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這次進宮,原本就是想陪著姑姑給她解悶的,我也就理所當然的彩衣娛親了。

第一次見他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我卻是沒有指望見他第二回的。畢竟宮規森嚴,他自四歲便開蒙,如今已跟著上書房念書了,娘娘為了他的課業著想,素來是免了他的請安的。

但凡他來,就是他的孝心。娘娘都為他備著水果和點心。可他年紀不大,課業不少,又素來是個勤勉的,往往三更天就去上書房坐著溫書了,因此我並沒想到和他第二次見面會那麽快到來。

也就三五天左右,突然有個宮女急匆匆來報:“娘娘,桐姑娘不行了。”

桐嵐姑娘,便是葉辰朝的娘,原本是德妃娘娘宮裏伺候花鳥的小丫鬟,一朝入了帝王的眼,得幸一晚就誕下二皇子的那個和善的宮女。雖然沒有位分,但是也是在主子們心裏掛了名的,為了與別的宮女區分,於是都管她叫姑娘。

她素來身體強健,又是做粗使丫鬟出身,怎麽會突然間就不行了?德妃娘娘心下突然很不安,輕輕握住我的手,她手心裏全是冷汗:“臻娘,臻娘別怕。”

我卻是不怕的,但是娘娘怕。可是娘娘怕,卻不能叫別人知道她怕。

宮中險惡,僅皇後和這個卑微的宮女有子,宮中已許久未聞喜訊,先是德妃娘娘喪女,又是一個小答應有喜自己不知,被皇上翻了綠頭牌,許是玩得狠了,當場血灑龍床,皇帝再沒召她過。喪事連連,德妃娘娘的棲梧宮現如今還著素。宮女們鬢邊連顏色鮮艷的珠翠都不敢帶,而娘娘是長輩,又是皇帝的妃嬪,雖心裏難過不與外人道,卻為了我們一族人,不敢不往仔細裏打扮了。

想想看,這一系列的喪事都是由表妹而起,娘娘雖清白,而不定有心思惡毒之人想嫁禍於她、說她心思惡毒,嫉妒旁人有子呢?

越想越覺得慎得慌,我的手快要和娘娘的一樣冰了。

她的確是要不行了,整個人躺在床上,虛弱得喘氣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像一個呼哧呼哧喘息的破風箱。看到娘娘來了,她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硬是揮開了前來幫忙照料她的小宮女,從榻上翻滾下來,面如金紙,用盡力氣般匍匐著,曾經健康豐滿的她,病了不過幾日,就變成了一個塞滿破棉絮的布偶娃娃,她跪在德妃娘娘腳下,幹涸的眼裏流不出淚,像是燒著火一樣,治病了幾日就枯萎。她努力高高昂起頭來,然後重重地敲擊在冰冷實罄的地上,擊出沈悶的聲響。她已無力,卻仍用血肉在叩首。她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用炭烤過,不覆溫柔妥帖,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慕:“娘娘……奴婢福薄。恐怕……看不到二皇子長大了……看在,看在他自小在娘娘的宮裏長大……求娘娘收留這個沒娘的孩子吧!”

她眼睛亮得驚人,娘娘卻執意不受,道:“你誕下皇上現今僅有的兩位皇子之一,是個大功臣,怎麽會福薄呢?你若福薄,那我便無處容身了!你別怕,我已經吩咐過太醫院的人快來了。你的病啊,只怕是染了厲害一點的風寒,養養就能好了!辰哥兒這孩子啊,一看就有大造化,未來母憑子貴,等辰哥兒長成了,再怎麽也是一個平安王爺,若聖上開恩,許他接母妃出去住,你的好日子就來了!啊?聽到了嗎?自己好生活著,也別叫二皇子傷心!”

桐嵐見娘娘不許,垂死之人爆發出驚人的生命力,竟硬是打起精神來磕頭,速度慢而堅定,似乎娘娘不應允她就打定主意不起來。她跪得東倒西歪,雙手放在身側撐著地,綿軟得跟面條一樣。她沈默不語地磕頭,我看到娘娘的眼裏已有淚珠,她用力咬著唇,素玉一般的貝齒竟在朱唇上咬出珊瑚珠似的血滴子來。她語氣平平:“你這是逼我啊……桐嵐。”

“求娘娘……求娘娘看顧一下辰兒吧……娘娘!”她的哭聲中似乎啼著血,帶著低喘,一切聲音都是從肺腑中硬擠出來的,我姑姑揚起美麗的頭顱,終於不忍,眼淚順著眼角紋路滑進黑壓壓的鬢中,那一刻仿佛她所有簪在頭上的珠翠都失了顏色。

“你起來吧。我同意了。”她好一會兒才低低開口道,“禦醫馬上就來,你先回去好好養病。”

