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他將我扶起來:“別常日裏這麽坐著,時常也要起來走走,”接著又問玉奴:“娘娘今日可有用食?”

玉奴道:“未曾。”

他有些消瘦了,嗓音低啞地問我,像是很難過:“臻娘,你怎麽不吃飯呢?”

我張張嘴,想說我已經死了,不用吃飯浪費糧食的了。突然卻醒過來了,我已經死了,他怎麽還看得見我?一瞬間,我毛骨悚然了起來。

莫不是他施了術法,將我困在此處,不得轉世投胎?!

我用力推開他,他卻固執地牽著我的手,我掙得手都發紅了,依稀有痛感。無論怎麽掙,他的手都緊緊拽住我的指尖。我們倆的袖子均是貢緞所制,手放下來,袖子也垂墜下來,遮住了被他握住的我的指尖。像是有多恩愛似的。

我心已涼了一半,還是冷靜發問道,“你能看見我?”

他冷哼道:“為什麽看不見你,你可是先帝指給朕的皇後!你可真厲害——古往今來,讓皇帝爬墻進宮的皇後你是頭一個!”他的眼光掃過我的肚子,神色突然變得有些覆雜,帶著一點怪異的溫柔,甚至帶著一點淺淺的、不露聲色的笑來:“趙寶臻,你又嘲諷朕有眼無珠了。”

我不用看也猜得到,自己的表情已經是僵了。他表現得這麽平靜,讓我越發狐疑,卻只從鼻子裏呵呵了兩聲:“也沒見哪個皇帝跟你似的賤非要往墻上爬啊。”

他揉揉額角:“寶臻,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道:“那你是來聽我對你感恩戴德的嗎?”

他不理我,又轉過頭問玉奴:“娘娘今日的藥喝了沒?”盡使喚我的陪嫁丫頭!我不可抑制地開始生氣。

玉奴低垂著頭,很怕他發怒。頭輕微的搖了搖。

他背對著我,驟然拔高了身姿,像是深吸了幾口氣,然後聲音稍稍平靜點了:“藥還有嗎?端來。”

我道:“玉奴,不許去!誰知道他要給我吃什麽藥!”

他的眼神將我定在原地,我雖死了,卻不是不怕的。好歹也是有過青梅竹馬的情誼,——對於他的所有細微的表情我全記得入骨,當初我多麽愛他敬他,現在就有多怕他恨他。

玉奴不敢擡頭看我,我壯了壯膽,鼓起勇氣和他對視。最後的眼睜睜看著他修長的手接過玉奴跪著捧過頭頂的藥碗。藥還在絲絲的冒著熱氣,他吹了會兒,端起碗來嘗了嘗,然後皺著眉頭:“趙寶臻,過來喝藥!”

那是什麽藥?泛著苦腥的味道。我一個已死之人需要喝什麽藥?!什麽藥才會讓他看得到我,觸摸到我?

——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葉辰朝恨我至此,怎麽會有一天這般和顏悅色對我說喝藥?

定是鎮魂的藥!我怎會乖乖喝下?呵呵……我冷笑兩聲。

他臉色變了變,威脅道:“趙寶臻你真要這樣敬酒不吃吃罰酒?”瞧,他連威脅的聲音都那麽慢條斯理。我恨恨地看著他正要答話,卻不知從哪裏躥出十數個宮女,三下兩下我被大力的宮女按在椅子上,她們小心地避開我的肚子,卻將我的四肢都固定了。“乖,張開嘴,把藥喝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毫不留情地掰開我的嘴,拿著藥碗就要往我嘴裏倒。我甩著頭嗚嗚的叫著,藥苦得要死,我想把藥抵出去,卻猝不及防地嗆住了,眼淚順著鬢邊流,他不管不顧,一邊往我嘴裏倒著藥,一邊給我順著,說道:“不苦不苦,臻娘乖,一會兒餵你吃糖。”

——他還當我是當初那個一心愛慕他的女孩。可惜嫁了他這麽久,我早就不會被他一時甜言蜜語哄住了。!

數十個大力宮女將我固定在椅子上,我拼死的掙紮,藥倒有半碗潑在衣服上,藥汁浸濕了前襟,藥味厚重且苦,我自喉嚨深處泛起了惡心,難受得直幹嘔。

葉辰朝皺眉說:“誰叫你們那麽用力的!皇後難受看不見嗎?”

我一邊哭一邊說:“葉宸朝我恨你!為什麽你始終不肯放過我!”我嘶吼著,淚水砸在手上,痛到了心裏。

他一擡腳就踹在一個宮女身上,將那宮女踹得老遠,我只覺得少一個人按著我要輕松一些了,又開始掙紮起來。

他看著我,眼睛像是古井一樣幽深可怖,望一眼就冰冷徹骨:“你剛剛說什麽?!放過你?”

他氣得臉色發青,道:“除非我死!”

