大皇子拍拍手,“不玩兒了,我去找母妃請安。”

皇後宮裏正熱鬧著,滿殿的低階小嬪妃正在向皇後、德妃道喜。大皇子都快走到門口了,好懸沒被這鶯歌鳥語的賀喜聲給掀一跟鬥。

他做賊似的往宮殿側面一閃,帶著他身後的太監們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聽起了妃母們的墻角。幸而生得俊俏,才沒把這動作做出猥瑣味十足的模樣來。

皇後宮中的,雖說都是妃母,但是不少也是近幾年大選進來的,品級都不高,在宮裏呆了沒幾年,還是一派天真模樣,年歲也和大皇子都差不多,一個個兒站在“皇後姐姐”“德妃姐姐”身邊,跟小孩子似的。鑒於此,大皇子也不好進去了。

皇後宮中的太監宮女們難道還能說大皇子聽墻腳的不是?大皇子可是素來被皇後當心肝肉一般疼著的,再說了,皇宮就是大皇子的家,皇宮的正經主子滿打滿算也就皇帝皇後。大皇子自小當做嫡出的,誰還沒眼色去壞了大皇子的興致啊。

於是一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壓根就不去管大皇子的小動作。

“恭喜娘娘,往後啊,就有兒媳婦給您敬茶了。”這個聲音不太熟。大皇子也是年幼時長在皇後宮中的,對一些宮裏的老人也是相熟的。這位一聽就是皇宮新進人口。

“可不是嗎,”皇後聲音響起,“往後,我和德妃都是有媳婦敬茶的人了。”

“瞧娘娘說得,真促狹。難道我兒媳婦就不是你兒媳婦了不成?臻娘如果在這兒,聽著只怕要傷心死了呢。枉娘娘把她當親閨女似的疼,這成了老二媳婦娘娘就和她生份了,孩子指不定多難過呢……”德妃一番話說得又好氣又好笑,把一宮上下都逗笑了。

大皇子思忖著,大約是皇上給他和二弟指婚了。他指了誰,從以上話裏聽不大出來,但是臻娘指了葉辰朝,這是妥妥的沒得跑的了。

他自己的婚事倒不著急,晚間回來皇後肯定是會找他談話的。

大皇子摸著下巴笑了,嘿嘿,辰哥兒這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把柄啊,待本皇子好好逗弄一下你!

就這麽想著,大皇子帶著身後一連串尾巴一溜煙就遠去了。

葉辰朝好讀書,無皇帝召,一般在上書房都能找到他。紀谷擱另一桌子上研墨,見到大皇子跪下請安,大皇子擡擡手讓他趕緊起來。

葉辰朝手裏捧著一本書讀,一手執狼毫,認認真真地寫下自己的註釋。

大皇子清清嗓子:“咳……辰哥兒。”

聽到是大皇子聲音的葉辰朝將筆擱下,擡起頭:“原來是大哥啊。”儼然一個乖巧懂事有禮貌的好弟弟。

大皇子卻是個皮實的性子。他挑著眉笑道:“辰哥兒,你的好事近了啊!”十七八的少年,身量又高,看上去已經是個大人了,在尋常人家,這般大已經撐起家中半邊天了,在皇家卻還是每日要在上書房讀書。大皇子生得好,眉眼炯炯有神,笑起來也爽朗,極肖皇帝年輕時。細看葉辰朝和大皇子也有諸多相似,然而葉辰朝眉目更顯溫和,明明年紀小了不少,卻更加清秀沈穩。

“何事?”葉辰朝表情不變,握著書卷的手卻緊了緊。

大皇子笑睨他一眼,左右看看沒人,直接附在葉辰朝耳畔說:“父皇賜婚啦!”