然後帶著我匆匆的走了。

沒有三日,這位飽經命運不公,歲月折磨的女子,病喪一個最不起眼的、許久不曾住人的偏房裏。宮女們早起為她煎藥時才發現。

她也是怕死過人的房間晦氣,自己找了個幹凈地,安安靜靜的去了。

後來,這個桐太妃的事跡我才從旁人口中聽聞,發覺這真是個奇女子。當年扛著五個月大的肚子還要在德妃身邊立規矩,八個月時一個人默默在答應們住的殿裏誕下葉辰朝,痛得半生不死之際還不忘剪斷孩子臍帶,打了熱水給孩子洗個澡,換上繈褓。

足以見得這個女子多麽堅韌。生完孩子的第二天還幹脆利落地抱著孩子給德妃磕頭。

姑姑曾對我感嘆:其實她並不是那麽不容人的性子,懷著孕還挺那麽大肚子站在她身後立規矩她壓力也大得很,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流掉了。千方百計想些法子讓桐太妃能偷空略坐坐。萬幸葉辰朝是個能抗的,她娘作為一個粗使丫頭也有很好的身體底子,才有驚無險地生了出來。

先皇記不起這個宮女,但是還記得她的肚子,因為德妃無子,僅一枚公主,如今受盡萬千寵愛的公主卻三歲早夭了。

——他想讓這個孩子記在我姑姑名下。

桐太妃就像一株誤入禦花園的蒲公英,周遭均是名貴的花草但她依舊活了下來。

這樣的女子除了她自己願意死別人是無論如何奈何不了她的。

而她的死,沒有什麽陰謀,最大的陰謀就是在她作為一個母親為孩子的將來的盤算。她生了風寒的情況下,喝生水,還夜夜偷偷泡在白日裏打的在深宮裏鎮了一天的冰冷井水裏。終於病上加病,倒下了。

宮女在宮中命就如草芥般不值錢,而她就只是稍稍比普通宮女貴重了一點兒。在宮裏拿著嬪的月錢又能怎樣,正經的嬪妃都多著呢,不差你一個沒名沒分的。多拿些月錢不過是妃主子體諒罷了。我姑姑還仁慈,時不時賞她些布料首飾,還想方設法多給她空子,叫她好為二皇子多做打算。

她死得看上去冤,可是我姑姑才是最冤的那個。這苦果,別人聽了還不信。

姑姑的不接受,還有別的隱情……只要葉辰朝記名在她德妃名下。娘娘就再也不可能有別的小孩了。

皇帝運籌帷幄,連自己的後宮都要斤斤計較,生怕失了衡。身居高位的妃嬪想要一個孩子,簡直難如登天。通常是妃嬪在前朝無依無靠,方才多子多福,因為她們唯一能靠的只有皇帝的寵愛,像我姑姑,雖然深得聖寵,卻已貴為德妃,傳統四妃,貴德賢淑,我姑姑已為四妃之首,位份早已晉無可晉。桐太妃帶著二皇子在我姑姑的殿裏住著實屬應當,她不過是個無名無份的宮女,去哪裏都好,在德妃宮裏住著,自然有德妃的庇佑。而這也是皇帝對於我姑姑的一點寬慰。叫她多個依傍。同時,也是對皇後嫡系的一種平衡。

我姑姑素來喜歡二皇子葉辰朝,畢竟自小看著他長大,哪怕是養的一條狗,也該有感情了,何況是個活生生的,日日喊你“娘娘”的人呢?“娘娘”可比“娘”還多了一個“娘”呢。桐太妃一死,二皇子只能記名到德妃名下,在驚濤暗湧的宮裏,娘娘未來想要有一個孩子,哪怕是個公主……都不太可能了。

如若我姑姑面對桐太妃苦苦哀求仍無動於衷,二皇子定是也要歸於德妃養的,畢竟是在德妃宮裏,德妃看著長大。他定知道德妃失去一個公主意味著什麽,出於補償,他也會給娘娘一個孩子。而娘娘自己開口的話,皇上出於平衡的考慮,恐怕娘娘就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桐太妃多好的打算,拼卻自己一死,也要將娘娘說動,辰哥兒從此不再受她身份卑微的牽連,轉瞬由“德妃娘娘的宮女所出的二皇子”變成了“德妃娘娘的二皇子”,將來,娘娘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定會更看重辰哥兒,因為辰哥兒才會是娘娘的倚靠。

而桐太妃要好的幾位大宮女,在桐太妃死的第二天就帶著葉辰朝來給娘娘請安了。娘娘看著葉辰朝,用和以前一樣的語氣對他說:“你娘不在了,可你放心,她將你托付給我,我定會對你盡心。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不用拘束。”轉頭對那幾個大宮女說:“你們素來與他娘要好,我如今撥你們到二皇子身邊去,盡心伺候著,如有差池,我唯你們是問!”

終是較以前少了一份親熱。想來娘娘也明白,無論待他親熱與否,他如今都和我們趙家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不用那麽親熱的維系,他也離不開趙家了。

——趙家若想屹立前朝不倒,可不只是倚靠未來的閑散王爺能做到的。

我將手遞給他,甜甜笑道:“二哥哥,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話,可以戳我進專欄收藏作者啦!→歌於畔專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