“不……我死都不會放過你!血債,血償。”

“有時候,朕真想殺了你,活著,帶在我身邊,死了,就躺在我旁邊。”

……

夕陽走到了盡頭,天邊只剩下了燒紅的晚霞,他高大的身軀罩在我面前,我簡直像是活在他的陰影裏,穿堂風一過,我渾身瑟瑟的發涼。

“趙寶臻,讓我放過你,別做夢了。”他輕聲說。

我與他,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倒叫他連“血債血償”的話都說了出來。

——我卻是不知道了。

夜裏極是安靜,玉奴還如生時那樣,躺在小隔間裏睡著,我閉著眼,翻了個身,卻始終睡不著。

我第一次看到葉辰朝是五歲。被身為德妃的姑姑召進宮作伴。

我本是有個表妹的,卻沒能養大,三歲夭折了,姑姑白日裏要侍君,不敢露半點愁容,只敢在無人的時候,落兩滴淚。爹知道後很是心疼他的阿姊,便和娘去書房商議。我與丫鬟捉迷藏時藏在爹書房外,一邊小心翼翼地用柱子遮住身形,一邊沒能忍住好奇,將耳朵湊到門上去聽爹娘到底在說些什麽。

爹愁容滿面:“德妃娘娘第一個孩子沒保住,我們一家的恩蔭全靠著阿姊。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沒了依她的性子定會憋在心裏。你去陪阿姊說說話,千萬別提咱們家。皇上孩子本就少,明日你想法子遞個牌子進去,陪娘娘坐些會兒子。把臻娘也帶去,若娘娘看中臻娘,臻娘便留下來替我們對娘娘盡些孝心也是好的。”這番話顯然是爹爹深思熟慮的結果,他說話間有些猶豫,聲音放得很低,我恍惚覺得爹爹這幾年老得比較快,整個人看起來如四十出頭了。

娘給爹遞了一杯茶,爹擡手就放在桌上。娘站到爹身後去,手指平穩的緩緩的為他揉著太陽穴,話卻有些顫抖:“我知道你素日擔憂阿姊,但是臻娘是你我頭一個孩子,你真心舍得她?”

爹沈吟道:“女兒都是要嫁出去的……閨中住在皇家,一則能顯示我們這兒聖恩浩蕩,二則宮規嚴謹,臻娘如今還小,對她本身也好,也沖撞不了皇子們。”

娘不知怎的眼淚就下來了:“可是咱們臻娘……算命的早在我懷她的時候就說她有鳳命。咱們家已經出了一個皇妃了,還要把我的女兒也送進去嗎?”

爹怒斥道:“如果臻娘有幸入宮,那也是她的福氣!”

事關自己,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娘小聲的啜泣著,我趴到門邊上,把眼睛湊近縫隙細細的瞧,卻見爹將娘攬入懷裏——他們素來相敬如賓,這般親密的時刻是斷然沒有的。爹柔聲勸慰:“我們與宮裏的聯系不能斷了。阿姊在宮裏過得苦,我還不如你知道得清楚?然而前朝與後宮始終得相通啊……我們趙家,屹立官場百年了,走得多艱難?世家,也有世家的苦哇。這也是各自的緣法……”

雖然爹娘的話我大都不明白,但叫我說的話,我願意的。姑姑是皇帝的德妃,是後宮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娘娘。逢年過節,總有精致的貢緞、絹花、梅瓶賜下來,爹說,這都是在宮裏的娘娘時刻惦念著我們,特意賞回來的。

我們一家如今沒有幾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站出來撐住場面,榮光一旦全系在了女子的身上,潑天的富貴也是註定長久不了的。這滿門的榮耀,就像是風吹來的。

都說一個家族,在宮裏有一個得寵的娘娘,便能保三世富貴。德妃娘娘在宮裏如履薄冰,連女兒新喪還要咽淚裝歡地侍奉帝王,可見也是十分不易的。

若能再有三世富貴,為趙家爭取培養出可依仗的兒郎的時間……讓我們一個開始逐漸沒落的世家重新步履穩健做朝廷棟梁,這樣的願望一直盤亙在爹爹心中,終究成了執念。

若說我能為府裏做些什麽,像我姑姑那樣,我也願意。

娘前些日子剛給我生了個弟弟,現在還沒長開,老閉著眼,怎麽逗他他都不理睬我。但是我還是喜歡他,每天去數他的頭發。他掉了一根頭發我都跟他奶娘急,生怕他們克扣了我的小弟弟。

弟弟的奶娘會提著氣兒跟我輕聲的說話:“大小姐,別打擾弟弟睡覺!”我認真地回答道:“二弟老睡覺!睡多了不好。”盡管二弟早上不起床,晚上也不見著醒,時不時還會趁我逗他的時候吮我的手,或者是吐我一手娟的奶沫子,搞得我必須回去換衣裳。他每天睜眼的時間都不多,除了吃奶就是撒尿,連玩鼓的力氣都沒有。

我臨走前把我小時用過的、至今還心愛的牛皮小鼓送給他玩,可他連小鼓的握把都握不住,遑論搖起來叮咚叮咚的響。卻還是把著我給他的牛皮小鼓,不許旁人動。——那上面已經沾滿了他的口水。他抱著它濕淋淋的入睡,睡夢裏也很開心。

你瞧,他還什麽都不懂,就已經那麽喜歡我了。

我也喜歡我二弟。我們是血脈相連的,我握住他藕節似的小手,覺得我們的心跳都是一樣的。姑姑當初為什麽進宮,如今為什麽這麽辛苦,我想原因再明了不過。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要說:

趙寶臻自幼就像是活在一個叫葉辰朝的陰影裏。

數學老師:求問陰影面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