不敢放聲說,是怕大家覺得皇子們不夠莊重。這上書房說來都是皇上的人,賜婚也是好事,不過大皇子是偷偷聽來的,倒是也沒有太放肆。

葉辰朝素來是個比較端著的人,因為自小不得寵,所以萬事都很能看清楚自己的地位,也萬不肯失了皇子的風度,心裏積了很多事情。

“不知……是哪家淑女。”他也把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顫抖的氣音。皇上聖意已決,不過聖旨還沒出,已有口諭。

但萬一聖意改了呢?

大皇子眼中有深意,對葉辰朝只道:“我偷聽了一耳朵……”

葉辰朝無語地將他望著,心如死灰地想我怎麽有個這麽猥瑣的哥哥。

“仿佛是個二品大員的姑娘,年歲和二妹妹仿佛。”

他靜靜看著葉辰朝,葉辰朝將書好生合上。心神已巨蕩。皇兄沒有指名道姓說是誰也是為了姑娘名譽著想……只是,指婚給他的若是臻娘,大皇兄肯定就直說了。

如若不是臻娘,那……臻娘可怎麽辦呢?他指了別家淑女,臻娘自然只能退一射之地,或者是趙家推說已是花信之年,該接回家說親了,多謝帝後照料、德妃擡愛,將臻娘接入宮中若幹載。依著帝後對臻娘的上心程度,約莫還會封個縣主……她以後一定會得遇良人、平安喜樂過完她的一生。

二皇子日後會封王是鐵定的,封王後便要攜妻帶子去往封地,他與臻娘的距離也會越來越遠……頂多在萬壽節參賀帝後時會相逢。

不、不,以後男女有別,他也許在節日入宮朝賀,只能遇見她的夫君了。

臻娘,臻娘,這個日日陪伴,一起長大的小女子,以後只能稱她為趙氏了……

葉辰朝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千愁萬緒好像堵在心口似的。

難道他甘願嗎?

他一時又有模模糊糊有些想法,如果權力再大點……再大點,是不是,就能把臻娘留下,留在自己身邊?

他疼她,就像疼自己的小妹妹,但又不完全等同是妹妹。

妹妹也沒臻娘那麽嬌憨,會賴在禦花園的大石頭上假寐;妹妹也不如臻娘那麽親密無間,本朝公主都學《女誡》學得有些過於規矩了;臻娘自小就生得那麽好,朱唇雪膚,在皇宮中教養這許多年,容色也是一等一,誰都比不上。

少年心中也曾有過一些隱秘的想法,兩人相處時間那麽長,人處得多了,自然用情也就深了。

他心裏亂得很,一時失神了,開始自己動手收拾書。

大皇子道:“紀谷你個小崽子,都不幫你家皇子收拾書?”一轉頭又是賤賤的問:“辰哥兒,你去哪兒啊?”

葉辰朝心神不定,今日是再看不下去書的。奄奄地看了大皇子一眼道:“我去找臻娘。”

“你可知臻娘在哪裏?”

“不知道。”葉辰朝想,指不定我們心有靈犀,就在皇宮某處遇上了呢。

他蓄了好多藏心底的話想說,話都憋到了嗓子眼,想要見到趙寶臻的心情格外急迫。

臻娘……你不要嫁別人好不好。

……你嫁給我好不好?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心意若也和我一樣,我們去求一下父皇收回成意罷。

趙寶臻沒經皇後娘娘傳喚,是不必去向她請安的,因而清早送德妃去皇後的未央宮後,她自己彈了會兒箏,見著日頭漸漸偏西,捉摸著今日德妃估計是被皇後留用午膳了,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姑姑現在還不回來呢……

