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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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那年炎炎的夏季,他有著碧竹的身量,臉色蒼白的握著我的手,看著面前那個……甚至不記得他名字的,父皇。漸漸地,他長大了,我卻仿佛還留在那個地方,看著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高,最後仿佛他坐在雲端,我跪在泥土裏面,並且即將被泥漿劈頭蓋臉的淹沒。而他高坐在黃金臺上。

夢醒時分,我又該吃藥了。

腥苦的藥一入喉灌下來,我都覺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

又是一碗不知道什麽糊糊的,灌得我呼吸都困難。我跟一條死魚一樣癱倒在床上——不是我不想起來做幽魂的日常,比如巡視領地啦,比如嚇唬以前我討厭的嬪妃啦——可是我沒力氣去做了,大概是我靈力不足,快要消散的緣故吧。

意識朦朧起來,我的心卻很寧靜,什麽能比死更糟?我連死都經歷過了。

最近總喜歡回憶小時候,還是連續的。葉宸朝送我那一雙玉,後來才知道,是皇上賞葉辰朝的,說是他書念得好。

我顛兒顛兒地跑去找他:“二哥哥,這是皇上賞的!”

葉辰朝笑得很溫柔,像春日的太陽,好看卻不灼人:“禦賜的東西才配得上妹妹。”

我抿抿唇:“可是……玉袂約荷包,有雲泥之區。”他道:“可是在我心裏,妹妹做的荷包,比父皇的玉佩還要來得珍貴。”他眼裏很堅毅,有什麽我卻也說不上來。像是……與放在皇上面前哪個膽怯小心的二皇子不同了一樣。

“二哥哥,你若是喜歡,我再多做幾個送你也無妨。”

只是後來我到底有沒有多做幾個送給他呢?

我也忘了。

約莫是沒有罷。

因為後來……我就開始繡嫁妝了。

“趙寶臻,誰跟你講,你死了?”

他見我被嚇到了不答話,幹脆將我攬下來,枕在他的手臂上,只可惜這麽一個溫情的姿勢,早就不適合我們了。

他看了看我,眼神裏充斥著萬般的情愫。

像是哀傷徹骨。

他那樣的眼神,就像愛上我了一樣。

一定是我還沒醒來,這是多麽美的一個夢。如果他愛我,多麽好的一個夢啊。

為什麽晨光與夜晚在我眼裏竟然沒有了界限,周圍全是蒼白的,我感覺正飄在半空中,冷冷的看著躺在他懷裏的自己 。他拍了拍我的臉,嚇得臉都發白了,眉間緊皺,眼裏含著怒氣。數年身居帝位讓他眉眼帶煞,“太醫呢!”我一直在回想葉辰朝說的,“趙寶臻,誰跟你講,你死了?”

娘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一直是個有主意的人,娘也不好說你什麽……你與二皇子交好,也是該的,他如今記在娘娘的名下,不過也切莫冷落大皇子。”

我默默咀嚼了一下娘的話,有所思的點點頭。

二皇子如今和我們在一條船上,而往後若是大皇子登極,我家必沒有好果子吃。二皇子性情堅毅,為人又聰慧,日後未必沒有與大皇子一爭之力的。我與大皇子交好的話,哪怕姑姑陷進未來不見血的戰爭時,我們也能摘出來的。

我聽懂了娘話中的話,心裏卻愈發酸楚。

棄車保帥,向來是世家最拿手的把戲。

娘臨走時交給我不少家中珍貴的玉器,叫我宮中打點時用。我倚著斜欄,看著娘遠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朱墻外,突然覺得天地之大,沒有一處是我家。我要這麽孤苦地在皇家長大,卻仿佛一粒微塵。

我身子有些發虛,好像快要暈倒過去。有一個人從旁伸出一雙手,將我扶住了。

這雙手,指尖修長,虎口和手掌都有老繭,說明他習武多年。這雙手帶著淡淡的墨香,衣袂仿佛是黃金色,繡有精致龍紋,風微微的浮動,有淡淡龍涎香。這雙手那我很熟悉,仿佛它曾在我身上游弋過。

我一看,卻是皇帝葉辰朝。

他扶著我,又是滿臉哀愁:“臻娘,你略微吃點東西吧……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總不能不管腹中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才三個月大,你忍心,將他餓死在胎中嗎?”

我聽著他的話,腦中嗡了一聲,手不由自主地放在小腹上。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麽他會說,胎死腹中?

我試探著問:“我的孩子?”