她往著未央宮得方向望了望。

德妃娘娘去皇後宮中被留膳了,回來還如此高興?此事不尋常。

——盡管皇帝得後宮看起來風平浪靜,可是各有一子的後妃關系註定不可能那麽和諧。

而德妃娘娘的高興,又不似作偽。

德妃居妃位,自領一宮住著,因為宮中孩子少,皇上特意下旨,令都跟其母妃住著。

趙寶臻當年雖是德妃想她,安排她入宮來住著的,但皇上也下了恩旨給趙家,因此葉辰朝與趙寶臻,便各執德妃宮中一偏殿住著,一個在東配殿,一個在西配殿。

見德妃娘娘步輦快到了,臻娘命人去茶水間報信,讓她們準備準備泡茶的東西。自己則去宮門口相迎。

這天這麽熱,在外面曬了那麽久,回來定是渴的。

德妃看見她了,笑得又親熱又親密的,看她亭亭站在宮門前,笑稱:“太陽這麽大,怎麽出來迎我啦?在裏面不也一樣的嗎?”聽語氣也是極為高興的,與往日相比,只有更親近的分兒。

“今日天色好呢,不算熱的。”臻娘笑道,“娘娘今日怎回來這麽晚?”

她話音剛落,德妃臉上的笑都快要從她臉上梨窩中溢出來了,愈發燦爛了。她拉著臻娘的手,往裏面走去,殷切地道:“可有好事了……聽我慢慢跟你說……”

臻娘心突突地跳了兩下,德妃倒也沒有吊她胃口,“昨晚乃是朔望日,皇上歇在皇後娘娘宮裏,宣布要給大皇子和辰哥兒指婚。”

臻娘吃了一驚。給唯二的皇子同一日指婚,皇上定然思慮了許久。大皇子占著一個嫡長的名分——盡管天下人都知道他也是庶出,但養在皇後膝下,和養在妃嬪膝下,仍是不同的。在天下人眼裏,大皇子至少是半個嫡子,高出他別人好長一截。

冷眼觀皇上給二位皇子的指婚,想必也能看出些潛龍的端倪。

德妃娘娘這麽高興也是自然的,葉辰朝生母已逝,算是她的孩子了,她是要做婆婆的人了,能不高興?

☆、情人節特輯(二)

只是不知皇上屬意的葉辰朝的妻子是誰……

臻娘垂著眼睛看著地面,唇角像是刻上去的笑一樣,心神緊繃,專註得像是等待一場判決。

德妃娘娘手那麽熱,牽著她,像是寒夜裏唯一的熱源。她小心翼翼地掩藏著自己真實的情緒。

“怎麽有些出汗了?”德妃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臻娘訕訕地笑著抽回了自己的手。

緊張得手心出汗……說出來也有些太丟人了,臻娘仔細註意了下自己的語氣,輕聲道:“天好像是有些熱……”

德妃娘娘沒有追問,笑著說:“大皇子指了一位將門虎女……華南將軍孟常之女孟天依,看著名字也取得好,天依,可不就是要嫁入天家的嘛!聽說這個孟姑娘,性格灑脫率真,又出身將門,怎麽看也和時下京城的姑娘們不一樣,是一股清流啊。”

聽著孟姑娘這性格,臻娘就覺得和大皇子很配。兩人若是成了一家,估計憑著將門虎女對家國的熱情,還會去為大齊開辟疆土呢!

“辰哥兒嘛……”德妃娘娘笑著捏捏趙寶臻的手,促狹地道:“你猜皇上會給辰哥兒指誰?”

臻娘斟酌著說道:“我……不知道呢。再說這種事哪裏說得,”她笑著回答著,“我自然看著誰要做我的嫂嫂都好啊!”

“是啊,這種事胡亂猜不得,猜錯了多丟人呀,別的小姑娘聽到自己名字和外男擺在一起肯定都慪死了。說不定年節時候還有外命婦來我宮裏指手畫腳一番說我胡亂教你……皇上給辰哥兒和你賜婚了。”

“你這孩子怎麽不說話?”

……

“嚇傻了?”

……

“姑姑,可別拿我打趣了……”臻娘嗔怪地看了一眼德妃,身體裏的血都活過來了,齊湧上臉,臉猛然一下漲得通紅。

“姑姑哪是拿你打趣啊,這不是說著正經事嗎?皇上金口玉言,親口告訴皇後娘娘的。估計這兩日就要下聖旨了。”

臻娘也很難形容自己心下的感受,開心和滿足兩種情緒交織,膨脹得心房都要炸開了。她的手漸漸回暖,整個人仿佛從冬夜裏被德妃一句話撈回暖意洋洋的人間。

辰哥兒如果知道這消息……會高興嗎?

就著說話的辰光裏,茶水間的大宮女玉絡將臻娘吩咐的碧螺春端上來了,臻娘極順手地端過來,遞給德妃娘娘,德妃打趣新晉未來媳婦道:“哎呀,我也是有媳婦敬茶的人了!嗯……不錯,賞玉絡。今天是個好日子啊,咱們宮裏所有人,本月月例漲兩成,從我私庫出。”

“辰哥兒去上書房了還沒回來呢?”

“是呢。”臻娘害羞道。

德妃看著她的模樣,也有些感嘆:“來,臻娘,坐本宮身邊來。……記得你小時候剛來宮裏的時候嗎……辰哥兒還送你一束同心花呢你還記得嗎?有時候啊,緣分就是這麽巧呢!誰曾想果真要永結同心了呢?臻娘,你高興嗎?”

臻娘臉又紅了,央求著:“娘娘快別說了……”

“小姑娘臉皮真薄,”德妃笑呵呵地捏了捏她小臉,道:“今日我也有些乏了。”

臻娘告了退,回到偏殿摸著自己滾燙的臉,腦子裏一邊回蕩著德妃娘娘說的“……皇上給辰哥兒和你賜婚了。皇上金口玉言,親口告訴皇後娘娘的。估計這兩日就要下聖旨了。”一邊想著辰哥兒的笑,辰哥兒的眉眼。原本想要去接辰哥兒下課,順道去看看禦花園蓮池的金魚,現下也害羞得舉步出宮門都難。

她踱來踱去的,虛耗了半刻,玉奴臉上也帶著喜色,笑稱:“小姐你別踱步了,踱得我眼睛都花了。”

“你這丫頭!別看我呀!小心我讓嬤嬤教你規矩兩個字怎麽寫!”說完看見玉奴仍是含笑的臉,氣不過的將手絹扔擲過去。手絹兒又沒什麽分量,壓根砸不到人,輕飄飄就落了地。

“小姐又胡鬧,誰不知道我最是規矩的人了!”玉奴撿起手絹來,去箱子裏拿了條新的過來,給臻娘系上。她輕聲地說:“奴婢呀,心裏只有小姐,可不就眼花了嘛。”

“玉奴……”臻娘將頭枕在玉奴肩上,玉奴輕笑著說,“今兒可是小姐的好日子,玉奴呀,真的替小姐高興得緊。”

走來走去半刻鐘都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麽,說是心裏沒事情誰信呢?原本計劃著就是接辰哥兒下學,現在卻像個縮頭烏龜一樣的躲在屋子裏,心急如焚。看看天色又移開視線,又忍不住地去宮門外看看辰哥兒有沒有回來。

“既然近鄉情怯,小姐遵循心意也就罷了,”玉奴眨眨眼,“只是今天日色還很好呢,小姐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

臻娘糾結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出去走走吧。

臻娘去禦花園,還是專程繞道走的,就是想躲著葉辰朝,又想著如果葉辰朝也繞路了呢,豈不就是偶然相遇,並非自己故意要去見他的。

這樣成婚前的小別扭,在大人的眼中都是可愛又青澀的。

德妃對身畔的歲霜道:“臻娘真是個小別扭!”

“娘娘還說呢,心裏明明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還打趣人家。”歲霜溫和地說著,清澈的眼睛裏帶著笑意。

“我就盼著他倆好好的……你也知道,我就這點兒指望啦!”