他說:“我們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臻娘,自從你被太醫診斷出有身孕後,就不吃不喝,身子怎麽受得了?我命人每日給你灌燕窩湯、安胎藥,可那又有什麽用。你還是這麽日漸消瘦下去,時不時念叨著故人名姓,說些甚胡話。我很擔憂你。我知道你恨我處置了你姑姑,但是她手伸得太長了!我是皇帝,不是她手中的棋子!”

“我也不是你手中的棋子!”我聽到自己厲聲說道,“我的家人,也不是你晉升的階梯!”

“臻娘,”他要分辨。

我之前腦子裏像是蒙了層東西,這一刻又突然恢覆了清明。

“葉辰朝,有時候我覺得我死了,比活著要好。”我冷冷地看著他,“你滾吧。”

他掌權業已三年,龍威日盛,我清晰的記憶裏,倒是許久未見過他這麽頹廢了。

“臻娘,”他哀傷地道,“你信我,我真沒有要你去死的意思。這些時日你總是半昏迷半清醒,記憶時有錯亂……我也曾想過,某一天你清醒過來,哪怕是沖我發火,也比終日迷糊要好得多。”

他命身邊的太監總管紀谷端上來溫熱的燕窩粥。紀谷在我面前跪下,叩首,背拱得像座橋:“娘娘,您先用點燕窩粥,墊墊肚子。”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我閉上眼,“你們都走。”

原來是這樣。

葉辰朝每每命人灌我喝藥,都是放入了燕窩等料的安胎藥。而我前些日子和葉辰朝有了不共戴天之仇,以絕食相對。他擔心我死了會對他產生更大的威脅,所以派太醫來為我診治。太醫把出我有喜脈,他便每日都來看我、命人給我灌湯藥。因為我以為我死了,總是說胡話,玉奴為了讓我好歹吃點東西,便總哄著我。皇帝每天都看看我有沒有死,我還不能死,因為我腹中還有胎兒。

三個多月的胎兒,過不久就會動彈了呢。

我怎麽會舍得他呢?他可是我在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了啊。

當年我入宮,打的就是陪伴姑姑的旗號,後來因為和葉辰朝朝夕相對,心有靈犀,先皇便將我許配給了葉辰朝。我家扶持葉辰朝上位,他漸漸開始不滿我家裏人手伸太長,因此無論前朝還是後宮,他都對我不假辭色。

哪有我這樣的皇後,卑微到了塵埃裏。

而為了我腹中的孩兒,我仍然要繼續忍下去。

葉辰朝要做一個沒有制肘的君王,他要說一不二,也要忠心不貳的臣子。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我趙家,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把刀。還正好不好,在他手中越來越快。快得要傷手的時候,他就要毀掉它,然後普天之下,沒有他到不了的地方,也沒有他使喚不動的人。

他就要成為這樣一個,千古一帝。

我坐在微微沁涼的紫檀木椅上,感覺到陽光罩在我頭頂。我不該躲起來,不該將自己置入險境中。在我當“鬼”的時候,我曾對自己許諾,我若重活一次,又何必做葉辰朝的刀。

如今,我可不正是“重活一次”嗎?

我心頭一緊。

我有了孩子,我正青春少艾。盡管父母雙亡,但我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姑姑。

我要自己立起來。

我搖了搖宮鈴,喚玉奴進來。

“娘娘。”玉奴進來就跪下了。

畢竟是陪我一道長大的丫鬟,多麽熟悉。她這聲音一聽就是哭過了。

“我病了那麽久,一宮上下,辛苦你了。”我長嘆一聲,扶她起來。

“如今宮裏使喚的都是哪些人?”原本我身邊是有四個大丫鬟的,不過我自小來宮裏就只帶了玉奴一個,別的丫鬟都是內務府撥給我的。多年相處,情分是有的,但是自然遜玉奴一等。

“詩情司衣、碧霄司帳,晴空看茶,排雲司環。太監們我都交給了一鶴,管不到咱們內院的事。

如今宮裏只知道娘娘害喜厲害不見外人,並不知道娘娘病了一場。”

“辛苦你和一鶴了。往後,我不會那麽糊塗了。叫膳吧。”

玉奴的肩膀有些微的顫抖,她的聲音破碎的說了一聲:“是。”逃也是的走了,關門之後,從影子的動作看來,她仿佛是在擦拭眼角的淚水。

我怎麽會怪她呢,她承擔了多少壓力,聯合一鶴,把著一宮,瞞著太後和眾宮妃。就我所知,葉辰朝後宮的女人們,可沒幾個好相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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