兩個皇子,一人定了將門虎女,一人定了丞相之女。註定一文一武,相輔相成,雖然葉辰朝在生母桐姑娘身邊樣了很久與皇上情分不多,但是後來養在德妃膝下後與皇上情分日漲,大皇子又素來極受寵愛。二人相較,皇上更屬意誰呢?

皇帝百年之後,又會是哪位潛龍登基呢?

德妃陷入了自己的思索。

禦花園有一塊地方進上來的巨石,邊上還有青綢綁的秋千。綁著秋千的是一株五百年的參天老樹,枝幹粗壯,宮人命苦,宮裏又不許求神拜佛,許多人卻把這棵長壽的樹當作神一樣的供奉著,樹上打著紅結,各宮娘娘也不管的。人活著,總得要有個指望的。

在炎夏的深夜裏,宮人們擠在房間,又是濕熱又是悶臭,也有很多來樹下享受一時半刻的涼風,席地而睡的。

像宮二代們也喜愛這株大樹,在這裏蕩蕩秋千,捉捉迷藏也是極受歡迎的。

蕩了會兒秋千,臻娘歪靠著青綢出神地看著天,耳邊突然傳來玉奴的聲音:“參見二皇子殿下。”

“免禮。”

葉辰朝也有些悶悶的,卻看見了臻娘在眼前。

“臻娘?”

趙寶臻聽到這個熟悉而又親近的聲音,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知道回不回頭。

“臻娘你怎麽不理人的啊。”葉辰朝繞到臻娘面前好脾氣地沖臻娘笑笑。趙寶臻卻捂住了臉,手比臉冷多了,她要降降溫。

葉辰朝手也探到她臉上,片刻後笑道:“怎麽臉這麽紅?”看著臻娘像個鵪鶉似的他反倒是笑了起來,先前煩悶的事情消去大半。

玉奴鼓起勇氣護主:“二皇子……男女授受不親……而且……民間夫妻,未婚時不許見面的……”

未婚夫妻?

葉辰朝萬萬沒想到玉奴拋下來這麽一個驚雷!

他皺眉想問什麽,在看見臻娘害羞的一低頭之後也忘了自己想要問什麽。

大皇兄難道是在騙人?

依照大皇兄的秉性……還真的說不準。

葉辰朝嘴唇翕動想說什麽,但他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流下月牙形的印子。

“……父皇給我們賜婚了?”

臻娘點點頭。

眼中窘得都有淚光了。她用濕漉漉、卻又滿含信任的眼神看著葉辰朝。

葉辰朝心情覆雜地對玉奴揮手令她退下,玉奴猶猶豫豫地看了一眼趙寶臻。

臻娘卻不敢看任何人,葉辰朝道:“難道你還怕我欺負你主子?”

“奴婢不敢……”玉奴見趙寶臻也不曾反對,於是帶著小丫頭們都撤了下去。

“就我們兩個人在,你還捂著臉幹什麽?”

“閨閣有訓,不見外男。”

“我可不是什麽外男啊。”葉辰朝心中悶氣散去,還有了調笑的心思,“我聽說父皇已經命下旨了……還拿我當外人?可真是傷人心呢……我可把你當內人看了。”

“你……你……你!”臻娘被葉辰朝難得一次不要臉給徹底震驚到了,震驚得她都用手指著皇子殿下,皇子殿下也有些害羞,輕咳兩聲,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

趙寶臻別過頭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葉辰朝笑吟吟不看天不看地只看她。

少年的耳朵已經浮上薄粉。

“臻娘……得知要娶的人是你,我真的很高興。你呢?”

“我羞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臻娘咬著下唇,輕輕地說道。

“好你個促狹鬼!”葉辰朝被她羞怯的模樣逗笑了。“此處無酒,只好言聲‘羞’?我還不算‘抱情’來麽?”少年的眼睛清澈透亮 ,怪這春光太好,將眼底情緒看得太過分明。他伸手去撓臻娘癢癢,臻娘大叫:“不要撓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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